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播放著《年輪》，王路看得很投入。

　　在前世，記得在電腦上看過幾集，而且不時點擊快進按鈕。如今再看，終於厘清當時的因果。記得有那麽幾年，年代劇製作火熱，畫面質量精致，角色選取也是男主帥女主靚，反角不是賊眉就是鼠眼，布景不可謂不用心，節奏快槽點頻出，道具服裝人工造雪要啥有啥。

　　當時就是在這樣的氛圍裡點開了1992年首播的《年輪》。粗糙的畫面，長相普通的角色，緩慢的劇情，給人的感覺是難以忍受，所以快進，棄劇。

　　然而……然而回想起來，那些當時製作精美的電視劇，在觀看時激情澎湃，過後似乎又全無影蹤，沒有留下深思，沒有留下沉澱，沒有留下耗費那麽多時間應該有的收獲。隻留下在劇荒時查找新劇的急躁和不安，隻留下大牌演員偶爾爆出的逗弄性新聞，隻留下劇組接受采訪時的西裝革履禮服舞動。回過味兒來，腦海中跳出來一句十分反胃的話，劇終之後滿地垃圾。

　　沉下心來再看《年輪》，無論劇中演繹的苦難還是煩惱，喜悅還是張揚，劇組沒有去花費心思遮掩和修飾，沒有為了迎合人們的味蕾去擺萌騷情，去篡改邀彩，沒有為騙取收視率去誘導，而不顧及人們在瑣碎中繼續瑣碎和迷失。只有平實甚至略顯枯燥地為觀眾鋪陳那段歷史發生的故事，追憶曾經，品味當下。

　　過年的禮品按計劃送了出去，年貨也是按照每年慣例采買，讓父親趕著馬車在上個星期運了回去。

　　縣城的家，王路做了歲末大掃除，提前貼上春聯。今天是臘月二十八，關掉所有電源，鎖好門窗。托鄰居陳嬸兒幫著照應一下，就乘著下午班車，回了村裡。

　　鄰居陳叔陳嬸兒都是性格平和少言寡語的人，王路給他們送去一箱酒幾斤茶葉拜個早年，夫妻倆自是誇讚他懂事明理。車窗外飄著雪花，所以車只能開得慢慢吞吞逛逛當當的，尤其在這段土路上，稍有不慎就會滑到旁邊林帶裡，不時鳴起的喇叭聲提醒著前面的馬車或者行人。

　　雪越下越大，雪花也由柳絮般變成了鵝毛狀，天還沒到黑的時候，不過商店門前一排大紅燈籠已經亮起，看著就喜慶。來采買年貨的人很多，有不少外村趕著車來的，父母也幫著妹妹忙碌著。

　　王路先去正房裡吃了晚飯，再回商店換班，晚上9點左右，送走最後一撥客人，打烊。

　　每年臘月二十八打烊之後，是盤一年總帳時候，幾年來已形成習慣。因為每個月都有一次月結，所以總帳也就很快出來。小丫頭在這方面越來越嫻熟了，王路滿意地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哥，今年的淨利潤有16萬多，比去年多了3萬，不過有兩萬多的賒帳掛著。”小丫頭驕傲地說著。

　　“咱家是薄利多銷，按照你哥的想法還要定期做優惠，現在你爸三天就要去進一次貨，能不多嗎?”母親插了一句。

　　“王玉明年也要上初中，不能像現在這樣照看商店了，得提前布置一下。”父親有些擔心小丫頭的學習。

　　“確實，姥姥這麽大歲數了，還一天天忙的腳不沾地。這樣吧，地不要種了，給誰家你們商量，不然兩頭都做不好，身體也扛不住。不過有一點不能變，地不管交給誰來種，都不允許上化肥。每年給留出一部分粗糧，夠自家用就行，喂牲畜的草料這些雜事你們再研究。”王路前年就提過，父母舍不得，現在也是時候了。

　　家人最終還是達成了一致，

雖然不舍，也得面對現實。這不算忘本，只是到了必須調整的時候。　　“王玉，你猜猜今年的分成和預留是多少?去年就被你猜準了。”王路笑著看她。

　　“每人兩萬，剩下做流動資金。把今年的禮物拿來吧。”

　　“好，分了吧。”王路感覺這小丫頭學習不怎麽樣，在生意上倒是越來越靈光了。

　　“早就準備好了，沒什麽新意。”撅著小嘴兒在每人面前放了兩遝。

　　“王玉嫁妝自己就能掙夠了。”王路笑著說。

　　“沒有問題。”她還真是自信啊。

　　“放心吧，你哥哥有錢，姥姥的都給小孫兒攢著。”姥姥愛惜地拍了拍王玉小臉蛋兒。老人家眼睛裡有淡淡淚花兒。王路能理解，豆大點兒的小丫頭，一晃兒這麽大了。

　　“小妹今年辛苦，最主要是長進了，這是送你的。”王路將相機和隨身聽遞給她。

　　“哇！今年這麽大方，一看就不便宜。對了，給嫂子的是不是也一樣?”

　　“讓你不要亂講，怎麽就記不住?”王路瞪她一眼。

　　“反正我喜歡陳雨那孩子。”母親非常乾脆。

　　“那家人不錯，對家裡老人很孝順。 ”父親幫腔。

　　“陳丫頭每回過來都不忘看看我這老太太，小嘴兒舔著呢。”姥姥一副很陶醉的樣子。

　　……看來都被收買了。但王路心裡總忘不掉那道坎兒。

　　“這事兒現在說太早，高中3年，大學4年，往上面還能繼續讀，而且以後到了外面，眼界打開，見到的人也多，很多事也就說不準。”王路說的是實在話，長輩們也聽得懂。

　　“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這學上的。”母親恨不得初中畢業就把兒子的婚事給辦了。

　　“別聽你媽的，以前生活困難，還要多讀一年是一年呢。現在條件好了，大學必須得上，要是能再往上讀，那才是祖宗顯靈。”父親興致一下子提上來。

　　“你家祖宗啥時顯靈過?現在條件是好了，那也不能由著孩子性子，你算算，這些都讀完，都多大了?”母親明顯是堵氣說的，父親很少反駁她。

　　“大過年的，什麽話都往外掏，再說不吉利的，看我不打你。”姥姥訓斥著自己女兒，是在給女婿台階下，這種情況王路見多了，聰明的老太太，分寸和火候拿捏得妥妥的。

　　每個年代都有一套獨特的價值認定體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句話盡管很少再被人提起，但王路知道，這東西一直都在，無非是換個說法，改個方式罷了。沒有誰能夠完全不顧及家裡長輩的意願。它浸潤了童年，陪伴著成長，期待著開花，散葉，結實，這就是家文化。樹木有年輪，人的生命也是一圈一圈的年輪，在這片黑土地上，年輪有條不紊地開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