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雜的山坡上,在被冷風輕拂著的、松軟肮髒的野草間,在密匝匝而傾斜欲墜的高谷雨簾之中,一塊約一米高的花崗岩正巍然屹立其間,與其說是為了紀念某位逝者,倒不如說是為了忘卻。極目望去,這碑的附近看不到其他的荒墳,只有巨大而真實的空間感所造成的冷寂與淒清,仿佛造物者於創世之初所遺忘之地。一個身著皮夾克、頭髮遮眼而蓬亂的年輕人正單手捧著一束白色鬱金香,沉默地站在這細雨連綿的墓前。暮上的碑文幾乎已經磨損殆盡了,只能勉強辨認出“鄭”的字樣。與他的實際年齡相比,這位年輕人的樣貌似乎更加滄桑堅韌——他所經歷的磨平了他的傲氣,隻留下歲月厚重的深沉。他慢慢俯下身去將那束花放在墓碑前,便想伸出那布滿鞭痕的、顫抖著的、修長白皙的、血管突出的右手去碰觸下冰涼的石碑;可他最終猛地收回了手,緊接著就下定決心似的頭也不回地向遠走去了。
這懺悔般如泣如訴的夜雨一直下到了天明;下到東方既白,微風輕拂,也下到白花飄散。
解決了上次意外的校園劫款藏匿事件後,我們偵探社團的名號也借由前來采訪的報紙而得以宣揚。不出一周,我們偵探社竟也似動漫社團那樣的大社般“人滿為患”了。同時,大大小小的委托也如武漢的櫻花飄落而下,散漫旋轉,仿佛粉衣仙子之舞般,多為繁雜地向我們撲來,喬治和我當然要在以學業為先的前提下盡力處理好這些委托(不過盡管這樣,喬治的成績仍然名列前茅),不過好在有許多新成員的加入,使得我們多了許多強而有力的夥伴與幫手。但正因如此,也有許多喬治的粉絲寄來一些他們自己架構的案件情節來挑戰喬治,可是其中的大部分都顯得有些幼稚簡單,喬治也漸漸對此變得冷漠而自負了;這種程度的案件,喬治基本上在看完所有線索條件後就破解了。我看向社內一張鐵桌上左側簍筐裡最上面的一封來信——那個簍筐是專門存放已解決案件或喬治審查完後認為是惡作劇來件的——這封來信便是一個惡作劇或是粉絲自行架構案件的典例:信上說,來信者的父親因被構陷為過失殺人而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並且連監控畫面都被詭異地調換了,畫面上明明白白地拍到了其父作案殺人的全過程,但是來信者堅稱自己的父親那晚並未出現在案發現場,取而代之的是在家中陪來信者過生日。可是他的證詞並不具有可信度,於是他便希望屢屢成功的高中生名偵探喬治能幫助他洗清他父親的嫌疑。由於來信者並未提到更多的線索與後續的聯系方式,並且他所陳述的案件情節過於詭異,還有就是他在最後的署名並不是所要求多遍的“年級+班級+姓名”的形式,而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代號“審判者”,喬治便認定了這是一個人故意以一個本沒有答案的離奇故事來刁難他。其實照我來看,憑借喬治那敏銳的洞察力,他完全可以憑借紙張的種類和裁邊,墨跡的種類和走向等線索推斷出來信者的性格特征,再以字體的架構來推測出來信者的性別的。可是我知道,迫使他懶惰的,是他那因天賦伴生而來且日漸強溢的自負。
今天是九月六號,是喬治的十六歲生日。我本來是想聽從沈念的建議給他一個驚喜的,可是今天早上一醒來,喬治竟先走過來道:“喂,邊年,要是趕去秋原野百貨看那場電影的話,再磨十分鍾後出門可就要趕不上嘍!”我有些震驚:“是我說夢話時走漏了消息嗎?”喬治的眼中一閃而過一絲疑惑,
繼而恍然大悟般笑道:“並不是,而是你用行動告訴了我哦!你看,你向來不關注電影,而卻在上周起意外地關注了秋原野百貨電影院的微信公眾號,且買了雙人票,這說明你不是和父母同去,當然你也曾說過你的父母從不會單獨一者和你出來;並且這幾周你除了和我忙於偵探社的事務之外也沒有見什麽特別的人。要說什麽特別日子呢,教師節並不是在九月六號而是九月十號,而你的QQ好友生日提醒上也只出現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就得知了你的計劃。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好意思讓你付錢。你的心意我就當生日禮物收下了,我已經用你的手機退票了,然後用我自己的手機買了兩張——不說了,咱們快走吧,要不真來不及了。” “啊!你把票退了然後用自己的手機買了兩張!”我猛然驚起奪過喬治的手機查看——但一切都晚了。“怎麽了嗎?”喬治難得地顯出疑惑。“其實呢,”我謹慎地措辭著,“這是沈念的主意。而她的座位就在原本你的座位旁,可是現在……你倆隔著十萬八千裡。”
“呃——”喬治愣在了原地,“呃,那,只能到時候向她解釋了。”
秋原野百貨購物中心的佔地規模非常龐大,單是它的初期工程承包商便有一百多家,所入駐的商家也有五百多家。雖說它只是一個購物中心,影院、圖書館、游泳館和各種娛樂設施等也是應有盡有。我們趕到時,整個百貨商場已是人山人海了——從商場入口上的客流量電子顯示表上可以得知, 現在秋原野購物中心內就有約二十九萬的顧客。我領著喬治艱難地一步一步向與沈念約定好的的位置挪蹭而去。終於,在鍥而不舍地尋找後,喬治在人群中發現了身著短裙的、正微微踮腳向我們揮手的沈念的身影。
“生日快樂。”沈念輕輕笑道,摟住喬治的右臂道。
“謝——謝謝。”喬治的臉漲得通紅,勉強一字一頓道,“那個——抱歉,沈念。”喬治猶豫著,還是把退票的事給沈念說了出來。
“這樣啊……”沈念點點頭思考著,突然竟忍不住似的笑了出來,“那就懲罰你背著我這個包吧!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但是你得回家後才能打開看!”
“念——”喬治看了看沈念道,“好的!”說罷,喬治便連忙拿過了背包背在後背上。我有些好奇背包中到底裝了些什麽,因為它看起來並不很輕。最後,在我的勸說下,我將座位與沈念交換了,自己坐在了影院另一邊的角落。這部科幻電影很精彩,說的是人類大肆排放核廢棄物而最終反噬於自己的故事,而電影的最後,在經歷了漫長的時間後,大自然並未有什麽很大的破壞,重新調和回來;而人類文明卻出現了很多問題,發人深省。就在人們說笑著走出影院時,一聲震天的巨響與振動轟然而來,衝天的火舌隨即舔舐著搖搖欲墜的建築;大塊的建築材料從影院上脫落而下,向密匝匝的人群砸去——仿佛火山迸裂、提風一息……
我正想衝喬治他們大喊,一塊碎石卻砸在了我的頭頂;隨後,天旋地轉,我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