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複春，秋複秋，時光像河水，湍湍流淌。轉眼就是六年。

　　1994年初夏，王路在鄉中學讀初二。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歷史課上，陸老師滿含深情的誦讀著李清照一首如夢令。

　　王路不喜歡這類軟綿綿的東西。

　　因為營養供應得異常充足，王路身體不僅壯實，身高也突破了170，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這時他有些走神，不自覺看向窗外，3隻蜻蜓你追我趕，氣勢十足，分不清是兩公一母還是兩母一公，貌似在爭奪交配權，看來昆蟲的世界與人類沒有太大區別，在吃飽之後，傳宗接代成了頭等大事。

　　“王路，你站起來！”一聲歷喝傳來。

　　王路轉回頭不情願地起身。正在思索著世間萬物之共性，剛咂摸出點滋味，被她給打斷了。

　　“你是不是經常溜號?”

　　“經常。”

　　“你吃那麽多糧食幹什麽，就為了長個大傻個兒嗎?”陸老師怒了，看來她喜歡李清照的詞。

　　“我長得高一些，說明黨領導的好，人民群眾生活好了，社會進步了。陸老師，您對黨不滿意嗎?”王路本來不想和她糾纏，這上升到人身攻擊了，索性以歪理對歪理，頂了回去。

　　“你給我站到前面來！”陸老師怒喝一聲。

　　王路剛走到前排，見她手裡的歷史書“啪”的一聲摔在講桌上。

　　“說，為什麽溜號?”她避開王路剛才的話，好像在找台階。

　　“我只是不喜歡這類詞，沒精打采的。和您講課沒有關系。”

　　“你知道什麽是好詞?”

　　“好詞讓你意氣風發，回味無窮。”

　　“哦?那你現在朗誦一首，讓我也長長見識。”陸老師有叫板的意味，可能是被王路給帶歪了。

　　“人猿相揖別。隻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不過幾千寒熱。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讀罷頭飛雪，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盜蹠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歌未竟，東方白。”

　　《賀新郎·讀史》，王路慢慢地誦了出來。

　　“回到座位吧。”陸老師悠悠地對王路說了一聲，又像是自言自語。

　　下課後，陸老師把王路叫去了辦公室。

　　“你是不喜歡宋詞，還是不喜歡宋代的歷史呢?”

　　“我是不喜歡現在的課本，總感覺有一股子怪味兒。”

　　“夠新穎，說說。”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課本將史實寫了出來，卻對歷史背景和原因輕描淡寫，至於哪些可以為當下所用，提供借鑒更是沒有。《資治通鑒》不是也說了嗎，以史為鑒，那麽作為開課文本，是否過於清減?所以我不喜歡。”王路說出了心裡真實想法。

　　“好吧，你回去上課吧。”她似陷入了沉思，目光投向窗外。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看蜻蜓。”王路腹誹著走了出去。

　　趁著上課鈴還沒有響起來，王路趕緊尋個背人處抽根煙，這讓他想起前世乘坐高鐵時在經停站吸煙的樣子，暢快地吐出一口煙霧，隨風飄逝。

　　這幾年，基礎設施建設還是有所改善，自縣城至鄉裡一段，通了柏油路。從鄉裡通往村子那段，依然是泥土路，

盡管每年都有修整，但改觀不大，晴天裡騎自行車需要40分鍾，趕上雨天，隻得步行。　　又是一日放學時，40分鍾後，王路騎著自行車進了院子。

　　王路家位置在屯子最東邊，院子佔地較大，寬度可以蓋6間房，正房前面距離院門有20多米，後面是菜園子，距離北側圍牆有70多米，差不多是兩戶人家面積，現在不允許佔用這麽大宅基地，歷史遺留問題就用歷史語言去解釋，當時吃飽都是問題，誰有精力管這些閑事。

　　91年，村裡供銷社改製，被原來一個老營業員承包，徐三去城郊乾起了大棚。同年政策鼓勵私營，王路和父親去縣城辦了營業執照，家裡拆了南側一段院牆，臨近道路蓋起來3間磚房，做商店用。

　　既然動工，索性在正房東側加了1間耳房，內磚外土，與正房協調。牆體和地面做了防水，當洗澡間用，那時買不到電熱水器，隻好配置個簡易淋浴設備，儲水箱還得手動加水。

　　王路是參照前世超市模式進行布置的，單獨隔出1間做為存儲間，另外兩間大開間，暖氣沿牆環繞，兩排木架盛裝貨物，留3條過道通風防潮，收銀台簡約大氣，人坐在木椅上，一切盡收眼底。

　　小丫頭王玉現在讀小學五年級，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放學後接替媽媽做營業員。王路進來時，一聲“哥”讓人暖暖的。

　　王路讓她拿來帳本翻看，這是商店開業之前就定下的規矩，便於盤貨，盡管是流水帳。

　　“嫂子的爺爺剛才來買煙，還問你呢。”小丫頭對哥哥說。

　　“胡鬧，少跟著別人起哄。”王路知道她說的是陳雨。小學畢業後，陳雨轉到縣城讀初中，家裡托關系辦的。因為代理的事，她和王路多了一層親近，每次回來都會找個由頭來和王路待一陣子。

　　“媽都說了，等你們倆畢業，就把婚結了。”王玉撅著小嘴兒不服氣，搞得王路哭笑不得。

　　“哥，小姨說要買台電視機，一半的錢要等豆子賣了再給，行嗎?”

　　“行，價格不變。”

　　自90年開始，紙幣淘換遇到瓶頸，王路慢慢做起電器生意，只能算是倒一手，先確定買家，湊齊3家就進一次貨，走的是上官虎渠道。這幾年經手的電視機有30幾台，多為黑白，收錄機量也不小，洗衣機5台。平均下來1台電器能賺100元錢，不過還是比縣城商店價格略低一些，而且能在村裡直接取貨。這個年代的電器長得醜，卻耐用，只要不往地上摔，一切都好說。

　　自家商店經營已滿3年，收益很好，經營理念是薄利多銷，父親每個星期去縣城進一次貨，幾處貨源是王路早就聯絡好的，一直以來沒有任何不暢。因為品種齊全，價格實惠，更遠處村民也常來光顧。所以，三套紙幣和古幣淘換，時不時的會在商店這個平台來個小爆發。

　　這不，前幾天外村過來一駕馬車，湊了幾家人一起，是提前和母親定好時間。王路看完他們的物件，除了30多塊品相好的銀元，裡面居然還有尖兒貨，5塊吉省造龍洋。王路不想黑他們，按目前市價收了，他知道，即使他們自己找對門路，也叫不上價兒。最後，幾人從商店裡挑選了半車貨，滿意離去。而王路的生意和家裡商店的錢是分開的，商店只是王路淘換物件一個平台。商店的利潤分配當初也已定好，家裡5口人，1人20%，每年年底分紅。

　　讀初中之後，作為王路兩個代理，陳雨自然終止，李衛國還時不時地做一單。當年兒時做法，現在已不適用，主要是王路也不好意思再那樣乾。遇到好東西，王路要麽補償他一雙時髦運動鞋，要麽別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