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城……
戰鼓雷雷……
百年古城汝南,此時城門大開。
五千守軍傾瀉而出,所有騎兵在守將史可法的帶領下,喊殺陣陣。
誓要將苗軍一網打盡。
汝南軍的殺氣之所以如此之重,兼因面前的敵人太過無恥了,簡直毫無底線可言。
圍困城池足足三個月。
大小攻城戰打了不下數十次。
雙方都算得上是毫無保留,你來我往,精疲力盡。
這史可法別看只是名儒將,但生性剛毅,殺伐果斷。
在長時間斷水斷糧之際,依然能指揮部隊死扛這麽長時間。
一次次把剛登上城的敵軍給殺了回去。
沒有箭,全城開始收集棉被。
棉被鋪在城牆上就是收集箭羽的最好利器;
沒有糧食,部隊從一日兩餐改到一日一餐,甚至到後來兩三日不進一米一湯。
困難如此,所有將士依然能在每日清晨高唱軍歌;
沒有淡水,士兵們即使接尿反飲,也毫無怨言。
所有人輕傷不下火線,就像根堅硬無比的棒骨,敞敞亮亮地擺在敵軍面前。
等待他們來啃,隨意讓他們去啃!
苗軍副將周靖不止一次摸頭苦笑。
久居沙場多年,厲害角色見得多了,像史可法這樣又臭又硬的茅坑石頭,還是頭一次碰到。
這與其說是一種辱罵,倒不如說是軍人之間的相互認同。
你以為戰爭會這樣一直僵持下去?
可苗軍卻不這樣認為。
他們太狡猾了。
簡直太狡猾了!
眼看硬攻是攻不下來,這群人就開始下陰招,想著法兒騙守軍出城應戰。
最一開始是中軍副將周靖在領著一批人在城前叫罵。
侮辱史可法是個不敢見人的縮頭烏龜。
五短身材,智力欠缺,考了三十年科舉,直到五十歲才剛混上個小官。
對此惡意中傷,史可法置若罔聞。
命令所有士兵以利箭回應之。
後來,苗軍幾萬人開始集體在陣前背誦史可法當年寫給內閣首輔張群的一封愛慕信。
這事情也確實可謂是他一生的汙點。
想當年,好不容易當上了個官。
自以為一身才學傍身,一腔熱血正名的他,居然被分配到京城一個小馬廠裡養馬。
整個馬場四匹馬,加上他一共五個活物。
孤零零守在那裡,無人問津整整五年。
也正是因此境遇,才讓這個一身傲骨的讀書人最終低下了頭,屈身前去給首輔張群獻壽。
身無長物的史可法要想在眾多逢迎者中脫穎而出,也只能靠一鳴驚人的偏激方法。
所以才會寫出那封通篇都在溜須拍馬的《夢留仁慈武德才慧智敏張首輔於塌前》。
或許是因為自己用力過猛,
又或者真如其他人評價的極有天賦,
此信居然在首輔壽宴上被好事者公然讀出,
以至全席之人惡吐不止,難以咽食。
首輔不但不領情,居然當眾說出了:“斯文敗類!”的欺辱之言。
也正因此。
史可法在京城官場上徹底沒法待了。
才主動上奏天聽願以文人身份參了軍。
戰場拚殺向來只看重能力。
而他永遠是那個衝在最前端,最不要命的人。
從軍多年,一路靠軍功升至守城將軍,
他這官階拿得實至名歸。 可即便他再拚命地去證明自己,也總有人在背後偷偷恥笑於他。
這“斯文敗類”的稱號成了他一生的惡名。
也成為了他心裡的一塊逆鱗。
“無恥之徒,欺人太甚!”
史可法怒不可揭,急欲提刀跳下城去,殺光這群苗賊。
還好被周邊幾名副將給強行按壓了下來。
可即便輪番規勸,依然難解他心頭之恨。
勝怒之下,史將軍下令將僅剩的炮彈全都拉了出來。
城牆上那十八門精鋼小炮奢侈得像下豆子一樣漫無目的地瘋狂朝外放射。
直至最後變成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鐵……
你以為這樣就完了嗎?
哪有那麽好的事!
第二天。
苗軍陣前不擺軍陣居然開始公然擺起了戲台。
城牆官兵全都瞪著大眼好奇地瞭望著。
見對面台上一小生和一老旦在咿呀咿呀地唱個不停。
誰都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唱些什麽。
正當大家摸不著頭腦之際,只見戲台前不知何時支起了一條橫幅。
上面用秀著幾個金娟大字,隨風搖曳著——“呂溫婿戲鬥義娘”。
站在城頭的幾位副將一看,心裡全都咯噔一下,大叫不好!
只聽封閉已久的城門突然開啟。
史可法不知何時已經提刀上馬,帶著身後幾名隨從發瘋似得衝了出去。
下屬們哪敢遲疑,趕忙點夠騎兵全都追隨主將一湧而出。
不就是台戲嗎?
說白了也就是在些唱呂布月下戲貂蟬之類的。
至於如此大動乾戈嗎?
還真至於!
史可法膝下獨有一女,前些年剛剛招了個上門女婿。
按理說他史家這些年也算混得有頭有臉,給女兒千挑萬選下的女婿品性應該不差才對。
哪知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不好好疼愛自己媳婦,居然趁史可法外出打仗之際,公然勾引起自己剛娶回的小妾。
更可氣的是。
兩人還彼此情投意合。
怕史可法回來怪罪,竟雙雙跳河殉情了!
一開始周邊人還在瘋狂指責這對男女的不倫背德。
可到後來,也不知道被那個王八羔子給帶偏了一下。
全城人又開始調轉矛頭指責起史可法來了,說他是個拆散姻緣的惡太尉!
也多虧了身體底子厚,
外加上從軍多年性格練的也耐糙些,
否則史可法早就被活活氣死了。
不過,這件事也徹底成了軍中的禁言。
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偷偷提半句,當場就會被他一刀砍死。
如果說給張群寫過諂媚信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汙點的話。
那麽這件事就徹底成了一個借口,
他可以濫殺無辜的借口……
汝南軍氣勢洶洶而來。
苗軍先鋒立馬上前阻擋。
而唱戲的那一幫人,眼看勢頭不對,遷出幾批馬來,拉著戲台就往後跑。
原來那戲台底下一開始就是安著輪子的。
鞭子在馬屁股上一陣狂抽,諾大的個戲台居然跑得比普通騎兵都快。
邊跑還不忘繼續拉扯。
戲鼓羅刹敲打得更是響亮。
台上的那位呂溫侯依然扯著嗓子賣力大唱:“我看小娘子美容似花……”
史可法那個氣啊!
滿眼充血,大刀狂舞,根本不管敵我,見人就砍。
苗軍先鋒漸漸不敵,四散而逃。
而汝南軍則是徹底殺紅了眼。
追著前方那座戲台,緊咬不放,一直追至落霞山處。
落霞山下可不寧靜。
只聽兩旁樹林處炮聲連連,東西南三個方向分別湧出一路部隊截殺而來。
直到看見伏兵,被豬油蒙心的史可法才終於後悔了起來。
可哪還有他們逃命的機會?
潰散的先鋒軍立馬掉頭俯衝,四路軍一下子就給汝南軍包了餃子。
任他史可法的部隊再是驍勇善戰,以一敵百。
一張網套下去,大將小將還不都束手就擒?
一個個最後都被綁成了粽子。
主將被抓,汝南城還怎麽守?
別看城內有兩萬守軍,那可真守不住!
你想緊閉城門,繼續死扛。
敵人卻將你家大將軍和幾名副將五花大綁,鮮衣戲服,塗脂抹粉,成天擺在陣前戲台上大唱豔曲。
那個距離, 弓箭射不到,可人眼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敵人猛攻一陣就會停下來請你一起看一段戲。
看完之後再繼續猛攻,攻完之後換一段戲再演給你看。
那時的你尷尬地站在城牆上,睜眼也不是,閉眼也不是。
就那樣傻愣愣地像個木樁。
敵人也算是服務周到。
什麽低俗淫亂的醜戲全都用在史可法身上。
就這樣你心中威嚴的大山塌了。
看著被鞭子抽得咿呀亂叫的醜角兒們,你還有什麽鬥志可言?
所以,汝南城破了。
在演完第七場戲後,
不出所料的破了……
守軍全體歸降,城頭也改立成了苗字旗。
敵軍進城,並沒有如官府先前所宣傳的那樣到處燒殺搶奪,殘害百姓。
而是在接管了一些重要機構後,各自扎寨就地安頓了下來,很是沉寂。
這苗軍也並不是三頭六臂的惡醜魔鬼。
除了穿著不同以外,行為反而格外拘謹嚴肅。
一點兒都沒有本朝軍人那種粗鄙的痞性。
最讓大家感覺奇異的就是那個大將軍了。
你能看到一身極為華麗的盔甲反套在個滿身酒氣的醉鬼身上。
此人倒騎高馬,沒走幾步就從上面摔了下來。
等再次上馬,樣子更是滑稽不堪。
頭盔早就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整個人像具死屍被馱在馬背上帶離此處,醜相盡出,醜相盡出。
汝南人不禁懷疑,難道打敗咱們史將軍的就是個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