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鶴市啤酒廠被收購的消息擺到鄭玉江面前時，他立時明白，自己被設計了。

　　換屆選舉，付奎連任廠長，在年初廠領導會議上，付奎特地交代由鄭玉江直接負責與鶴市啤酒廠談判，並且強調了本次收購對哈市啤酒廠的重要性。

　　當這項任務不容拒絕地壓在他身上時，鄭玉江就知道自己在廠裡時日不多了。他還記得陶磊在會後同他的一番對話。

　　“師父，他這明顯是整人啊。明知道那家廠子不會同意我們的條件，還強壓給您。”

　　“已經不重要，即使不是這，也可以找別的由頭。”鄭玉江似乎想開了。

　　“他那小舅子，黑了廠裡多少錢?我就不信他都能蓋得住。”陶磊恨恨地說。

　　“捕風捉影的事，不要再提。何況大局已定。”

　　“想找，總能找到。”

　　“呵呵，你呀。為了置一口氣，何苦來哉?再有，以後不要再來我這裡，對你影響不好。”

　　“師父……”

　　“去吧。”

　　市中心，一處小樓裡。

　　“姐夫，該讓鄭玉江那個老家夥滾蛋了吧?”楊彬吐出一口煙氣。

　　“你不要亂說，他畢竟還是副廠長。”付奎隨意應了句。

　　“鶴市啤酒廠的事，您高明！”

　　“胡說八道，那是廠領導層共同的決定，會上沒人提出意見，他自己也沒拒絕。讓你去調查，到底是誰收購了?”

　　“反正不是沈市啤酒廠。”

　　“你就不能用點兒心?多替廠子，替我搜集些有用的信息。”

　　“姐夫，您操那麽多心幹嘛，至少通過這事，老家夥徹底蔫兒了。要不要再加一把火?讓他趕緊消失。”

　　“你什麽意思?”

　　“我這半年一直讓底下人搜集他的違紀證據，別說，還真有一些，雖然不是什麽大事，但終歸是違紀。”

　　楊彬有些得意，挪了挪陷在沙發裡的身子，“有個工人在兩年前誤操作，損傷了車間機器，雖然事故不大，但被鄭玉江給壓下了，據說那工人家裡困難。但是那工人和陶磊關系不錯，就是鄭玉江徒弟。這事可以讓人搞個舉報信，以老家夥的脾性，肯定認。”

　　“……”

　　“廠裡還有幾名工人，是走他門路進的廠。”

　　“舉報可是雙刃劍，你那些事未必不留痕跡。”

　　“姐夫，您可小看我了，呵呵。咱可以一明一暗，機器的事擺在明面，讓他說不出話。再私下漏些口風，提一提那幾個走他門路的工人。以他那種假模假式的正義，會掂量輕重，反正沒幾年就退休，應該明白知難先退的道理。”

　　“歪門邪道，你是真在行。”付奎會心一笑。

　　“那我就找人去辦了?”

　　“不可大意。”

　　“得嘞。”

　　一個月後，沈市啤酒廠，辦公大樓某辦公室。

　　“聽說雪鄉的鄭玉江提前內退了?”總工程師單永海眼露惜色。

　　“前兩天的事，不是出於自願。”負責銷售的副廠長姚偉應了句。

　　“可惜了一把好手。”

　　“他性子太倔，有領導賞識還行，這結局不意外。”

　　“那個嫩江廠，一個縣城小廠，居然吃下了鶴鄉，到底什麽來頭?”

　　“台面上是個女人，身份是當地一中教師，背後是誰還沒查到確切消息。外面人不清楚裡面情況，廠裡的人又嘴嚴得很，我們的人私下詢問過幾名嫩江廠工人，

他們很戒備，甚至對我們問這些非常反感。”　　“從這次收購失手，也能看出我們策略是存在問題的，反觀嫩江廠，不顯山不露水，出手卻是狠準穩，他們制度應該很靈活。”

　　“我擔心的還不止這些，總感覺他們眼睛盯上了我們，甚至也盯著雪鄉牌。而且我們在明，他在暗。”

　　“你的市場敏感度在行業內都是出了名的，看來真得重視這匹黑馬了。”

　　語文課課堂上，王路感覺臉有些發燒，聽說“耳燒有人想，臉燒有人講。”自己最近沒去招惹誰啊。

　　“王路，你在想什麽呢?”孫老師饒有興趣地又點了他的名。

　　他起身道:“沒想什麽，就是忽然走神兒了。”

　　“剛才這段南朝時期文言，講到九品中正製，大家討論一會兒了，也說說你的看法?”

　　王路沒注意剛才討論，就拈來以前記憶殘片，“九品中正製，起於曹魏，到南北朝時成熟。出現背景是漢代察舉製已不適應於曹魏體制，直白點說，就是當時的察舉製被門閥士族控制，而曹家皇權又不能離開這些門閥士族，所以當尚書陳群向魏文帝曹丕提出“九品官人”，立時準允。這就給了門閥士族以外的階級打開一條做官通道， 曹家樂見其成，逐步建立起九品中正，便於他們在寒門派系和門閥士族間搞平衡。”

　　“然後呢?”

　　“可是，所有制度都是人來執行。九品中正製執行過程中，負責掌管對某一地域考評的中正官多出身於門閥士族，門閥士族再次掌握了官吏選拔權力，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說法自此流傳下來。這套選官制度歷經曹魏，晉朝，南北朝一共存在了四百多年，直到隋唐科舉製出現，它才退出歷史舞台。”

　　“所以，從一項制度執行效果，就能分析出封建統治者對王朝的駕馭能力?”

　　“正是。曹魏，兩晉，南北朝可以說是華夏歷史的至暗時期，外族肆虐，民不聊生。在這一時期，兩漢經學沉寂，玄學興起，外來佛學也逐步走進東土，可見一斑。文化影射著王朝治理能力，最大的無辜群體百姓，無非討一點粗糧果腹，卻隨時面臨滅頂之災。”

　　“那些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的寒門出挑人物，你怎麽看?”

　　“因為稀少，所以才出挑，史官們也不都是清心寡欲，也喜歡搞點兒噱頭，來點兒爽點，對這些寒門俊才往往多用點筆墨，反正這些人也左右不了時局，多些風雅軼事並不影響歷史鐵血，殘酷的真面目。他們就像流星，轉瞬即逝。又像黑馬，並不能攪動風雲。”

　　“如果你們之中，以後有機會成為這樣的黑馬，如何看?”孫老師有些步步緊逼的意思。

　　王路似有無奈地一笑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乾些人事兒。”

　　“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