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軍元帥到底有多麽重要?
也許在他活著的時候你根本就覺察不到。
因為他從來不開作戰會議。
不練兵,也不督軍。
整天就知道把頭埋在一堆破圖紙裡,一個月都露不了一回面。
他幾乎苛刻地削減掉了部隊一半的開支,搞得所有人怨聲載道。
然後固執地用這龐大的軍費造了些連自己人都看不懂的東西。
而絕大多數“偉大的發明”事後被證明完全就是一堆垃圾。
他甚至當著眾將士的面公然說出了:“兵再多不如機器好使!”的狂悖之言。
使得部隊在行進途中差點發生嘩變。
上至將軍,下到士兵,幾乎每個人都會問:
“上頭派這個沒用的元帥出征究竟有何用意?難道是要帶著他們統一送死去嗎?”
對主帥的這種不信任由來已久,也很難改變。
這或許已經變成這支部隊的症結與頑疾。
最壞的結果,可能就是全體兵員的潰散而逃。
又或者主帥在某夜被底下人用被子活活蒙死後全軍易主。
在那段時間裡,
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想的。
他們也在等,無奈地在等……
直到。
直到半個月前。
一個固若金湯的縣城居然禁不住我方巨臂火龍稀疏平常的一擊……
就是那麽普通的一擊,瞬間摧毀了他們耗費三個月都攻不破的城門。
全軍震驚!
真得是全軍為之一震。
既然城門破了,一萬守軍的縣城要想奪下來需要己方至少出多少兵力?
八千?一萬?或者三萬?
主帥發話了:“三千,最多三千。”
“普通苗兵全部退下,三千黑雷弩足矣!”
是啊,三千的部隊,能攻下一座城?
沒人敢相信!
打慣了常規攻防戰的將軍們真得沒一個人會相信他。
可是最後他們卻又不得不信。
揉疼了雙眼,嘴巴張得比碗口都大。
仿佛一群傻子般盯著那些交頭接耳滿載而歸的“特等兵們”。
結果出來了,戰損不到200人,難以置信的200。
所有人都再次交頭接耳地說:
“這不是軍神是什麽?咱苗軍居然先後出了兩個軍神,天佑摩柯!”
對於一個軍人來說,跟著一個軍神去打天下是無比幸福的。
即使這位軍神離經叛道,有時幾乎不正眼瞧他們一下。
全軍士氣高漲,對這位元帥的信任也達到了頂峰。
然而,這種信任卻僅僅持續了半個月。
因為元帥死了!
在他們眼前無能為力地被別人殘害至死。
伴隨著他的死,所有人心中的夢也就跟著徹底破滅了。
那座屹立而起的宏偉巨塔剛一建成就在頃刻間轟然倒塌……
還不如一開始不要輕易去相信他。
不去妄想著把自己的前程、生命、志向全都托付於他。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現在怎能變得心如死灰,連手中的劍都提不起來?
也不再願意相信其他任何人和任何事,從而讓軍心大亂!
甚至不再願意相信自己還能否活著回到家鄉。
如果不趁著我方內部混亂之際來做點什麽的話,敵軍的將領只能用無能來形容。
可他不是。
因為他是被稱作“閻王”的楊忠祿。
就在謝五常死去的那天晚上。
幾近天亮之際,襄陽城兩萬騎兵頓出。
他們想在所有苗兵最混亂的時候來一場突襲,徹底將這些不可一世的惡魔打成喪家之犬。
他的決定非常對。
如果在一般情況下的話。
騎兵呼嘯而來。
也不知道觸碰到了什麽機關,地上居然一波接一波地射出無數細長的木針來。
刺傷戰馬,刺破騎兵軍甲。
剛摔在地上的騎兵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後方擁擠而至的馬蹄給活活踩死了。
這初次的衝鋒以失敗告終。
然而他們並沒有放棄。
於是換了個角度繼續攻將而來。
可這一次也沒好到哪裡去。
行進途中又不知道踩到了什麽東西,地底下瞬間刺出兩米多長的木刺來。
正好穿透沒做護甲的馬肚子,連同上面的騎兵一起被釘成了一個個屍牆。
恐怖不堪,讓後續部隊果斷退了回去。
所有部將都說,敵軍陣營依然是堅不可摧,應該繼續固守為佳。
只有楊忠祿一直在搖頭。
他知道自己判斷的沒錯。
只不過敵人在等一個機會,而他們也應該去等這個機會。
機會還是來了!
第二天。
敵方陣營喊殺連連。
聲音威武霸氣,響徹天際。
在城上守軍眼皮子底下,他們又在軍訓練兵,又在排兵布陣、裝填彈藥,一副第二天準備攻城的架勢。
哪知第二天凌晨一瞧,前方的軍營俱在,可卻遠遠的不見一個人影。
楊忠祿緊急率兵出城查看。
果不其然,當天夜裡,一苗軍全部撤逃,毫無蹤跡。
讓楊忠祿欣喜的不僅僅是襄陽之圍得以解除。
而是倉惶之下,敵人留在軍營中的那些殺神武器:火藥、黑雷、長臂火龍、木牛、流馬……
如此笨重的東西,即使他們想一並帶走,估計也是有心無力。
雖然敵人在走之前已經將這些器械的部分零件進行拆毀。
但楊忠祿大體看了下後發現,
只要找到一批匠人,修複這些“神器”完全就不再話下。
而靠販賣農具和水利設施才發達起來的襄陽城向來就不缺這種匠人。
他也帶領部隊一起去看了那夜突襲時被敵人反傷的陷阱。
原來,“豪豬鐏”是一種連排的彈射機械。
在被自家騎兵觸發以後,事先批量裝填好的三尺木刺,成批成批的鋪射出來,像極了他們的守城弩機。
而那個“地刺蝟”則是將兩米長的木刺壓在彈射裝置上。
機關一發動,瞬間全都直立起來,傷敵人於無形。
楊忠祿看著這些巧奪天工的神器,內心不住慶幸。
感慨敵軍將領死得真及時。
否則襄陽城必破無疑。
其實也在暗暗思考,讓一個匠人去當一軍統帥,估計在這遵循儒道禮序的天朝聖地永遠都不可能發生。
雖然杜絕了荒誕,但也失去產生奇效的可能性。
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說到苗軍。
在撤退的路上其實也並不好過。
議事營帳內幾乎夜夜傳來爭吵聲。
先是在爭吵哪支部隊來斷後。
之後又變成了帳篷、兵器等物資的分配問題。
再後來變成了糧草的發放和爭搶問題上。
各種各樣的問題層出不窮。
其實,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哪是行軍問題的爭執,明擺著是對指揮權的搶奪。
是的,指揮權。
這全軍最大的利益點!
在謝五常死後,按道理應該由中軍將軍來接任指揮。
哪知這個中軍將軍正好是王朗。
王朗以下,唯一還能震懾全軍的將軍就屬偏將李義山了。
真是天公不作美。
在那一夜,兩位眾望所歸的繼任者全都被刺客所殺。
還有誰能讓全軍信服呢?
把守元帥營帳的王老頭算不算?
雖然在節波谷中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老人家尊敬有加,畢竟他是大將軍最信賴的人。
雖然在那夜偷襲中,慌亂之下大家都下意識地聽從了他的指揮。
可是,當理性重新站穩大腦後,自私和高傲也會隨之而來。
想他們這些軍功累累的大將怎會委身屈居於一個老兵底下?
那不就成了全天下的笑話?
不出所料。
老兵第一個被眾將排除在外。
甚至以高階秘議為由拒絕他再來參加以後的任何會議。
那還能推選誰呢?
任何一個有資格當選的人都有他“當仁不讓”的理由。
可這些宣稱“義薄雲天”的人又恰好沒有足夠的能力讓其他所有人都完全信服。
其中呼聲最高的只有兩個人,一個叫唐衛革,前段時間剛搶走了王朗和李義山的部隊,手下兵力最多。
另一個叫趙樹台,為人素來謙和,所以底下支持者也最多。
一開始的“群魔亂舞”慢慢發展成兩方陣營的互不相讓。
鬥至激烈處甚至在某天夜裡衍變成了兩支部隊的流血內戰。
所幸雙方還都有所克制。
因為大家的目的還是統一的,那就是回家。
這支混亂的部隊其實已經沒了戰鬥力。
從上到下全都心懷鬼。
精力可以用在吵架、爭搶、或者相互算計上,就是沒人把它用在備戰上面。
所以在第五天。
當他們碰到從長沙趕來支援襄陽的援軍時,雙方的戰爭簡直就是一邊倒。
苗軍死傷慘重不說,還把最重要的糧草物資讓敵人截獲了一大半。
情況變得雪上加霜。
這支苗軍一邊在朝桂林方向轉移,一邊在為僅有的物資而吵吵嚷嚷。
就在第七天夜裡。
王老頭破天荒地被邀請參加了那場“高層會議”。
卻在會議中親眼目睹了趙樹台公然拜服於唐衛革膝下。
之後兩人一齊宣稱要重新打回襄陽去。
反對者其實也佔了一大半,但是這兩位曾經爭鋒相對的敵人卻表現得異常堅決。
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非常貼心地願意把為數不多糧草全部留給願意繼續往前走的弟兄們,而他們只要三天口糧就夠了。
三天。
三天能幹什麽?
連襄陽的門邊都踏不到!
所有人其實都知道了他們的真實意圖。
可是已經沒有人再能管得了或者勸得住了。
第二天的早上。
當決意繼續向南走的士兵們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歡奔北上的那群同鄉。
心裡可以說是五味雜陳。
因為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昨夜所做的決定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留下來的還有八千普通士兵,兩千盾甲兵和兩千黑雷弩。
這僅剩的一萬兩千人算得上是這路苗軍最後的生命了。
聊以慰藉的是,王老頭終於掌權了。
成為這一萬兩千人最後的“引路人”。
部隊又往下走了三天。
在第三天傍晚。
輕侯快馬來報說,後方有近三萬敵軍正朝這邊趕來,行進速度很快。
王老頭當即下令在此處安放僅剩的一個“豪豬鐏”,並且命令兩千盾甲兵斷後,掩護剩余部隊撤離。
可還沒走多久,探子又報,西南方向又發現了一萬敵軍,鬼鬼祟祟,悄影而至。
果真是遇到了最難的情況,因為全軍誤入了敵人的圍剿圈。
而當下最關鍵的是盡量多地保住有生力量。
所以中軍統帥王老頭在移交了權力後親自留下兩千苗兵來壓陣。
這兩千苗兵是報著必死的決心留下來的。
他們也做足準備去面對敵人那凶殘的嘴臉。
可是另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掛著那張吃人面孔迎面攻將過來的居然是唐衛革和趙樹台的部隊。
盾甲兵像屠夫一樣在前面瘋狂地砍著自己曾經的同鄉。
後方的弩兵早已發射出去了那聯排的黑雷弩箭。
仰望著頭頂密密麻麻的火箭,王老頭似乎看見了某個人的身影。
“少爺,大夫說你的身體不宜多飲酒,以後就盡量不要再喝了。”
“少爺,老奴日後不在了,那些中藥要記得找個貼心人來替你熬。”
“少爺,明年清明節還是抽空回去給老爺上柱香吧!”
“少爺,出來日久,老奴想你了……”
逃亡了整整一夜。
剩余的那六千苗兵和兩千黑雷弩乏困無比。
他們藏在了一處山谷中, 想休息到夜裡再繼續趕路。
哪知山谷出口處喊殺震天,楊忠祿親自率領襄陽騎兵不遠千裡追擊而來。
當黑雷弩方陣正準備上弦迎敵之時,一聲轟隆巨響似曾相識。
在場所有人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天際,看著那顆巨大火球劃破天際。
猶如天邊飛起一條火龍,張開巨口,吞噬而來……
滿天火光,血肉飛濺……
當為數不多的人站起身來準備與騎兵繼續戰鬥之時。
身後突然出現一個木型巨物緩慢而至。
將那滾滾烈焰噴射出來,全部燒在了他們身上。
不得好死!
被自己曾經的武器殺得不得好死……
這是諷刺?是命運?是報應?還是活該?
這場戰鬥其實並沒有持續多久。
襄陽軍在戰後分數股來清理戰場。
而主帥楊忠祿卻一個人騎馬站在山谷邊偷偷地流著淚。
他將手中那張紙條高舉頭頂,仿佛敬酒般對著圓日,輕輕拋向空中。
看著紙條隨風舞動,他淚眼朦朧:
“孟逵,我們贏了。雖然很不容易,但我們贏了!”
紙條在風中一直賣力地轉動著。
也只有清風才知道上面到底寫得是什麽:“汾南仙人溫不勝親示將軍:劍仙一怒,神魔懼退,何況鄉野匹夫爾?魔教匪徒,德行皆鄙,定遭天譴。吾等依天道,順天規,行天罰,已將敵軍元首謝五常斬在帳下。其頭顱現掛於襄陽城前,震懾三軍。望將軍不忘仙人功勞,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