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去奶奶家拜年，多年來已形成定例。

　　父親是家裡長子，王路就成了長房長孫，他有3個叔叔，兩個姑姑。父親那代人，兄弟姐妹多，每戶人家都枝繁葉茂，少則三五個，多則七八個。

　　王路這個長孫並不討喜，自小就沒有感受過叔叔和姑姑們疼愛，也包括奶奶。他找過原因，從蛛絲馬跡中推斷，是我們選擇和姥姥一起生活的緣故。

　　姥姥有5個女兒，沒有兒子，40多歲時姥爺胃癌病逝，一直孀居至女兒們嫁人。王路母親身體不好，姥姥接王路一家四口來老宅生活，所以王路和妹妹王玉都是姥姥帶大的。父親母親沒什麽值錢家當，隻帶來奶奶那邊分給他們的200元債務。母親和奶奶隔閡自此一直存在。王路前世記憶裡，這份隔閡一直到奶奶去世也沒有消除，分不清誰對誰錯。

　　這個年代拜年禮物，簡單又粗糙。誰家都不寬裕。

　　父親拎著兩包糕點，兩盒罐頭，是村裡供銷社的貨。王路跟著父親，母親自然沒有一起。路上王路同父親說:“我會給奶奶些錢，我媽就是知道了也不好說我，您的私房錢就不要動了，惹得你們吵架可不是好玩兒的。”

　　“行。”父親笑得苦澀。

　　跟著父親進了屋子，叔叔姑姑們已經到齊，他們和父親不鹹不淡地打著招呼，也沒見誰問一聲“大嫂”。王路說一聲“奶奶過年好”，脫鞋就上炕，奶奶鼻子勉強“嗯”了聲，也沒看他。這是奶奶家老宅，三大間半磚大房，這在村子裡算是好房子，二叔一家和奶奶生活。

　　沒過一會兒，三叔在隔壁房間張羅打撲克，人陸陸續續地去了那邊，只有奶奶，王路，小姑和幾個堂弟沒去湊熱鬧，小姑嫁到縣城，小姑父在啤酒廠上班，條件是兄弟姊妹中最好的，靠窗堆放的三箱啤酒應該是他們的作品，也不知是故意顯擺還是怎的，三箱酒還摞了起來，趾高氣揚。

　　“王路，見了姑姑也沒個話兒。”小姑瞥了一下嘴說道。

　　“剛才和您說了，您也沒看我呀。”隨口一回。

　　王路懶著嚼舌頭，站起身來，順手拿出5張10元紙幣，對奶奶說:“這是我給您的，爸媽不知道。您一共有4個孫子，孫女只有王玉1個。以後對她好點兒，我不需要。”

　　“你哪來這麽多錢?”奶奶盯著王路看，小姑也是一愣。這個年代走親戚，5元錢絕對夠臉面。

　　“偷偷攢的。”錢放到奶奶手裡，穿上鞋子去了隔壁。

　　正月初二。

　　是姨姨姨夫們給姥姥拜年日子。也是定例。

　　這是一個晴日，房簷上冰溜子滴著水，王路心裡似照進了一絲暖陽。與昨日兩重天地。

　　5個女婿對姥姥是由衷敬重，老人家從無一句不當言語，一生善良。

　　這些連襟相處得和睦，直到他們暮年。王路前世記憶裡留存了底版。

　　親屬啊，不會因為血緣近就是親。這裡面還融合著對事理的明，對情誼的辨，對本心的知。

　　又一星期天。六叔和王路坐著驢車奔赴縣城，雷打不動。

　　前一天，王路專門給六叔拜年。兩人在六叔家乾掉1瓶東北高粱。六嬸看得膽戰心驚。

　　王路盤算著自己本錢，除去春節開銷，還有6000多元。再努力幾下，可能很快成為近幾年爆炒的“萬元戶”了。

　　今天王路帶著那3張棗紅一角，找虎哥問問行情。

　　進了舊貨市場，

虎哥果然在，亮子衝王路吹了個流氓哨。見這兩人正月裡還在擺攤，王路暗忖，“沒有誰會無緣無故成功。”虎哥不喜歡拐彎抹角，開口就是，“又找了多少?”　　王路遞過去10幾張車工，“虎哥，棗紅和背綠什麽價?一直忘了問您。”

　　“不太高，現在不到時候，肯定會有大漲那一天，物以稀為貴嘛。”

　　“行家，慣會見本質。”王路感歎。

　　“找到了就拿出來，扯什麽淡啊。”虎哥瞪王路一眼。王路遞過去，有些被看穿的不自在。

　　“嗯，品相好，你小子運氣不錯呀。雖然等它大漲不知猴年馬月，不過我喜歡。瞧它這喜慶的顏色，心裡舒坦。”虎哥眼神迷離。“我原來計劃300元1張收，可是幾年了過去，這裡是1張沒有收到。手上有幾張，都是外地兌來的。你要是出，加1倍。”

　　“行。”

　　“小子有進步啊，這一歲沒有白長，變得痛快了。你那15張車工都按全品算吧。”說著數給王路2100元。

　　“虎哥，您去過省會嗎?”

　　“哈市?我就是那的人，下個星期天我回去進貨，你有事要辦?”

　　“沒有，想趁著寒假，出去長長見識。 ”

　　“你家大人要是同意，我可以把你捎上，來回3天時間。”

　　“我家裡同意，謝謝哥。”

　　“火車下午3點開，你不用帶錢。吃住我管。就當陪我進貨去。”

　　“好，下個星期天2點，我準時到火車站等您。”

　　“2點半到就行，票我來買。”

　　出了舊貨市場，想起徐三那套《神雕俠侶》下周就會看完，下周自己趕不回去，讓六叔給帶回去太麻煩，隻好自作主張一回，提前給他選一套。之前就和他說過，射雕三部曲最好按順序看，他卻扯什麽“就喜歡這顛三倒四的快感”。

　　還好，書鋪有一套剛剛還回來的《笑傲江湖》。王路提著袋子去找六叔，路過供銷社，想起妹妹零食吃得差不多了，進去選些山楂片，無花果絲，芒果乾這些少糖食品，這幾天小丫頭趁姥姥沒注意，偷吃不少糖塊兒，嗓子有點啞。又給她選幾塊上好香皂，小丫頭皮兒嫩。不像自己這種皮糙肉厚，用粗糲肥皂正合適。

　　回到家，遇到姥姥兩個本家侄子來拜年。看這情況，正月裡很難消停。除了這些親侄子，親侄女，還有好多親外甥，親外甥女。再加上隔一層的，甚至關系再遠一點的小輩兒也會來拜年。家裡還要同樣地去給對方長輩還禮。

　　王路想不明白，這來來回回，送來送去，一不小心還會記錯，搞得大家暈頭轉向。明顯是有問題，可這種問題無解。在前世，替家裡還禮，王路可沒少乾，想到這，頭就大。

　　總之，這農村裡人情世故，不僅費腦筋，還是體力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