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民間稱為“破五節”,這一天“忌串門”。
清晨。
王路在掙扎許久後醒來,滿頭大汗,目光遊離。夢中周婷清晰可辨。臉上幾顆小雀斑若隱若現,甚是調皮。眉宇間一絲英氣,疏闊清爽。哪怕是故作矜持,也掩不住京城大妞的跳脫靈動。常著一身簡約運動裝,在一起時,大多數清早王路是被她拽去晨跑。
他呆呆地看著屋頂,夢中一切,電影般重放,真實得觸手可及。那是……
8月初。
中午時分。
京城南四環外某小區。
窗外蟬聲陣陣,將夏日炎熱烘托到極致。
小區綠化不錯,人氣也旺。
經過簡裝的房間,乾淨雅致。幾樣家具和電器擺放得妥帖,雖不是值錢物件,卻布置出了小資格調。王路在一家民營建築谘詢公司上班,需經常出差,這房間是他現任女友周婷在他出差期間拾掇的,還自己出錢添加了一組立式空調和加濕器。
王路感激這位善良京城女子,沒有嫌棄他來自農村,崗位平平,還背著30年房貸。
想起買房種種,王路眉頭不禁深鎖,裡面有太多不易和窩囊。京城工作10年,他省吃儉用攢下40萬元,30多歲無房未婚,讓父母整日跟著犯愁。京城房價上漲速度搞得人心惶惶,加上前女友林蕭時常埋怨,王路一狠心,從朋友們借了10萬元,父母給拿來10萬元,湊夠60萬元首付,擠進房奴一族。
事後得知,父母的10萬元,其中5萬向妹妹王玉借的。為此,妹妹沒少吃公婆的氣。王路深恨,恨自己不爭氣,一家人勒緊褲腰帶供自己讀完大學,甚至妹妹在初一便輟學務農,養些家禽貼補家用,自己到頭來還在拖累他們。
王路已用過中飯,外賣。雖不如自己做得好,但平台近期經常有促銷活動。吃好就行,這是他的邏輯。看著快遞小哥為生計勤勤懇懇,王路思緒被拉回了兩年前。
那時,前女友林蕭還沒提出分手,話說也因一頓外賣而起,也是在這裡,房間還未裝修,那日臨時接到工作郵件要即時處理,兩人原計劃去一家正宗湘菜館給耽擱了,已近飯時,隻好點外賣。
林蕭賭氣,看著眼前外賣不合胃口,甩一句“小氣”,出門。
這一次不歡而散,與以往並無差異,不過是引發分手的最後一根稻草。
後來王路反覆思索過這段歷經了7年的感情,婚姻中“七年之癢”聽過,而感情的7年之路還是有許多可珍視的東西在,接到林蕭分手電話,王路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只是電話另一端出奇的平靜和清冷,讓他斷了挽回心思。自己對她的感情,和這費盡周折買下這套小兩居,在她那,不值錢。
最近兩年,王路隱隱有感覺,他之於她,還是能力有限。
王路長相尚可,收入在京城來說,比之溫飽要高一些,比之小康還差那麽一線。工作以來勤懇用心,從未懈怠,為這一套四環外房子首付,傾盡10年積蓄,還啃了家人。
自己出自農村,父母務農營生,妹妹嫁在本村。而林蕭自小生活在中部地區一省會城市,父母是當地公務員。這差距一直是王路心裡的坎,最後,她終結了這份感情。門當戶對,古人誠不我欺。
他該怨恨林蕭嗎?好像不該。憑什麽讓人家和自己一同背負生活壓力,憑什麽讓人家和自己去賭一份民企工作的未來?王路釋然了,這結局只是來得稍晚一點。
王路是苦澀的,自己為什麽不早幾年看清楚,耗費人家那麽多青春。當夜,這個房間裡,獨自一人,一瓶白牛二,直至天明。 隻為告別……
自那以後,王路對感情開始抵觸,甚至想過一人走完後半生。
他在情緒上格外注意,公司的人應該察覺不出,工作按部就班。半年後,似乎有升職跡象。比之以前,王路在同事聚餐時能躲就躲,本來就節儉嘛,隻願早一日把房貸供完。這也應該是許許多多在京城為房貸奔波的人之真實生活寫照。
這時,通向陽台的玻璃門動了一下,風帶走了些許暑氣,思緒被扯回眼前,王路自失的一笑,想這幹嘛。抬頭看著陽台晾曬的衣物,這是早上周婷手洗的。
周婷,王路現任女友,兩人是同事。這位京妞,家庭條件不錯,父母離異後和母親生活。小王路4歲,較家裡妹妹還小幾個月。
在一次躲不過的聚餐中,王路分手的事被一個缺心眼的給說了出來,世間沒有什麽事情藏得住,只要想找,一點點線索足矣。當時大家喝得很嗨,公司一個喜歡開玩笑領導,接過話茬兒說:“咱們這群人裡,目前就王路一個大男周婷一個大女,為社會穩定計,為企業和諧計,你們就圓房吧。”迎接他的是王路撕人眼神,和周婷滿滿一杯啤酒,被這孫子輕巧地躲開,見他反應靈敏,媽的,這醉意是裝的。
艸。當領導的沒好人。
話說,這事還真有下文。期間情節不表。比之林蕭,周婷條件要更好一些,王路開始很抵觸。畢竟那雷霆一擊去日不遠,如果再來一遭,擱誰也受不住。再後來,鬼使神差地,兩人很快推進到見雙方父母地步。
現在,婚期已提上日程,兩人只差那張紙。王路感歎,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他之於周婷,是成熟穩重讓妾醉,她之於王路,是古靈精怪把郎迷。兩人在情濃處,總是這般互相吹捧。這一對兒房費心情的大男大女,好生的不要臉。
王路大學時參加過文社,畢業後一直有聯系,春節期間,建了微信群。群裡面經常推薦一些文章或劇作。最近,有一部《請回答1988》的韓劇,在群裡被推薦還引起不少討論。
難得放假休整,刷劇是他喜歡的放松方式,省錢,不折騰。王路點開鏈接,文社推薦果然不錯,不知不覺看了進去,開頭有1988年漢城奧運會情節,讓王路想到京城的2008,激情熱血,恍如昨日。
1988年,王路7歲,沒留下多少記憶。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四十不惑,指日可待。然而,沒有誰想“待”這玩意。
接著刷劇。
忽然,一團暴風卷集著沙粒撲將進來,王路從刷劇中驚起,忘記現在幾時幾分,急速走向陽台,快速搶收衣物,這時,一件周婷特別珍視的內衣被風卷了出去,王路用力伸手一探,被陽台欄杆擱到胯部,一下子失去平衡,刹那間,隻感覺沙子灌進嘴裡、眼裡、鼻孔裡,身體在加速下落……
不知沉睡多久,耳朵逐漸有了知覺。
“大外孫兒,大外孫兒……”
這是姥姥聲音。
“兒子,兒子……”
這是父親聲音。
又過去不知多久……
王路終於睜開雙眼,感覺自己剛剛翻過一座山,已耗盡所有氣力,餓得前胸貼後背。掙扎兩下,發現自己枕在父親腿上,正被父親掐著人中,眼裡依舊模糊。
“不對,他們什麽時候來的?難道我摔殘了,把千裡之外的家人都給驚動了?”王路一驚,掙扎著要起來。之後明顯感覺到父親長舒一口氣,這份熟悉感覺,久違了。
“這孩子,太讓人操心,都7歲了還這樣。”母親自語道。
聽到這,王路腦袋嗡的一下,不過饑餓壓製著所有意識,張嘴道,“我要吃東西,快點兒……扶我坐起來,給倒杯水。”
“不是剛吃過嗎?”母親說著走向廚房。
姥姥遞過水,連續漱了幾次口,才清除完嘴裡沙子,剩下的全部灌了下去。清醒了許多,眼睛還有些模糊,意識已經復活。看著手裡的水瓢,這是村裡早年間用的物件。
出事了……
母親端來玉米面餅子,還有一盤蘿卜條鹹菜,餅子還有余溫。
不管這些,先吃,就著鹹菜,兩個餅子很快吞下,正要繼續拿,父親給攔下,“等等再吃,別撐著。”
那一刻, 有種靈魂回歸肉體的觸動。看來人餓到極時,有可能魂飛魄散。
在大水盆裡洗過澡,換了乾爽衣服。王路坐在炕上一點點恢復著,窗外大雨滂沱。
父母該幹嘛幹嘛去了,妹妹上前瞧了一會兒,在他臉上捏了幾下,可能是覺著沒啥意思,又去找姥姥了。這年,小丫頭4歲。
前世聽父親說過,王路小時候摔過多次,只是與別的孩子不同,容易背過氣去。今天這種,只是其中的一次罷了。
王路呆坐著,掃視著屋內的每一角落,慢慢地還著魂。三間老式土房,炕席是竹編,地上鋪著紅磚,家具是村裡木匠製作,炕上放著煙笸籮,那是父親的,這麽一想,竟犯起煙癮。
“我怎麽就一下摔回來了?周婷怎麽辦?升職就這麽泡湯了?電腦還開著,陽台門還沒關呢。”
“近幾年對多維空間關注多些,難道這一摔,恰巧遇上維度重合,摔到另一三維裡面?”
“付出那麽多努力,在京城也算站住腳,又有周婷相愛,這就全完了?”
王路輕撫著嗓子,感覺火辣辣的,是剛才吞得過猛,還是已習慣於精細食物的嗓子,被粗糲玉米面餅子這麽一刮,有了抵觸?
窗外依舊大雨滂沱……
以生病為由和學校請假,父親去辦的。一個星期過去,王路不再去想到底是怎麽來的,能不能回去這些,放棄。
“別了,周婷。”
“別了,京城。”
王路長長地歎息……
周婷,這熱情四射的女子,一切可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