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城這段時間很怪異。
首先說苗軍。
圍困了整整三個月,死傷者不計其數,耗費那麽大的代價終於攻破了城。
可大軍在城裡居然沒有一點泄憤殺人的意思,也沒有任何放縱歡愉的想法。
除了一些治安巡邏隊以外,所有士兵成日裡全都被關在營帳內。
你能在白天聽到陣陣喊殺的軍訓聲,你也能在夜裡體驗到一股子寧靜。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枯燥的寧靜感。
烏鴉聊賴的一聲嘶叫,能瞬間傳進所有不眠人的耳朵裡。
其次是那些老百姓。
苗軍進城時,幾乎所有人都緊鎖家門避而不出。
一旦城門大開,全城人搬箱倒櫃,拖家帶口,爭前恐後地拚命往外逃。
好像晚留一刻腦袋就會分家似的。
可沒過幾天,這群人又蜂蛹推嚷著全都趕了回來。
酒樓店鋪打開門後開始正常營業,街頭小販也變得比以往多了起來。
人們日常出行更是毫無顧忌。
連城裡的小偷惡霸好像一下子全沒了。
大家像沒事人一樣,來來往往說笑打鬧著。
似乎忘記了他們已經成了敵軍的俘虜這件事。
有人說他們這群人是蠢,是忘恩負義,是不念國恩。
該被朝廷統一逮起來砍了腦袋。
也有人說,在普通人心裡他們隻想活著罷了。
被誰剝削不是剝削呢?
這一夜,在苗軍副將周靖的營帳內。
所有軍職武將全都圍坐在一起,商討著近期的軍務。
“嚴查底下各支部隊,嚴禁軍官和士兵出營擾民!……”
“是,……”
“這幾天的訓練絕不可以懈怠!不要以為攻下了汝南城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告訴你們,在我這裡想都不要想……”
“是,……”
“城裡這段時間抓住了多少盜賊?鞭笞二十之後,全都讓他們充軍!……”
“是……”
一偏將向他匯報:“投降收編的汝南守軍好像適應不了咱們這邊的訓練強度,開始鬧起了意見。”
“而且有不少人反映咱們的夥食太差,連點油水都沒有。”
“更有幾個兵痞夜裡偷偷逃出去下館子去了,白吃了飯還要打人,被我給押解回來了。”
周靖怒道:“他們是來當兵的還是來當大爺的?”
“如果不聽軍令,告訴他們長官,當下就要上軍法。”
“至於那幾個兵痞,明日在全軍面前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是……”
“咱們的糧草還剩多少?”
“周靖,我的酒呢?是不是被你他娘的給藏起來了?”
一個歪帶頭盔一身金甲的醉酒大漢揭帳而入,一邊踉蹌走路,一邊破口大罵。
場內所有人統一行了個軍禮後喊道:“將軍!”
大漢沒理這群人,歪歪斜斜地走到桌子前坐了下來。
周靖也沒去理他,繼續向下屬問道:“還有多少?”
一偏將上前答話:“不到三成。”
周靖剛想說話,大漢又扯著嗓子罵道:“問你話呢,耳朵聾了!”
周靖:“還是得補充一下了。汝南城百姓家中肯定還有糧食,只不過不願意交而已。”
“這也能理解。”
“那咱們就和他們換,……”
“老子的酒呢!”
苗軍大將軍居然穿著那身油汙的盔甲橫躺到了桌子上,
在所有部下面前公然耍起了混。 意思是你們如果不讓我喝酒,老子就不讓你們好好開會。
周靖憋了一眼這沒皮沒臉的長官。
輕歎一聲後讓其他人先行回去。
他自己則是轉身從後面的箱子裡抬出一個巨型酒桶來。
大將軍一看酒到了,立馬臉上開出了花。
他也不等周靖把碗拿過來,舉起酒桶直接大口豪飲了起來。
周靖坐在旁邊像看怪物一樣盯著他,隨後苦笑嘲諷道:“你也是,這哪有個大將軍的樣子!”
酒鬼不屑地哼了聲後說:“反正就是個擺設,我又不懂打仗,能站著出來見人就不錯了!”
看著這個喝酒如牛飲的人,他搖頭感慨:
“別人都說摩柯七傑個個英武不凡,在雲南你們甚至被崇拜成了神。可這些人又哪會知道,他們眼裡的英雄全都毛病不淺。”
“老大成天神神叨叨,癡迷養生難以自拔,平日裡不是在煎藥就是在煎藥的路上;”
“老二好歹也算個讀書人,口裡經常教導別人克恭順禮,而自己呢,專愛躲在牆角偷聽人家說閑話;”
“老三窮得叮當響,飯可以不吃,酒卻絕對不能不喝。更可笑的是,從來舍不得喝好酒,三文錢的爛糟子都快當成老婆了!”
“用你管!”
酒鬼回頭懟了一句。
周靖不以為意。
仰著頭繼續說道:“老四到處搜尋古書遺卷,不愛看書卻喜歡吃書,而且還要品評出個四大菜系來;”
“老五更是個癡貨,一個月都不出一次門,整天咚咚咣咣一頓亂敲,全城的木匠加起來都沒他乾活勤快;”
“老六酷愛異獸,哪怕自己不吃都不能讓那些寶貝畜生餓著了;”
“老七喜歡歌女,行軍打仗時兵器和糧草可以不帶,八百舞姬卻一個都不能少,而且還要每夜點名。”
“這樣算下來,也就他謝老七乾過點兒正經事兒。”
“說不定還真能給你們這群光棍兒生下幾個侄兒來。”
謝三清辱罵道:“你他娘的,還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我們幾兄弟平日裡愛幹嘛關你這鳥人屁事!”
周靖爽朗一笑……
謝三清:“我還問你呢,之前三個月都攻打不下來的汝南城,怎麽就突然開竅了?”
周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當時確實是急壞了,所以快馬加鞭給七將軍寫了封信。”
謝三清輕蔑地說道:“其實不問也能猜得出來。這種陰招,也只有那鬼滑頭能想得到。”
“是啊!如果早點問他就好了。”
“能早點兒攻下汝南城,五常也不會……”
他還是沒忍心說出口,仰頭望著穹頂一直沉默著。
謝三清也不知道哪來的火,放下酒桶罵罵咧咧:
“這事兒與你無關,是他自己太混蛋了。”
“事先早就商量好的,也不知道這蠢貨心急個什麽?不僅打亂了老大他們的整體布局,連自己那條命都給搭了進去,到現在腦袋還在別人城牆上掛著呢。”
“更可氣的是,他這一死弄得襄陽軍軍心大亂,這是咱們日後攻城的主力軍啊,最後全都給折了進去。”
“說到底,他不是摩柯的罪人,那誰還能是?”
似乎沒解氣,猛灌了一口酒後繼續罵道:“簡直是鬼迷了心竅!”
“早破城有那麽重要嗎?”
“他就不能等等這邊?”
“城一破勢必會引來刺客,這一開始都是給他分析過的,他一個劍秀境逞個什麽能!”
“好大喜功、居功自傲、固執己見,剛愎自用。”
“想當初就不應該聽老大的話帶他出來。你見過哪個將軍還沒立什麽戰功先讓別人改叫他元帥的?”
“穿得那麽光鮮亮麗,別人不來殺他那去殺誰?蠢貨!死有余辜的蠢貨!……”
周靖平靜地看著面前這個酒蒙子。
等他罵累了氣也消了後才緩緩說道:
“你雖然罵得最凶,可我知道在這七兄弟中你最喜歡的也是他。”
“因為他和你很像, 迷上一件事物這輩子都不會撒手。他是器癡,而你是武癡!”
“我能看得出,他死後最傷心的其實也是你。”
“你平日裡雖然也亂喝酒,可哪有現在這樣不知輕重的?”
“我問問你,自從他死訊傳來,你這件金甲再脫過沒有?你難道不是一直在等那些人?”
酒徒飲酒,沉默無言……
“三清,這樣做真得沒什麽意義。”
“當初也只是擔心他們會派刺客,所以才會讓咱們來兜底。現在既然知道刺客肯定會來,那應對的方式就有千萬種,你作為大將軍又何必故意彰顯在這裡呢?”
懶散隨意的酒鬼不知何時突然目露劍芒,可他依然沒有說話。
每喝一口酒都仿佛在嘴裡嚼著什麽東西。
周靖:“前幾天四將軍加急送來了一封慰問信。介意我讓偏將以上的軍官全部換成普通士兵裝扮,而且拒絕身後佩跟親隨。所有軍中議事必須在營帳內進行,連營帳樣式也要統一更換,不能從外面一眼就辨認出等級來。”
“我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你看現在,連我都穿上了兵長的衣服,你又何必執拗呢?”
謝三清仿佛沒聽到似的……
周靖看著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們可是同胞兄弟啊,哪來那麽大的仇怨?非要鬧得現在老死不相往來嗎?”
話還沒說完,聽話的人已經不耐煩了。
撂下一句“你別管”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靖看著這個多年摯友,想繼續說些什麽,可又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