星期天下午,將近三點的時候,李黎明臉色蒼白地走進了學校。
他在校外就聽到了老師們“罷課”的事,急得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了進來。
這次他是去城裡出貨的,他想,完了,自己肯定要受處分了。
進了學校,李黎明老遠就看見關學良一個人在操場上打籃球。
他就把關學良喊了過來,問學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聽完關學良的匯報,李黎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星期一早上,剛上第一節課,李黎明就被請到鄉政府開會去了,一直到吃中午飯時才回來。
吃飯時,大家看李黎明的臉上彌漫著一慣的憂愁,便什麽也沒問他。
況且,鄉教委的領導就在旁邊吃飯,大家即使想問什麽,實際上也不可能在這時問。
因此,這頓飯同樣吃得沒滋沒味。
下午,李黎明在辦公室門前的黑板上寫了通知,說晚上七點半在學校會議室開會,請大家按時參加。
這幾天,老師們都被開會給開煩了,免不了要發兩句牢騷。
但因為是非常時期,大家也就沒作太多的埋怨。
大家都以為肯定又要挨一通批評,又要痛苦而令人煩躁地接受大道理和深思想的教育了。
沒想到,李校長的話卻溫和得甚至使人懷疑是甜言蜜語。
李黎明的語氣裡沒有任何責怪和批評大家的意思,包括話外音。
他只是說他被吳書記和馬鄉長狠狠地罵了一頓,而沒有言及其它與老師們有關的內容。
李黎明的態度,使得大家覺得他格外地與眾不同。
李黎明說的主要意思是,鄉黨委政府對學校已十分不滿意,近期可能要對學校進行整頓。
大家聽了都很不以為然。
小田小聲地嘀咕道:“整頓就整頓吧,他們會整個屁?只會折騰!”
李黎明還說,鄉領導認為,導致此次事件發生的根本原因,是鄉中學的紀律松弛,吳書記責成他立即加強管理。
聽到這裡,又有人從鼻子裡面“哼”地噴出了一股冷氣。
接下來,李黎明實事求是地指出了他本人的不足之處,說平時他對自己要求不夠嚴格,放松了管理。
他還真誠地做了檢討,說對學校發生這樣的事,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這樣一說,弄得大家反而很不好意思。
李校長接著說道:同志們,希望大家從明天早上開始,嚴格遵守學校的各項規章制度,把精力集中到教學工作上來,努力鑽研業務,做出成績來,讓全鄉人民看看。”
大家都點了點頭,沒再把他的話當作耳邊風,而是以誠懇的態度表示了讚成。
最後,李黎明說,十二月二十三日發生的事,大家的動機並不壞,但方式方法有些欠妥,希望大家以後要注意正確處理類似的問題。
他還說,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就絕不會不管,他將竭盡全力幫助大家。
李黎明的話,使老師們感動萬分。
大家都覺得,李校長使他們在這寒冷的冬季裡,感受到了一點點春天的溫暖。
傍晚,沈文傑上廁所回來,經過校長辦公室時,李黎明叫住了他。
李黎明對他說:“沈文傑,明天鄉教委的領導要來聽課,你趕緊去準備一下。”
“另外,這事你知道就行了,別跟其他老師說。”
沈文傑感到有些驚奇。
他想,要聽課嘛,盡管聽就是了,何必搞得這麽神秘兮兮的?
但他又想,這事恐怕不那麽簡單,李校長能告訴自己,已經很不錯了,說明李校長對自己還真有點特殊感情。
想到這裡,沈文傑隻覺得心底又湧起了一股暖意,他被李校長的信任感動了。
同時,沈文傑想到了李黎明校長平時對自己的關愛,而自己和老師們,卻給他惹了這麽大的麻煩,心裡覺得真是過意不去。
沈文傑急忙回到宿舍,把課本翻來覆去地看了兩三遍。
課已經上完了,沈文傑想,那就上一節作文吧。
沈文傑從書架上找到一本《應用文規范》,認真地看了起來。
等到放下書的時候,沈文傑想,自己現在完全可以以一種胸有成竹的心情,去迎接明天的來臨了。
當沈文傑走進教室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後面長凳子上了,坐著韓震、楊光華、陸材、李黎明和孫衛紀。
沈文傑很感激李校長昨天的提醒。
他想,要不是提前有個準備,這課他不一定會講得很好,當然,也不會講得很差。
這一點,沈文傑是完全有信心的。
學生的情緒有些激動。
因為學校平時很少搞聽課,而這一次突然來了這幾個領導,自然使學生們也覺得不同尋常。
沈文傑講的是關於“讀書筆記”的寫作。
沈文傑講得很認真。
在兩節課的時間裡,他先介紹了九種常用的讀書筆記的概念:標記筆記、批注筆記、摘錄筆記、提要筆記、提綱筆記、表解筆記、索引筆記、心得筆記和梗概筆記,並把寫作這九種讀書筆記時需要注意的問題,分別作了詳細的講解。
然後,他布置了作文,要求學生認真閱讀賈平凹的《醜石》,然後寫一篇心得筆記。
這堂課上得很成功。
下課的時候,李黎明滿意地對沈文傑點了點頭。
整個上午,鄉教委的領導馬不停蹄地接著聽了田銳鋒和周剛的課。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都說,吃過午飯,得趕緊去準備一下,下午還不知輪到誰。
許志強說,幸好上午沒聽他的課,不然的話,他連上什麽內容都沒有好好地考慮,肯定會一塌糊塗。
肖林說,他的課早已上完了,現在,鄉教委的人要來聽課,真不知講什麽給他們聽。
大家便說,其實他們的課也上完了,但既然領導要來聽,也就只能東拉西扯地講一講了。
下午,鄉教委的人卻沒再來聽課,第二天、第三天也沒有來。
大家都有些搞不懂,領導們葫蘆裡賣的到底是啥藥。
問孫衛紀,他說他也不清楚,並說他和李校長完全只是搭配,他們根本不知道鄉教委的人要想搞什麽名堂。
許志強想了想,說:“你們注意到沒有?鄉教委光聽了沈文傑、周剛和田銳鋒的課,你們不得不承認,他們三個的課一直都是上得很不錯的。”
“所以,我敢肯定,教委是要樹典型,讓咱們向他們學習。”
大家都說,完全有這種可能。
後面的時間裡,鄉教委的領導再也沒來聽過課、開過會。
對大家通過“認識”反映上去的意見,鄉黨委政府什麽也沒說。
慢慢的,學校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不少的老師仍像以前一樣,下了課就把自己關在宿舍裡,直到吃飯才出來。
自己做飯吃的那些老師,大家甚至一整天還難得見著他們一次。
整個校園顯得喧囂而又平靜、熱鬧而又充滿了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