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日上三竿,我才從睡夢中醒來。一睜眼,卻發現喬治正鼻堵紙巾、裹緊被子坐在我身旁。見我醒來,他用厚重的鼻音向我歎息道:“哎,忙了一晚上,除了重感冒,什麽收獲都沒有。”
“啊?”我撓撓頭看向他道,“你走之前不是看起來都有些頭緒了嗎?哎,不過不管怎麽說,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吧;你總是這樣,一追查到線索就什麽也不管不顧了。”
“我們走吧,”喬治沉思片刻後道,“對於這起案件我是徹底沒轍了——一位已故莊園主向我們發出了邀請函,並委托我要將一個牛皮本還給沒有絲毫特征的軍官子嗣,一位被自動裝置射殺的換座人,一個神秘的雪怪傳說,一具出現在沒有腳印的雪地上的屍體,一根根飄過的銀絲;包括屍體脖子上的勒痕、骨折與致命傷,這一切都像是一個沒有絲毫關聯的無厘頭故事。”
“還有一位極有推理能力的畫家和一位遺忘了過去的高中生女子。”我打趣著,轉而正色道,“不過你不是認真的吧——你可是克魯澤雷·喬治啊!一位戰無不勝的高中生偵探!你的母親娜塔莎·克裡斯蒂女士遺傳給了你聰明的頭腦,而你的父親夏洛克·喬治先生則遺傳給了你堅毅剛正的品質與對正義的不懈追求……這些你可不能白白浪費啊!”
“我真的累了,邊年,”喬治閉上眼道,“我並不是你口中‘戰無不勝’的高中生偵探,我只是一個業余的推理迷罷了。”
我還想再說些什麽鼓勵的話,門卻在這時被輕輕敲響了。我阻止住準備起身的喬治,站起來打開門;門口站著手端水果盤的沈念與管家先生;而他們兩人的共同點是他們的眼邊都有一層淡淡的黑圈。沈念擔憂地望向喬治,張了張嘴,似乎猶豫著,最終道,“喬治,別太在意其他人的看法;說真的,做好自己就好啦!不管你做出什麽選擇,我隻想說,我相信你。”沈念咬咬嘴唇,繼而微笑道,“我也並沒有忘記你,抱歉,給你開了這麽一個無趣的玩笑。”喬治諒解似的搖搖頭,打了一個噴嚏。管家先生接過水果盤放下,也說道:“喬治先生,我知道您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推理能力與極強的頭腦,但這麽多事情顯然超出了一位高中生所能承擔的極限。同樣抱歉,將您牽扯進來,接下來此案將會正式由本區的霍爾警官接管,謝謝您提供的線索與幫助。不過,還請您留下來與我們共進最後一頓晚餐。”喬治見不好推脫,也答應下來。不久,查爾斯先生、亨特先生與鮑必辰先生也先後前來探望,並都答應出席在風雪山莊的最後一次晚餐。
經過這漫長的煎熬,窗外的風雪終於在晚餐時慢慢平息下來。霍爾警官表示自己將在一小時後乘直升機趕到風雪山莊。晚餐異常得豐盛,花花綠綠的肉品、擺盤講究的土豆,搭配著丁香與番茄汁等調料,將風雪山莊特有的醇香葡萄酒掩映得若瑤池玉液(當然我們幾人喝的是飲料)。餐上,眾人並沒有什麽話題,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頭上有把“懸頂之劍”;凶手,正與自己共進晚餐,可是沒人知道誰才是那個猶大——誰,又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這個炸土豆味道很好,”喬治笑了笑,問管家先生道,“請問我能拿一些來打發等待霍爾警官的時間呢?”
“當然可以,先生。”管家先生微笑著回應到。於是喬治拿了一些炸土豆和一些番茄汁。
很快,晚餐在一片寂靜中結束了。
大家又回到了各自的房間,而喬治和我則等待著霍爾警官的到來,準備踏上回程。也許,這本該是風雪山莊歷史上充滿迷霧的一頁。 房內,寂靜無聲。
細聽,一陣輕微地推門聲悄然溜去,一個黑影閃身進入了一個不屬於他的漆黑室內。他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一股抑製不住的激動仿佛就要噴湧而出。他靜靜地摸到床邊,突然高舉起手中的利刃,猛地向側躺在床上的一個人刺去;下一秒,鮮血噴出,黑影卻肆無忌憚的低聲狂笑起來。
燈亮了,喬治扶在門口,冷笑道:“夠了,凶手先生,”他撇了眼床上正噴湧著番茄汁(我頓時明白了先前喬治要炸土豆——實際上是番茄汁的目的)的假人道,“查爾斯先生——哦不,我想我應該稱呼您為瑞肯·卡文先生,你的復仇戲碼到此結束了。”
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查爾斯先生顯得有些慌亂;他急忙藏起利刃解釋道:“喬治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
“您很快就會明白的。”喬治走進房間踱步道,“您首先要明白的是,我走了這步棋,讓你自己露出了馬腳。通過之前的推理,我們很明顯地知道凶手就在我們之中並且目標不止一個。對於此,我只能裝作出心不在焉的樣子來降低凶手的警惕。通過被炸毀的車我知道,凶手手中有炸彈,那麽在這‘與世隔絕’的風雪山莊中,我不敢賭他是否會因出現不利於自己的線索與證據而乾脆炸死我們所有人——我得先穩住凶手。對於第一起自動裝置槍殺案,你並未留下可以不用專業手段驗證就得到的證據,但我想應該可以查找到你購買玩具車之類物品以及炸藥、槍支的記錄。而後,你趁大家各自回房之機將布萊克先生約出主屋不知商談了什麽,並在他重新回到自己房間後用弩箭射殺了他;之後你將布萊克先生的屍體拖到了二樓的窗口處——你很注意地沒有留下血跡,可是你卻並未發現所留下的‘雪跡’。在到達窗前後,你打開窗,用一根銀絲將屍體綁在事先準備好的繩子上;這裡值得說明的是,那根繩子的一端系在窗格上,另一端則系在主屋前方教堂連接著撞鍾圓木的裝置上,而中間的那部分則會因為受重力而下垂。在布萊克先生的屍體被綁上繩子後,其便自然會滑落到繩子的最低處;而繩子的最低處多半已被你割裂了一部分,很脆弱。此時,你便出門來加入我們的隊伍,並跟著我們一路尋找線索。就在我們準備重回主屋時,教堂的鍾聲敲響了,鍾的來回晃動牽動了裝置與繩子的晃動,而來回地摩擦則使得繩子斷裂,屍體因而掉落在了雪地上。這既減輕了全程都和我們同行的你的嫌疑,又完成了沒有腳印的不可能犯罪。以上的推理,解釋了為什麽屍體上會同時出現勒痕、從高處落下而造成的骨折與箭矢所致的傷,又對應了我所發現的窗格上的銀絲、教堂圓木上的銀絲等線索。昨晚在教堂中,我冒昧地閱讀了管家先生給我的牛皮本裡的部分內容,知道了k戰爭,以及這幾位獵人打扮的退役軍官和這本日記本的所有者——已故的卡文軍官都經歷過這場戰爭。另外,我發現卡文軍官在日記本中所描述的自己兒子的模樣竟和你意外得相似。但即便如此,因為警方還未介入,我並沒有專業的設備與手段來驗證指紋一類的證據,所以並不能因此得出你就是這一連串案件的凶手。於是,我便布下此局,讓你自己露出馬腳。但是等到大約半小時後,警方的專業人員一定會搜集到相關證據的。”
“哼,是啊。”瑞肯·卡文圓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凶狠地瞪著亨特道,“可惜還有一個殘害自己戰友的敗類沒有除掉。否則,父親的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我都查到了,你們與我父親一起乘熱氣球逃脫,可最後只有我父親一人渾身骨折喪生於南非沙漠——一定是你們合謀將他推下的!”
“你錯了,瑞肯。”喬治歎息著將牛皮本遞給瑞肯·卡文道,“我希望你讀一下你父親的最後一篇日記。”
瑞肯先生顫抖著接過牛皮本,眼睛漸漸紅腫起來。
8月3日星期四
自從那天趁著暴動與夥伴們劫出一隻熱氣球而逃出戰俘營來到南非沙漠這片死亡的土地上空,我們的物資便一天天削減下去。祖國的土地在地圖上是那麽得近,我卻始終只能與其相見夢中。戰友們看起來也同我一樣要死了,熱氣球卻仍一點點往下降去……或許,我只能在這時刻犧牲自己,要不大家——辛格、布萊克、古德、亨特,我可愛的、生死相依的戰友們,都會葬身在這陌生的土地上。瑞肯,孩子,原諒我,爸爸是自私的,爸爸也是無私的。我要跳下去,換取熱氣球能載著我的朋友們重新飛向高空,得到更大生命的可能。你知道的,這場戰爭中的戰俘手上都會配有一個鐵環,也許多年後你從我的某個戰友朋友手中得到這本日記後,也能看看爸爸的屍骨吧——哎,不對,爸爸又自私了,還願你畢生不會來到這樣的地方。
“這是一篇很短的日記,”喬治輕聲道,“但我們不難看到,一位偉大的父親,一個敢於舍己為人的鋼鐵戰士,一個行動家,一位愛國者。”
“爸,爸爸,”瑞肯·卡文失常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瘋狂地吼著,“我,我都幹了些什麽啊!”說罷,他便掄起匕首向自己刺去。
“不要!”亨特先生衝上前去想要製止,卻似乎來不及了……
突然,站在前面的喬治搶先一步上前用手擋下了匕首——他的鮮血,也隨之順著手滴落在地上;沈念驚呼一聲,而瑞肯·卡文則看著喬治握緊鋒刃的手愣在了原地。
“如果你不願意,”喬治輕皺眉頭微笑道,“我倒很樂意替你向你父親做個交代。”
不久,霍爾警官趕到了,並帶走了瑞肯·卡文。“我像是個跑腿的。”霍爾警官用他那幽默而黑暗的眼珠微笑道。我轉身看去,在無人注意的教堂旁,沈念正一邊責備著喬治一邊給他做簡單的包扎。夕陽灑在覆滿雪的教堂上,仿佛給他們的剪影鍍上一層神聖的金邊。
我笑了笑,向遠走去,不忍打破這場景。也許很多很多,非要用眼,而是用心去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