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尋真從破廟中出來，一路走著，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最寶貴的東西。因為心情很有些低落，他的腳步不快，隻是隨便選了一個方向，慢慢的走著。　　“孟大哥！”身後忽地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

　　孟尋真驀然回頭，卻見穆念慈背著一個小包裹，俏生生地站在身後。他這一路上心神不屬，竟不知這姑娘何時追了上來。

　　“穆姑娘，你這是……”

　　穆念慈俏臉緋紅，螓首低垂，聲音低若蚊蚋:“我……我已經和爹媽說過了，想和孟大哥你一起走。”

　　“穆姑娘，”孟尋真苦笑，“剛剛我已說了……”

　　穆念慈猛地抬起頭，雖依然紅暈滿面，卻提高聲音道:“剛剛孟大哥也說了，你心中並非沒有念慈。你盡可以去追求你的理想，隻要能在身邊伴著你、看著你，我便已經心滿意足。”

　　“傻丫頭！”美人情深如此，孟尋真又不是鐵石心腸，如何能不感動。此時他實在不忍也不願再拒絕這個對自己情根深種的女孩兒，終於在心中做了一個決定，要給她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招呼穆念慈一起在路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孟尋真面色凝重地對她道:“穆姑娘，接下來我說的話希望你聽了以後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令尊令堂。”

　　穆念慈有些迷惑，但還是重重的點一下頭示意自己一定做到。

　　“我……”孟尋真便要將自己的來歷說出來。剛剛開口，那闊別了二十余年的冰冷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腦中響起:“選手不得向劇情角色透露‘夢蝶’系統之存在，否則，將抹殺選手及知情角色！”

　　孟尋真的臉色霎時變得十分難看，不僅是因為系統的警告，更是因為這個聲音打破了他心中的最後一點希望，證明了它不是自己兒時的幻覺，而是真實的存在。

　　“孟大哥，你怎麽了?”穆念慈見他突然發起愣來，有些疑惑的喚了他一聲。

　　孟尋真回過神來，心中一片苦澀，真話是萬萬不能說了，大腦急速轉動幾遭，隻好用一個較接近真相的謊言代替。

　　“我在這世界的時間，應該隻余兩年。”孟尋真苦笑著說出這句話時，穆念慈的俏臉立時一片慘白。

　　孟尋真又道:“我全真教的至高絕學‘先天功’其實已非塵世武學，而是教人修成仙道的功法。我師重陽真人為當世五絕之首，修習的又是最善延年養生的道門功法，為何壽數反不及其余四人?其實當年我師根本不是去世，而是先天功大成後屍解飛升！”

　　“難道孟大哥你?”穆念慈如聽神話，滿臉不可思議的神色。

　　孟尋真點頭道:“我也是修習了‘先天功’，而且非是自誇，我修煉的進境更勝家師，預計兩年之後便可進入此功的第三層至境。到時我會在第二次華山論劍中挑戰天下群雄，借助戰鬥將功力激發至最巔峰的狀態。最終的結果隻有兩個，一是失敗後真氣反噬，爆體而亡，形神俱滅;而是成功後拔地飛升，超脫此界，對於常人來說，那也與死去無異！”

　　看著滿臉震驚、迷惑、哀傷等複雜神色的穆念慈，孟尋真站起身來:“若姑娘你選擇和我在一起，則我們相處是時間隻有短短的兩年，卻要以一生的遺憾作為代價。還望姑娘三思之後再做決定。”

　　孟尋真說罷轉身欲行，穆念慈忽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孟尋真回頭，此時的穆念慈臉上只剩下堅定的神色:“不用三思，當孟大哥你在長街現身為我們父女解圍之時，

念慈的心中便有了孟大哥。不要說兩年，便是隻有一日，念慈也跟定了孟大哥！”　　孟尋真緩緩的伸出手去，將穆念慈的纖手握入掌中，輕歎一聲問道:“你不會後悔?”

　　穆念慈俏臉含羞，卻勇敢地緊緊反握住孟尋真的手掌，低聲念了一首秦觀的《鵲橋仙》:“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看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有宋一代，文風鼎盛，號稱“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縱使民間販夫走卒之類，亦對時下流傳甚廣的詞曲耳熟能詳乃至隨口吟唱。穆念慈自幼隨義父在江湖之上輾轉漂泊，自然沒什麽機會正正經經的讀書識字。但她勝在聰慧靈秀，又肯處處留心，在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間，耳濡目染的也學了不少東西。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孟尋真將這兩句翻來覆去的念了幾遍，臉上漸漸的現出笑容，而且笑意越來越盛，最終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半晌，他注視著面前玉人，深情地道，“念慈，雖然隻能給你兩年時光，但我保證這兩年裡的每一天都會讓你快快樂樂的，真正做到‘勝卻人間無數’！”

　　穆念慈見自己的一片癡情終於有了寄托，不由得喜極而泣，兩行清淚沿腮邊滴滴滑落。

　　兩人攜手而行，穆念慈見孟尋真拉著自己往中都方向走去，驚訝地問道:“大哥，你要去中都?我們可是剛剛從那裡逃出來！”

　　孟尋真笑道:“念慈，我說了每天都要讓你快快樂樂。今夜便帶你去做一件有趣的事！”

　　“什麽?”穆念慈大感好奇，雖說她生性溫柔嫻靜，但終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難免好奇之心。

　　孟尋真悠然道:“我們要再去一次趙王府，偷某個壞人的一件寶物。”

　　入夜後，兩人潛回中都，又一次來到趙王完顏洪烈的府邸。雖說因為出了大事，今夜王府的戒備加倍的森嚴，但對於孟尋真這等高手來說，除非歐陽克等六大高手親自來打更值夜，才能給他造成些麻煩，尋常侍衛再多，也不過是形同虛設。穆念慈昨夜已隨楊鐵心潛入過一次，對王府布局有了些了解。在她的引領下，二人熟門熟路地由後牆進了府中。

　　孟尋真悄悄地製住一名落單的王府侍衛，向他問明“參仙老怪”梁子翁的住所，又問出他此刻正在完顏洪烈的書房議事，便點了他的睡穴，將他塞入一個假山中的山洞中。

　　兩人來到梁子翁住處，輕松製住梁子翁留下看守寶貝家當的兩名童子，推開門走入房中。一進門，穆念慈便覺藥氣衝鼻，又見桌上、榻上、地下，到處放滿了諸般藥材，以及大大小小的瓶兒、罐兒、缸兒、缽兒。她轉頭問孟尋真:“這梁子翁還是個郎中不成，怎麽在住處擺了這許多藥材藥具?”

　　孟尋真遊目四顧，在牆角放著的一個藥味尤為濃鬱的大竹簍便站住。他拍了拍竹簍的蓋子道:“他儲備這些藥材，倒不是為了治病救人，而是為了飼養這裡面的東西。我們這次要偷的寶貝便是它了。”

　　穆念慈走過來問道:“這裡面是什麽?”

　　孟尋真臉上忽地現出一個惡作劇的壞笑，說道:“想知道是什麽，看一看不就知道了?”說著猛地將竹簍的蓋子掀起。

　　那蓋子剛剛掀起，便聽到忽的一聲，從簍口竄出一條的大蛇，蛇身有小碗粗細，半身尚在簍中，不知其長幾何，最怪的是通體殷紅如血，蛇頭忽伸忽縮，蛇口中伸出一條分叉的舌頭，不住地吞吐搖晃，嘶嘶作響。

　　女孩子沒有不害怕蛇蟲之類的，穆念慈大駭下急忙向後縱開。孟尋真早有準備，那蛇剛剛鑽出半個身子，他奇快無比屈起右手的中指，一個爆栗鑿在蛇的後腦，用力恰到好處地將怪蛇打暈，而後捏著它的後頸將它拎起裝回竹簍裡。

　　“大哥！”穆念慈氣惱地頓足低喝。真正相知之後，她才知道心上人在成熟穩重的一面背後還有著童心未泯的另一面――當然，這一面只會在及親近的人面前才會表露出來――這使得穆念慈心中在無奈的同時又泛起絲絲甜意。

　　見到穆念慈俏臉含嗔，孟尋真忙過來賠笑，主動解釋道:“梁子翁本是長白山中的一個參客，後來害死了一個身受重傷的前輩異人，從他衣囊中得了一本武學秘本和十余張藥方，照法修練研習，自此武功了得，兼而精通藥理，竟成為關外有數的高手。他所得的藥方中，有一方是以藥養蛇、從而易筋壯體的秘訣。他便照方采集藥材，又費了千辛萬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條奇毒的大蝮蛇，以各種珍奇的藥物飼養。那蛇體色本是灰黑，服了丹砂、參茸等藥物後漸漸變紅，喂養了整整二十年後，竟變得通體朱紅。梁子翁素將此蛇珍逾性命，此次雖從遼東應聘來到燕京，也將這條累贅的大蛇帶在身畔。如今這條藥蛇即將功德圓滿，隻要稍有數日之暇，讓他吮吸蛇血，靜坐修功之後，便可養顏益壽，大增功力。”

　　穆念慈先是聽得有趣，到後來臉上忽地現出厭惡害怕之色，有些擔心地問道:“大哥，你偷這條蛇，不是要喝它的血來練功罷?”

　　“當然，”孟尋真很認真地答道，“不但是我，你一樣要喝。”

　　“不要！”穆念慈連退幾步，堅決地搖頭道，“我寧願自己的武功永遠這麽低，也不要喝這怪蛇的血，想想都覺得惡心！”

　　孟尋真哈哈大笑:“誰要你生飲蛇血了！我的意思是先將這藥蛇帶走，另覓地方豢養。有機會請一位醫道聖手將這蛇的一身寶血煉成藥物，這才能將蛇血的功效發揮到極點。人選我都想好了，正尋思著如何才能請得動他。”

　　說了一會兒話，孟尋真用繩索將竹簍緊緊扎住，又將室內梁子翁苦心搜羅的各種珍貴藥材席卷一空，用一張床單包了一個巨大的包袱。隨後便一手提著竹簍一手提著包袱和穆念慈出門，原路潛行出了王府。

　　走出一段後，孟尋真忽地仰天發出一聲長嘯。穆念慈一呆，正想著這豈不是要驚動很多人時，才發現孟尋真的嘯聲極是古怪。嘯聲出口時，竟被他真氣裹住凝成一線，遠遠地送到高空之後才向四周擴散。她就站在孟尋真的身邊，也隻能聽到一點極微弱的聲音。

　　嘯聲方歇，空中一陣風聲，兩團巨大的白影撲下來落在孟尋真的身邊，正是銀魂和玉魄這一對神駿無比的白雕。

　　“這便是大哥你那一對雕兒?”穆念慈看著這對站在地上比自己還高出一頭的異種白雕，又是驚異又有些害怕的問道。

　　孟尋真笑道:“念慈別怕， 這兩個小家夥別看這麽大的個子，其實才兩歲多一點，我可是一直將它們當孩兒養的。銀魂、玉魄，過來叫人，這可是你們未來的媽媽呢！”

　　兩隻白雕通靈，似是聽懂了孟尋真的話，果然將大頭湊到穆念慈身前，口中啾啾低鳴，很是親近的樣子。

　　“大哥，你又胡說！”穆念慈又羞又窘地頓足道，同時卻忍不住伸出雙手摸了摸雙雕的後頸。

　　孟尋真知她臉嫩，不再出言逗她，呵呵一笑道:“念慈，想不想享受一下乘雕禦風、翱翔九天的感覺?”

　　“可以嗎?”穆念慈又驚又喜，“雕兒能馱得動我們?”

　　孟尋真傲然道:“當然，難道你不知道，我能得到‘劍仙’這一名號，一半憑的是腰間這柄紫薇軟劍，另一半卻是靠這兩個小家夥！”

　　說罷，他讓穆念慈伏在雌雕玉魄背上，為安全起見，用一條布帶將她的身子與雕兒縛在一起。他自己當然不用這麽麻煩，提著包袱和竹簍直接騎上銀魂，口中發出一聲呼嘯，兩隻白雕鼓動雙翼，風塵翕張，忽地飛上空中，向著南方比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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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想起一句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此言出自明湯顯祖《牡丹亭》題詞，用於念慈身上，當再恰當不過。

　　禮教森嚴的古代，卻有如許多一遇愛情到來，便如飛蛾撲火不顧一切投入其中的癡女子，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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