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斯,身為第一代“遺忘”的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如塵封在冰窟中的遠古巨獸般冷寂了,可是當他接收到這最後一批需要加工的工件名單時,心中的防線仍不免一顫;他對照著密碼本,目光緊緊鎖定在這份名單的最後兩個工件名上——芭芭拉·加特與貝琳達·加特。他的第一想法是,這兩個名字不應出現在這份名單上;可當他抬頭望向鏡中那個頭髮已露出銀絲的自己後,瞬間明白了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黑暗組織的意圖;他本就不是一個愚鈍的人,自然明白一把槍如若過了使用期限失去最佳狀態後就得更換的道理。在他仍為壯年時,便被這個肮髒的組織逼得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他的心早已死了,靠著半條命活在這世上;他不過是一把槍,只需向著組織所指的方向在恰當的時間對恰當的位置開上一槍,然後全身而退,後面毀屍滅跡之類的勾當組織中自會派人去做。真正觸動他的也並非那兩個簡簡單單的、幾乎和他毫無關聯的名字,而是隱藏在這兩個名字背後的、組織真正的目標——西蒙·加特。
西蒙與霍克斯畢業於R國的同一所殺手學校,按理說二人應毫無牽連或是非彼死即我亡——這幾乎是殺手學校中所有所謂校友的狀態。可是二人幾乎完全相同的性格和做事風格與同樣被巨大壓力脅迫於異國他鄉的環境背景,使兩人間自然而然締結了一種關切與默契。畢業後,二者都成為行業中的精英,手上被迫沾染上的他人的血也越來越濃;在很多次刺殺任務中,本不該牽扯進來的西蒙都多次對自己這個能力次於他的同學施以援手,甚至救下過他的性命。可是最終,霍克斯在通緝與追殺中陷入了現在這個似乎一切情報都是未知的、名為Mars的黑暗組織,如行屍走肉般挨過一天一天;而通過不經意間得到的一些消息,他知道西蒙於前幾年便收手不幹了,並且還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他在心中衷心地為這個老友祝福,同時在某些下著小雨的倫敦霧夜中也不免稍稍感歎一下自己的命運——但也只是稍縱即逝,連隨後而來的哀都不及漫上,他的心便又回歸冰冷的沉寂之中。
他催促自己鎮靜下來,這份名單很長,他也早料到這將是他的最後一單。名單中的前三個大概可以分成一類,那個叫“卡爾德”的應該是一名參加過K戰爭的陸軍軍官,根據組織中流傳的消息,這應該是Mars為了拉某位人物加入組織而放出的籌碼——剩下兩個工件的軍銜就記不太清了;後面的四個應該又可以分為一類,“喬治”——一名高中生偵探,他是聽說過的,但他不敢相信一個小小的偵探為什麽會被那位大人親自提名。“白淵”,擾亂了組織的多次計劃,這個名字是意料之中的,可是他背後有D.A.的保護,刺殺估計會很難……不經意間,他的目光又飄忽到那最後兩個名字上,心中的冰山又動搖了。
“那位大人應該已將名單傳來了吧,”車後座幾個黑影中為首的那一個翹著二郎腿不耐煩地催促道,“過點走吧,抓緊加工完;記得快冷卻,趕時間。”
霍克斯冷哼一聲答應下來,扭動了車鑰匙。他故意不經意地通過車內後視鏡撇了眼為首的那個發號施令的男子——他只知道,這個男人的代號是帕爾默,真名呢……從上次得到的情報來看,大概是彼得。他在組織和協會中的地位都很低,但卻是自己身處的這個殺手小組的組長。過不多久,自己麻木的肢體便憑借著肌肉記憶般地帶領他來到了一棟爛尾樓的製高點——這裡不容易被反製,
視野開闊,風向與風速良好;最重要的是,前三個目標距離自己都只有一千碼左右,且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底。他熟練地做完準備工作並調整好狙擊步槍,將準星對準了在露天劇院中談笑風生的卡爾德——人果然是越老越虛榮,去劇院都要將身上掛滿軍功章。一聲巨響,霍克斯滿意地看到子彈穿過目標的鼻梁中央後擊穿了他的腦乾,連痙攣都沒有引起;卡爾德的頭顱在一瞬間炸裂開來,迸濺了一位方才還和他說笑的、端著紅酒杯的女士一身血跡。那名女士先是愣了兩秒,接著五官都擰鎖在一出,爆發出從這裡看來似乎無聲的尖叫;而後,客人們全都驚恐地四散開來,整個劇場陷入一片恐慌。霍克斯沉著地拉開槍栓重新放入一發子彈,毫不留情地瞄準下一個目標扣動了扳機—— “嗖——”
等待沒有多久,慌亂的人群中便又有一人倒了下去,後來的人群毫不客氣地從他的身上踐踏而過,沒有一絲猶疑,是那麽得冷酷決絕。霍克斯沒有多花功夫確認目標是否已經死亡,既是因為他喜歡速戰速決,又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水平與槍法極端自信。沒過三秒,他已搜尋到這個劇場中最後一個目標的身影。那個工件的行動很迅速,霍克斯發現他時,他已經逃出人流湧動的劇院並坐上了自己的賓利;現在,他正以約八十邁的速度逆向行駛,仿佛一個瘋狂的歹徒。
“Bye.”霍克斯輕聲道。一發子彈隨之打出,目標約在三秒後便伏倒在方向盤上沒了動靜;緊接著,那輛賓利在加速到約一百邁時撞上了一輛迎面而來的大貨車,造成了火光衝天的爆炸……
霍克斯沒再多遲疑,便立刻收拾好離開了——他只在現場留下了一張畫著一位天真可愛的小女孩兒的照片——那是他的女兒。盡管他已經隱約猜到組織很可能已把他的女兒殺害,他仍習慣性地堅持著這一舉動,因為警方會把照片上的人當作自己下一次行動的目標而大力搜尋保護,或是當作線索人物。但無論如何,這一行為都可以幫助他借助警方的力量來找尋自己的女兒。
“接下來是——喬治,對吧。”霍克斯跑下樓來衝進車內,快速地將步槍袋甩在副駕上道。
“沒錯,”後座傳來帕爾默的聲音,“他現在正在秋原野百貨干擾組織的挾持行動,雖然刺殺他這件事是協會的那位大人的早有之意,但他的干擾行為把這件事的日程提前了。”
霍克斯把準星對準喬治時,他正在給身旁一位高中生模樣的、楚楚動人的短發女生說著什麽。
“那是他的女朋友嗎?”霍克斯心想著,“要是我的女孩還活著,現在也該這麽大了吧。”想到此處,一股對組織的仇恨突然湧上心來;他注意到喬治此時身上正背著一個雙肩背。組織的人在看著,自己必須開槍——並且必須命中他;可是憑借他的推理能力,日後無疑是一顆能夠射穿組織心臟的狙擊子彈。 沒錯,自己不能殺他,那麽只能賭上他的背包了;透過背包朝他的心臟開槍,只能這樣了。霍克斯跳動著的心再次塵封於厚厚的冰層之中,他扣動了扳機。看過去,那名英俊的高中生偵探倒在地上沒了動靜,嘴角溢出大股鮮血……賭錯了嗎?霍克斯並沒有太遺憾,他現在需要準備一套說辭來應付帕爾默。
“為什麽不朝他的腦袋開槍?”霍克斯一上車就感覺到,一把手槍已經抵在了他的頭旁。
“角度。”霍克斯不加停頓地說著準備好的話,“因為角度。我瞄準他時,他不知在演示什麽剛好踮起了腳尖,並且大家都看向了他;這樣一來,商場懸掛著的標價就擋住了他的腦袋,我便沒有把握一擊斃命。況且他們當中也有狙擊手,如若我開槍了卻沒有命中目標,那麽只會白白暴露我們的位置,從而陷入被動。因此我從後射擊他心臟的成功率更高。但即便如此,我們如果繼續把時間耗在這樣無意義的內鬥上,他們的人過不久還是會趕到並抓獲我們的。”
“嘖,”霍克斯感到抵在自己右側太陽穴上的手槍移開了,“趕快開車,直接去加工後兩個零件;剛才收到協會那位大人的指示,刺殺白淵的計劃取消了,現在他正在加利福尼亞州,離這幾千公裡呢。”帕爾默的語氣中帶著些可悲——霍克斯知道這可悲來自何處:組織等不了那麽久,送他去那麽遠執行任務了。換句話說,這是他的最後一次任務。那麽,最後兩人便是——
一輛銀色保時捷衝開了夜幕,駛向深黑的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