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何麗說:“沈文傑,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沈文傑說:“你說吧,什麽事?”
何麗望了易芳一眼,說:“今天下午,我去向吳書記遞報告,到會議室門外時,聽見吳書記正在說田銳鋒你們幾個的事,我就站在那裡聽了一陣。”
聽說吳書記正在說自己的事,沈文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何麗接著說:“聽吳書記的意思,九月份要把你、田銳鋒和周剛你們三個,調整到下面最艱苦的小學去。還說要把你們的年度考核評為不稱職。”
沈文傑心裡咯噔了一下。
何麗接著說:“他們認為你們紀律差,政治意識淡薄,思想素質不過硬,還說你們的課上得不好。”
“其實,我看哪,就是因為前幾天的那件事,他們想整你們。”
“什麽?”
沈文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麗接著說:“沈文傑,其實人人都知道你的才華,但有些事呢,根本就說不清。”
“他們把你認定成了那件事的策劃人,我聽出來了,是孫衛紀和關學良一口咬定的。”
“還有人說,孫衛紀想把李校長弄下來,好讓他當校長。”
“平時你跟關學良有沒有什麽矛盾?他說了好多對你不利的話。”
說完,不安地看了沈文傑一眼。
“哦。”
沈文傑恍然大悟,然後不由自主地看了易芳一眼。
易芳低下了頭,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怪不得鄉教委隻來聽我們三個人的課,而昨晚上,關學良又說自己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原來如此!
沈文傑的思路一下子清晰起來。
自己被愚弄了!
沈文傑感到很氣憤。
過了一會兒,何麗看了看表,說:“我該回去了,不然,我們的大門會關掉哩。”
沈文傑趕緊回過神來,說:“謝謝你,小何。”
何麗輕輕地說:“不用謝,我走了。”
易芳站起身來,說:“沈文傑,我送何麗過去,你等我回來。”
還沒等沈文傑反應過來,她倆已經出去了。
沈文傑慢慢地走到了陽台上,慘淡的月色就面無表情地罩住了他。
突然,一股寒風從遠方襲來,呼嘯著掃過大地,卷得落葉紙屑四處亂飛。
沈文傑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
二月二十七日,大家都收到了學校的通知,說是鄉教委要求,三月一日全體教職工按時到鄉裡面集中開會,開完會再到各個學校去。
按慣例,夏季學期開學時,鄉裡面一般是不統一組織開會的,這個通知讓大家覺得十分異常。
去冷水灘的路上,大家熱烈地議論著這次不同尋常的會議,猜測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沈文傑也一直在忐忑不安地思考著上學期的事,以及假期裡聽到的傳言,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被弄到蒿草坪去。
第一天的會議就讓老師們大吃了一驚。
等到主席台上的領導都落座後,大家驚奇地發現,主席台上竟然沒有鄉教委主任韓震。
蒿草坪小學的教導主任柳青松,卻莫名其妙毫無道理地坐在了鄉黨委吳書記的旁邊。
聽了幾個知情者的議論,大家才反應過來:冷水灘教育界的領導層結構已經發生了變化!
果不其然,會議剛開始,吳書記就在大家的議論聲中,首先宣布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決定。
吳書記說,經鄉黨委二月二十八日會議研究,決定免去韓震冷水灘鄉教委主任的職務,任命柳青松為鄉教委主任。
大家“哄”的一聲就亂開了,稀稀拉拉地鼓了幾下掌,立刻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老師們說到底怎麽回事?
韓震怎麽了?
柳青松怎麽會突然成為教委主任?
他又怎麽能當教委主任呢?
沈文傑也被嚇了一跳。
他簡直不敢相信,以前大家就對教師中有名的爛人柳青松,竟然能夠當教導主任感到不可思議。
而他現在從蒿草坪小學的教導主任,突然一下子就當了鄉教委主任,成為了全鄉老師的領導,這事也太不合常理了!
沈文傑看了旁邊的蒿草坪小學劉校長一眼,劉校長也滿臉愕然,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倒是大水箐小學的教導主任黃學高像三月裡的狗,叫得頗不尋常。
他不停地轉過臉來,手舞足蹈唾沫橫飛滿臉自豪地向大家介紹內情。
他說,柳青松任鄉教委主任的事,其實在上學期結束之前,吳書記就已拍了板,只是口風把得嚴,才沒有讓老師們知道。
還說別看韓震過去威風凜凜的,其實也是個倒霉蛋,他昨天晚上才知道情況有變,氣得連夜向鄉黨委打了病休報告,一大早就回家去了。
又神秘地說柳青松的升遷跟縣裡有關,因為柳青松原來當扶貧辦主任的堂哥馬上就要乾副縣長了,等等。
這時,旁邊的一個老師突然問黃學高:“聽說你要乾中心小學的校長?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下午柳主任就宣布了。”
黃學高不知什麽時候,就喊出了柳主任的稱呼,表情如同中了狀元般神氣活現。
他得意地說道:“說來這也是命,他媽的。以前咱是民辦教師,誰看得起咱?連狗都不願理你!”
“那時咱一個月幾十塊錢的工資,後來加到一百,還不能按時發給你,別說養家糊口,就是連雙襪子有時都買不起,那日子哪是人過的?”
“後來全靠咱自己有真才實學,工作努力,成績突出,才轉了正,跟大家一樣,成了公辦,不再低人一等了。哈哈!”
“等柳主任下午一宣布,咱也就是一校之長了,還怕哪個馬大爺?想不到咱這樣的窮苦人,也有成為人上人的一天。哈哈哈。”
原來是這樣啊?
怪不得黃學高剛進來時搖頭擺尾的,大夥都還說這家夥是不是吃錯藥了,還是神經出了問題,這麽沒理沒由地抖威風。
原來是這麽回事!
看著黃學高那張得意忘形的猴臉,沈文傑感到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沈文傑一下子就回憶起了柳青松對黃學高的欺凌,以及那晚在蒿草坪,黃學高跟自己不敢說明白的對話。
他就想,真是見過無恥的人,沒見過這樣無恥的人。
而這樣的人,竟然要做校長了,簡直不明白這是什麽導向?
接下來,就由新教委主任柳青松向大家傳達上級文件精神。
柳青松先講了幾句開場白,強調自己任鄉教委主任,是得益於黨的培養、組織的信任和領導的關心,也得益於各位老師的認可和支持。
然後說,他一定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劈荊斬棘,迎難而上,做廣大教職員工的勤務員,為冷水灘的教育事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決不辜負上級的信任和全體教師以及廣大群眾的重托。
剛說完,黃學高就大吼一聲:“好!”然後第一個帶頭鼓起掌來。
大家便也舉起手掌,七零八落地鼓了幾下。
柳青松滿面春風地笑著,向大家點頭說謝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