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這女人,怎麽就油鹽不進呢!”
陳父勸道:“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多少人排著等著想當這個包工頭呢!”
“況且我老陳認識的人也不少,我這兩天也跑了不少地方,只要活接下來,我立馬就能找來人開工!”
楊秀雲被叨叨的有些煩了,她看了眼低著頭乾飯的陳安,說:“兒砸!你看你爸這樣,肯定又是被人給忽悠了,說不定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幫著人家數錢呢!”
“上次你還在讀小學的時候,你爸就是這樣,結果錢沒了不說,人都差點給弄進局子裡去了!”
陳父臉色一變,打岔道:“行了行了,這麽點事你要說幾遍?我耳朵都聽得都起繭子了。你不願意拿錢就別拿,誰惦記你那點破錢似的。”
兩人爭吵間,沒注意到低頭乾飯的陳安,此刻已經停下動作。
包工頭麽……記得是有這麽回事。
按照前世的進程,母親是個耳根子軟的,經不起父親的軟磨硬泡,到最後還是拿出那點好不容易在毛織廠上班攢下來的存款,資助父親去接了這個活。
但那已經是陳安中考完以後的事了。
他的中考成績很差,在外地上不了高中,父母一合計,就把陳安弄回老家去了,找了個親戚,送進了一個小縣城裡最爛的高中。
而父母則繼續留在慶市打拚。
此後天各一方,除了過年和放假,陳安便很少再有能和父母長久待在一起的機會了。
對於他們接下活,自己當包工頭的事,也只能透過他們後來閑聊時的隻言片語,才有個大概了解。
陳父年輕時,確實是一個願意拚搏的人,他接下活後,就連夜找了幾個以前一起乾活的工友,直接到工地上開工了。
整個流程大概就是,最上面的人接下一個大工程,然後層層分包,層層剝削,漏出個丁點大的活,最後輾轉到陳父這種人手上。
給他這個活的老板,報出一個一口價,然後撒手不管,由陳父全權負責一切事務,比如給工人發工資,買材料,送材料等等的一切雜事,也都是他來解決。
當然,最後上工地乾活的時候,陳父也是要自己上場的。
這件事,其實陳父辦的很漂亮,工程也是按時按質的交付的,但結果卻讓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
說其由來,無非就是拿不到錢。
陳安長大後並沒有細致的問過,但大概了解到的是,陳父是和那個黃仁簽的合同,然後到該給錢的時候,老板說已經給黃仁了,黃仁卻說老板跑路了,他一分錢也沒收到過。
陳父自然不信,於是接下來一場極為漫長的要債旅途,徹底擊潰了這個失意的中年男人。
陳父先是追著黃仁要錢,但對方就是死活咬死沒收到過錢,直言自己也是沒辦法,兜裡窮的一毛不剩。
陳父沒轍,隻得又跑去找那個老板,聽母親當時說,她也陪著去找了不下五次,那老板被堵的不耐煩了,終於是松了點口子,說讓等等,下個月給什麽的。
但世事又哪有那麽簡單呢?
等來的結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拖延。
陳父再次上門,卻被老板找來十來個工人,堵在工地上打了一頓,然後還被老板惡人先告狀,直接抓進局子去了。
幸好楊秀雲性子烈,當即跑到那老板的家中,
一路衝上那座小樓的樓頂,以死相逼。 老板見狀,真是橫的也怕不要命的,慫了。
他不是什麽大人物,打一頓還能走走關系,但真弄出人命,他肯定是脫不了乾系的。
於是陳父被保釋出來,但挨過的那頓毒打,卻也只能悶聲吞下。
再後來,陳父和楊秀雲試了所有能試的辦法,包括打官司,報警等等,但他們本就沒有什麽文化水平,見識也短淺,很多事情自己都說不清。到最後,那批三十來萬的工程款,一直到陳安大學畢業都還一分錢沒要到過。
這其中顧然有有關人員一個接一個扯皮的緣故,但最重要的,還是缺乏足夠多的證據。
首先,拋開合同本身的問題不談,這唯一能表明陳父接這個活的合同,還是和黃仁簽的。
但黃仁其實早就是個老賴,名下的車子房子都統統轉移過了,就算法院想要對他強製執行,也搜不出一分錢來。
這件事,讓陳安父母變的越來越憔悴,家裡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因為為了籌集開工的資金,他們還借了許多外債。
最後沒辦法,母親楊秀雲便辭去了在毛織廠上班的工作。
她覺得錢太少了,想跟陳父一起去工地上做工。
只要是那種日結的天工,累是肯定的,但好歹能賺到錢。
於是楊秀雲便成了一個跟在陳父旁邊的小工。
工資約莫比陳父少一半,但也遠比在毛織廠上班來的多。
再後來,楊秀雲身體越來越差,加上不舍得去醫院看病,一拖再拖,終於在某天做工的時候爆發,整個人突然暈倒,從工地五樓摔了下去,一路滾下來,腦袋破了一道猙獰的大口子。
這時候,陳安正在享受大學裡的美好時光。
他一無所知。
父母不管經歷再多苦,再多累,從不會向陳安哭訴分毫,偶爾有些抱怨,大多也是擔憂陳安近況。
他們覺得自己沒有陪在孩子身邊,很愧疚。
好在回到老家讀高中後,陳安的成績突飛猛進,一度拿了全班第一,每次期末放學時,總能抱著一堆獎狀回到寄宿的那個親戚家。
也許正是在孩子身上看到了希望,陳安父母才能一直堅定且執著的走下去。
那些無盡的苦楚,在每次過年回家看見孩子的時候,也就算不得什麽了吧。
但如今重活一世,陳安自然不會再讓父母獨自經歷這一切。
他安靜的吃著飯,心下閃過許多思路。
如果這次他陪著父親一起包下這個小工程,然後盯緊合同和證據鏈,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
也許那老板本來是沒想賴帳的,只是因為見裡面有扯皮的空間,才激起了人類骨子裡的那份劣根性。
這次完善合同,備足證據,就不怕他不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