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州城距長沙不足兩百余裡,是天朝南部第一大城,僅次於首都燕京。
雖說當年謀朝篡位的景軒帝一意孤行,非要把皇都遷離此處,致使鄧州城龍氣移散,再難登頂往日擎天架海、蓋世無雙的地位。
但千百年下來,六朝古都榮光尤在,其地理位置、文化積澱、基礎設施等各方面優勢依然獨霸一方,遠非那些“皇朝新寵、窮遺陋巷”可比。
鄧州城既是南部區域集政治、文化、交通於一體第二皇都,也是全國鹽鐵、海運賦稅的報關總樞紐,更是全國各大商票總行的所在地和外貿集結地。
所以說若論商業發展這一項,全天下再無一城可出其右。
城內處處皆繁華。
你隨便走到一條街去,左右望去必然是茶樓、酒館、當鋪、作坊等。
街道兩旁的空地上還有不少張著大傘的小商販。
從最繁華處一路延伸至城外郊區,行人此起彼伏、絡繹不絕。有挑擔趕路的、有駕車送貨的、有駐足欣賞河邊風景的。
以高大的城樓為中央,兩邊的屋宇星羅棋布,密密麻麻,好一派繁榮景致。
有人說燕京城裡住著的官員是全天下最多的,隨便一磚頭下來不砸死個三品府尹也得砸死個六品通判。
而南京城裡住著的富商也是全天下最多的。你走在街上說自己是“富可敵國”的鹽引商人,估計都沒幾個人會正眼搭理你。
因為在這南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富可敵國”。
不信你瞧,今天正好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土鱉前來公然獻醜!
天下正值大亂之際,各地糧商囤貨居奇,致使全國糧價衝天而起,難以壓製。
與南方戰亂不同,北方蒙清、西涼二省今年廣鬧蝗災。普通民眾辛苦一年不僅顆粒無收,而且還要承擔朝廷強派下來的苛捐雜稅,積壓之下,逐漸到了家破人亡,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地步。
朝廷遍布各地的糧倉前段時間為了應付戰事都已經調撥殆盡。現在救災在即,如何籌集到足夠的救命糧成了朝廷大員這段時間苦思冥想的第一大事。
也正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十大糧商被內閣以國士之禮邀請至燕京洽談統購糧食之事。
糧商自古就有,可即便在這“推工重商”的天朝,地位也並不是很高。
可這一回,朝廷內閣居然在全天下人面前公然對糧商們施禮,可真把這群平日裡混跡在磚頭縫裡的人給高興壞了。
一瞬間變得揚眉吐氣起來,以往歷年積壓下來的憋屈與鬱悶也全都一掃而空。
這十大糧商中,生意做得最大的是HEN省的歐陽洗。
一個人在大半年內基本積藏起了全省過半的小麥。他手底下的私人糧倉甚至比朝廷的公募倉數量都要多。
隨著糧價一路飆升,這歐陽洗的身家可謂是水漲船高,大有河南第一富商的派頭。
而歐陽洗的獨子歐陽廠鵬又是遠近聞名的紈絝子。平日裡在洛陽城囂張慣了。現在趁著父親名聲大噪,偷偷跑來這金陵城,說是要替河南群生在這六朝古都內正正威名。
所以,他今天特意帶著一群狐朋狗友,招搖過市,揚言要去那登天閣,灑金錢、開天路、點天燈。
這登天閣在整個金陵城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乃王公貴族,群豪貴婦聚首交際之處。
一個人如果能在那裡坐上一坐,不談別的,其本身就會變得貴不可言。
在鄧州又或者燕京,判斷一個人的身家,從來不是看其官位幾何或者田宅幾許,而是看他到底上過這登天閣的第幾層。
登天閣一共只有五層,每上一層其難度會增加數倍。
聽說本朝至今,能登上那最高層的人寥寥無幾。
而此次,這歐陽廠鵬特意帶足了本錢,從城門口敲鑼打鼓一路撒錢而來。陣勢之大,引得老百姓們蜂蛹而至,一度讓道路癱瘓,難以通行。
不僅如此,他還專門在那登天閣門口燒了黃紙,祭拜了祖宗及乃父,祈禱父親他老人家這麽多年的辛苦積累是值得的,可不要在最關鍵的時候讓他在全天下人面前丟人。
平常人來登天閣根本不花錢。
甚至這登天閣的一樓本身就是一間大茶鋪,名為濟世堂。
任何人,不論富商還是乞丐,不論是本地居民還是番邦遊客,只要報上真實姓名,皆可在此處領取一杯清茶和碗口大的饅頭。
這登天閣的一層除了一些巨粗的石柱支撐以外,甚至連面牆都沒有,也可謂是將門口牌匾上那句“喜迎八方來客”做到了極致。
中央既是廚台也是茶台。供應的只有一種茶,野外新采的廉價大葉茶。
饅頭同樣是新做的,粗粒高粱黑面饃。
這種東西,有錢人當然看不上,卻是一般老百姓節省開支的重要途徑。
雖然大家都可以來這裡免費趁吃趁喝,但登天閣一樓也有個規矩,不管何人,一天只能來一回,並且不能代領。
所以放眼一觀,大街上的小商小販來得是最多的。往往是拿上饅頭扭頭便走,因此也並沒有出現什麽推搶擁堵的現象。
上登天閣二樓的梯子並不在一樓內,而是在樓外不遠處,由兩名青衣大漢把守著,旁邊還額外站著一位華服老者。
歐陽廠鵬一路如此大張旗鼓,自然也驚動了登天閣。
所以還沒等他們走至跟前,那位老者就開始朝二樓揚聲喊道:“河南歐陽廠鵬公子欲首登二樓!”
聲音宛如洪鍾,氣勢十足,也讓歐陽廠鵬得意地狂笑不已。
老者向他躬身施禮後說道:“歐陽公子,初登登天閣,每上一層需交納一層的會費。自此以後,如公子再來,則可直接登上該層,再無束縛。”
見歐陽廠鵬點頭會意,老者提高嗓門喊道:“瀚海闌乾百丈冰,人世知己千杯求。歐陽公子向鄧州同仁獻禮三百兩!”
“三百兩?一開始就要三百兩?”圍觀者好奇驚呼著。
歐陽廠鵬卻並不在意,眼神示意後,隨行下人取出銀錠交到了老者手上。
老者接過銀子,伸手向上引指。
緊接著旁邊兩位壯漢左右分開,歐陽廠鵬和隨行者敲鑼打鼓昂首抬步走了上去。
一路登上二樓,映入眼簾的人影越多,歐陽廠鵬身後的鼓點敲得就越低。
因為二樓的這些人個個都衣著華貴,彬彬儒雅。
有的是三五成群在對飲,有的則是一人坐在窗邊獨酌。
不管怎樣,每個人看上去都是那麽的群器宇不凡,恬淡從容。
此時,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他們這裡,仿佛像在看土猴子般滿臉表露出鄙夷之色。
歐陽廠鵬整理了下衣服,故作正定地仰頭帶隊向裡走去。
是個人都能看得出,這二層樓其實是飯莊。
先別說桌上的菜色品質如何,光那牆上牌子標明的價格就讓新來的人震驚不已。
一條清蒸鱸魚得十兩銀子,這鱸魚是長白山天池裡運出來的不成?怎得這麽貴?
登天閣二樓實為這金陵城一般富商洽談生意拓展關系的場所。
或許已成為某種風俗。你想與別人談下一筆不錯的生意,人家得先看你有能力或者有資格沒有。
要說這登天閣二樓的一桌席,其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尊重和誠意,也彰顯著獨一無二的品味。
可二樓也只是一般富商的交際場所,若要見得“真龍”,你還得繼續再往上走。
轉眼間來到了通往三層的樓梯前。
與前面相似,依然是兩名大漢把守,另外還站著一名管家模樣的老者。只不過這大漢身邊都陪著刀,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老者向歐陽廠鵬行禮後朗聲喊道:“河南歐陽廠鵬公子欲初登三樓!”
一向囂張的歐陽廠鵬似乎預感到了什麽,收起了那不可一世的態度,俯身回了個禮。
老者報以微笑:“想登三樓,公子需先自報家門。非名門望族,或在各行業中排名一二的巨商富賈不可為之。”
歐陽廠鵬:“我爹乃歐陽洗!就憑這幾日的國士之禮,難道還沒資格上去嗎?”
老者作揖微笑:“當然有資格!歐陽公子,接下來請以銀橋鋪路,三樓自為公子敞門而開!”
隨後高聲喊道:“人生得意須盡歡,香酥柔骨醉紅顏。公子請!”
“銀橋鋪路?”此話一開始還真把歐陽廠鵬給蒙住了。
直到他看到台階上那一排排提前預留好的圓孔印痕,這形狀分明是只有五十兩銀錠的底部才會有的尺寸大小。
感情是要他用五十兩銀錠鋪滿這一層層台階,然後自己才能踩著上去。
想到這裡,歐陽廠鵬倒吸了口冷氣。
但形勢已至此處,由不得他再打退堂鼓。
於是只能硬著頭皮讓下人打開隨行帶來的一口口箱子,將銀錠一個個地取出來放在圓孔上面。
每鋪滿一層,他就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一層。
這二樓升三樓的台階數居然要比下面的多出不少。直到用到第四口大箱子時,他才終於見到了三樓的真容。
紅燈高懸,香氣撲鼻。
尋著女子或軟糯或清脆的吟笑聲,所有人眼前豁然一亮。
樓上各暗間內香豔嫵媚,男來女往摟摟抱抱。
看那紅粉綠絹,慢歌豔舞,燕環肥瘦,短襟長裙,一縷縷幽香伴著靡音散播開去,仿佛真去了那人間仙境。
這登天閣的三樓居然是風月場所!
歐陽廠鵬自負是情場老手,河南大小妓院的樓板都不知被他踩踏掉了多少塊。
可即便如此,見慣了群芳鬥豔,厭倦了床幃之歡的他,都不由自主地滿眼迷離在了正穿閣入巷的女子身上,而難以自拔。
歐陽廠鵬不禁感慨,人間居然有如此絕色,而且還這麽多,他居然二十多年一個都沒碰到過,也真是白活了。
又一老者緩緩走來,鞠躬行禮之後,指著那些與懷中女子鬥情打鬧的人向他一一介紹道:
“這位是平安商票的大當家、那是鹽商秦老板和吳老板、隔壁閣裡的是菁記軒的三公子……”
歐陽廠鵬內心歡喜,心想自己終於是來對了地方。
於是他特意請求老者前去替他引薦,想找些志同道合的友人一同盡興。哪知那一個個包間內傳出來的居然都是些不懈的呵斥聲,好像在怪罪老者居然把什麽阿貓阿狗都往這裡帶。
要說被公然這般羞辱,歐陽廠鵬生來還是頭一次。
也不知哪裡騰起的一股子的心氣,要老者帶著繼續往上走,今天不管花多少錢,也要把他這個河南第一紈絝的名頭給掙回來。
老者依言領著他來到了通向第四層的樓梯前。
看到那台階上同樣的一排排圓孔印,歐陽廠鵬心裡也不禁咯噔跳了一下。
老者揚言:“欲登四樓者,家中非出將入相者不可為之!”隨後靜靜地看向了他。
歐陽廠鵬站在原地躊躇猶豫了很久,終於在老者耳邊悄悄說道:“當朝宰相張群乃我爹的義父也!”
雖說聲音小,但還是被不少有心人給偷聽到了。
他們滿臉堆笑地看著眼前這個“貴子”,心中卻在暗自嘲諷:
“認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人當義父,歐陽洗你為了這天下第一糧商的名號可真是夠拚的!沒想到前幾天鬧得沸沸揚揚的‘國士入京’事件,原來是那幾個內閣蛀蟲自導自演用來抽吸國庫的一場醜劇罷了!”
事雖如此,但也確實證明了歐陽廠鵬有資格一登這四層樓。
老者微微一笑,朗聲說道:“先天下之憂而憂,能謀一國者,方能後天下之樂而樂!金橋鋪路,富貴榮華!”
“什麽?金橋?金橋!”歐陽廠鵬滿頭冒汗。
他雖然也帶了些金錠,可那數量根本就不夠如此鋪張浪費的呀!
正有退卻之意,哪成想幽閣內的人全都看熱鬧湊了過來,對著歐陽廠鵬指指點點。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蒸饅頭也得爭口氣呢!
雙眼開始冒紅的他似乎已經停不下住手腳。於是血氣上湧,直截了當地問向老者,是否可以向通天閣抵押借貸?
在獲得老者默許後,歐陽廠鵬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裹,打開一看,好嘛,裡面居然是他們歐陽家在河南所有的房契與地契。
原來,那歐陽洗暴發戶出生,對財產向來就沒什麽安全感。所以這些房契地契一直隨身帶在身上。
入京之前,怕有所不測,於是事先寄放在了兒子這裡保管。
臨走時還特意囑咐,那可都是他們父子倆的生家性命和根基啊,絕對要保管好,不能有任何閃失。
其實自己兒子什麽德行他這當父親的哪能不知?所以專門留下了足夠的錢供其揮霍。
依他的想法,這些錢完全夠兒子花他個一兩月了,到時候自己肯定就回來了,根本不用擔心兒子會動這些棺材本。
現在看來,只能算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歐陽廠鵬早已聽不進人勸。等老者驗完資產後,拿著兌換過來的金錠就開始一層層鋪了上去。
有資格上這四樓的,全天下本來就沒幾人。所以,大家全都張眼望著他,既在看笑話,其實也想過過眼癮。
一路踏金而來。登上四層的歐陽廠鵬放眼一瞧,原來這整整一層樓竟然是間巨大的書房客室。
各種殘遺古籍,琳琅滿目地嵌在四周的書架裡面。
各色珍貴古董星羅棋布地擺在突出的牆壁扶台上。
整間屋子看上去很是素雅,卻哪哪都透露著極致的華貴。
就拿中間那方書桌而論,估計全天下只有太安宮裡皇上那張才可與之媲美,但似乎又必定會被它比下去。
不僅是書桌,包括筆墨紙硯等等,那都是皇庭特供,別人想買都買不來的極品貨色。
也只有位高於國的權相或者大將軍才配坐在這裡謀臣、謀國以致謀天下!
地方雖是好地方,那也得配得上對的人啊。
像歐陽廠鵬這種不學無術的公子哥,身長五尺,卻鬥大個字不識。讓他坐在三樓尋歡倒還可以,可讓他坐在四樓看書議事,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想著自己搬空了家產居然來到了個無人問津的空書房,胸口就像塞進了一口大鍾,哐哐亂響,震得自己左搖右擺,站立不穩。
心疼啊!真得心疼!
歐陽廠鵬此時的目光在房間內狂掃,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麽,或許只是想找個理由,一個能說服自己耗費那麽多金錢是完全值得的理由罷了。
就這樣,他看到了那段樓梯,四層上五層的樓梯。
在他心裡,那不再是樓梯,而是一份希望。
於是歐陽廠鵬頭也不回地就要繼續往前走。
樓梯前隻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這登天閣的真正主人——薑天化。
此人穿著粗衣粗布,面容枯老,身形佝僂瘦小。
如果不是旁人提醒,歐陽廠鵬還真以為是哪家府上的下人不長眼地偷偷爬上來了呢。
老人見歐陽廠鵬氣勢洶洶地疾步而至,溫聲細語地提醒道:
“歐陽公子此行足以名動天下。登樓不易,公子何不靜心而坐,品品那田宇崖旁萬年古樹下所采摘得到的大紅龍袍?這檔茶葉,一般人可消費不起。”
歐陽廠鵬氣息急促:“我要登這五樓!”
老人微笑不言……
“聽清楚了沒?我要登這五樓!什麽條件盡管說出來,還要再花多少錢?”
其實說這句話時他心裡一直在打著顫,只是故作正定,強撐面子罷了。
老人緩緩說道:“公子不必多慮!登這五樓不需再花一文錢。”
歐陽廠鵬聽後狂喜,居然不知禮數地推嚷起老人來,急欲擠身上樓。
哪知不管他如何推力,老人始終紋絲不動,任憑其在自己身上撕扯。
直到對方最後力竭之時,他右手輕輕一送,歐陽廠鵬竟然一路後退,直至退到了一把椅子邊上安穩地坐了下來。
老人耐心說道:“公子莫急,欲登這登天閣五樓,必須要達到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老人微笑:“當世皇者又或雲間仙人,亦或救世能臣!”
歐陽廠鵬聽是聽懂了,可又不大懂。或許也不是不懂,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他幾近狂吼:“裝神弄鬼!不就是座破樓嘛,你牛個什麽?害老子今天花了這麽多錢來到這裡。實話告訴你,你這老頭今天要是不讓我上去,我回頭就派人拆了你這破……”
話還沒說完,人影瞬間及至,只不過輕輕一掌,歐陽廠鵬就像個球一樣從窗戶口飛了出去。
那個全身裹著貂皮的“球”,又像個碩大的麻袋悶聲砸在了三樓屋簷處,然後又從三樓屋簷一路滾了下來。
緊接著是二樓屋簷,又是一樓屋簷,最後彈到一樓茶鋪門前,變成一隻將死未死的落魄波斯貓。
樓上的人不約而同地探出腦袋來看熱鬧,樓下的人也將這裡圍得嚴嚴實實,在波斯貓面前指指點點嘲笑個不停。
鬧劇?套路?騙局?又或者只是格局未到。
見仁見智,眾說紛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