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悅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轉眼已是臘月天。

　　兩周前上官虎來家裡，看見了王路收的那對紫檀角櫃，還用傻瓜相機拍了照。

　　這日，王路去上官虎那裡交割一些普通銀元，那些稀缺品種自己留了下來，一是王路本錢已經積累不少，至少在這個年代來說。二是王路真的喜歡，定期會賞玩一遍，這些老物件像一片片歷史剪輯走到眼前。經常性探究對自己眼力提升也是助益，即使以後價格炒上去王路也未必舍得出手。

　　“你那對櫃子想出手嗎?”上官虎就是這樣性格，不像王路拐彎抹角。

　　“什麽意思?”王路笑著。

　　“我家老爺子看上了，一直托我們幾個給他找紫檀家具，越老越好。”

　　“喜歡拿去就是，我上次去你們家，老爺子把藏酒都拿了出來。”他不是客氣，這些年上官虎對自己很是關照。

　　“那對櫃子是清早期物件，遇見都很難，想收就更難。這不是用價錢可以估量的。”上官虎仿佛又在自言自語，沉思一會兒，接著說，“我一直認為自己眼光很超前，但總感覺你有時比我還神，所以，它們以後是什麽價值你一定心裡清楚。”

　　“您這是在表揚我，還順帶捧了自己，高明。”

　　“老爺子出價8萬元，要是我，15萬都不賣，我只是講客觀。而且你也知道，老爺子不缺錢，退休之前就做古董生意，我們幾個根本比不上他。”

　　“我理解，哪天順路給老爺子帶過去，他老人家能喜歡，也算是物遇識家，就按他說的價兒。”

　　“既然這樣，我也不囉嗦。你家電話裝好了吧?”

　　“嗯，剛通的。”王路在他本子上寫下一串數字。

　　“明天上午黎叔過去。”

　　相較於紫檀家具的沉鬱凝重，貴氣逼人。王路更喜歡黃花梨紋理若隱若現，色澤不靜不喧。溫潤舒暢，流水行雲。當初看上那對紫檀角櫃，一是老物件，工藝精良。而他對那套黃花梨桌椅，卻是安置隱蔽，愛護有加，甚至每天都用特定乾布親自擦拭，從中似乎能感受到古老海島的鳥啼蟲鳴，天青湖綠。感受到明清匠人的精雕細琢神韻靈動，文人士大夫的音容笑貌賦詩寫文。

　　想想也是，任何物件只要牽涉到文化，無論是歷史文化，工匠文化，經過商人運作文人渲染，就會價奪黃金，熱極一時。

　　一周之後，上官虎親自過來，帶來兩大包哈市特產，還有10萬元錢。抽了根煙，就趕回去。一個沒說謝，一個也沒說客氣，都心裡明白。

　　王路從特產裡分出來一份，留給陸小奇。又從提包裡取出一台隨身聽和一台傻瓜相機，這是前幾天從亮子那進的貨，兩台索尼隨身聽，4台富士傻瓜相機，作為今年過年禮物送出去。

　　今天下午陸小奇過來，提前說好的。即使上官虎沒來，王路也備好了3萬元錢。

　　錢這東西，對各人意義不同，各人對它看法也不同。如果用得好，它能支撐男人信念，能守護女人靈魂。如果用不好，它亦能撕破男人底線，能催生女人惡毒。

　　敲門聲響起。

　　是她。手裡提著食材。笑容舒展，不著風月，如花中百合，清新雅致。

　　很快，西邊廚房裡熱鬧起來，菜香飄出。加上兩道熟食，20分鍾後，飯菜上桌。麻利的女子。

　　王路給正房鐵爐子裡添了些煤塊。打開一瓶東北高粱，天已入冬，喝點兒白酒應景。

　　房間裡溫度比較高，

還需給窗子打開一條縫散散熱氣。東北冬天就是這樣，室外冰天雪地，室內溫暖若春。　　王路將3萬元錢推到她面前，“這是介紹生意的提成。”

　　“你知道這對於我意味著什麽嗎?是10年的工資。不過……”陸小奇看著面前悠悠地說。

　　王路快速接過話茬，“下面的不要說了，要是嫌多，因為遇到識貨人，就當是幸運。要是嫌少，也隻好忍忍，畢竟我是東家嘛。”

　　“那就謝了。”陸小奇壓抑著內心激動。

　　“生意裡不該有這個謝字。”他溫和地看著她。

　　王路又將相機和隨身聽遞給她，說:“送你的新年禮物，這個可以說謝謝。”

　　陸小奇眼睛一亮，輕輕拿起隨身聽，說:“上次去哈市學習，逛商場時見過，差不多要3000元，太貴了。還有相機， 我們那個鄉裡也只有1台，誰要是能借來用一次，是很大情面呢。”

　　看著她眼角慢慢濕潤，王路想，再獨立的女子，在被溫情浸潤時也會變回小女生，在被禮物烘托時都會歡呼雀躍，至少內心如此。

　　時間車輪駛進寒假模式，這是初中歲月最後一個假期，明年夏日就要與它作別。王路提前準備好一小貨車過年禮品。關照過自己的老師，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張校長和男老師各兩箱東北高粱外加兩條恆大卷煙，女老師各兩袋白面外加20斤牛肉。村裡六叔，小學時班主任，每年過年之前王路都會表達一份心意。對自己特別照顧的上官虎，楊懷錦，王路基本不會在這個當口表示感謝，有心自可尋常時。

　　撂下電話，繼續讀陳忠實《白鹿原》，去年首次出版。在前世，茅盾文學獎獲獎長篇王路基本讀過，如今再來翻看，別有一番滋味，每一頁都似乎熨著黃土地氣息和信天遊韻味，渾厚綿長。思緒不覺地在當下和前世往複切換，曾在陳倉城裡遙望著小說裡的“塬”，浮想著那條連通外界的古道上，有多少人物塗寫過光陰，談笑過歲月。筆下又有多少悠長故事，曲曲彎彎，品評過往，抒發感懷。又可曾想到，自己也成了後來人的過往?

　　人生是一遝漸漸泛黃的劇本，在煙絲燃燒中泛黃，在追憶往昔時泛黃，在壯懷激烈，坎坷跌宕的流光裡漸漸泛黃……

　　王路忽然一個激靈起身，不小心，又要拐進前世迷離中撕扯糾纏。

　　午時太陽，亮得有些發白，口中呼出的哈氣，讓人記得冬意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