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盯著牆上日歷。
1988年。
雙眼發澀。
裝了一周的病,差不多了,什麽事都得有時有晌,尋個台階趕緊下。
眼下最緊要的,是接下來日子怎麽過。至少這玉米面餅子問題得解決,一天至少吃兩頓。還有就是油水太少,平日菜裡只有少量葷油,一個月都吃不上一頓葷菜,營養不良就擺在眼前。
小妹王玉面黃肌瘦,從頭髮顏色就能看出是缺少油水。
“媽,我病好了,出去溜達溜達。”
“去吧,給牲畜加點水。”
“這孩子,別是摔出什麽怪病吧,飯量快趕上他爸了。”這是她和姥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王路也是不解,7歲的身體怎麽能消耗這麽多能量,一邊想,一邊去抬那桶水,北方農村飲牲畜的水桶,盛滿水至少30斤,拎起送到馬圈(家裡養了兩匹馬,三頭驢,馬用來農耕,驢子是副業,價錢合適就賣掉。後來得知,這幾年管理嚴格,小妹屬於超生),來回送幾趟,沒感覺到吃力,“這應該不是肌肉記憶,想不明白,慢慢觀察吧。”
乾完活兒,出門繞村子走一圈,基本都是土坯房。住磚房的就那麽幾家。其中一家就是妹妹以後婆家,心裡不自覺起了計較。路上遇到不少人,大半已記不準名字。這種感覺除了神奇和扯淡,再無其他。
次日,王路按時上學。
老師進來前,小學課堂嘈雜聲是這般刺耳。
“破馬路來了,破馬路來了……”
王路一隻腳剛踏進教室,好多目光向自己投來,嬉笑的,交頭接耳議論的,還有那個在扯著嗓子喊“破馬路”的。
“我艸,原來這外號是我的,”王路很反感地愣了一下,索性坐到喊叫小子旁邊。
頓時惹來一陣哄堂大笑,原來是坐錯了位置。
那小子居然伸手推著王路,“這不是你座位,走開!”
王路反手一撥,那小子頓時滑到在地,還打了個滾兒。
教室突然靜下來。
“李大寶吐血了!”一個女同學喊著,“還有,掉了兩顆牙……”
“麻煩了,剛出山就攤上事。”王路彎腰拽起李大寶,摔得可能是有點懵,坐下後才哇的一聲嚎起來,比之剛才喊叫聲還大。
這時,班主任走進來,看了看現場,對王路說,“是你打的?”
“嗯”,王路應了一聲。
誰知班主任抬腿踢將過來,王路本能地一擋,鞋跟兒正中對方腿骨,班主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好小子,找你爹來!”
王路隻好去找。回想剛才那一擋,不合常理,恍惚記得自己練過一些拳腳,但也到不了今天水平,反應快速,潛意識裡是瞧準了方位順勢一擋。
村子位處兩省交界,解放前土匪橫行,現在村裡人多有江湖氣。
父親來到學校把班主任和大寶父親拉到外面說了一會兒,很快,幾人說笑著散了,大寶已經去村裡土大夫那裡包扎。放學的鐵鍾終於敲響,一小時前肚子就開始叫喚。
跑回家,進門一怔,看來父親同班主任和大寶父親喝一陣子了,尤其班主任,臉紅脖子粗的。“小子,勁兒挺大呀,整一杯。”大寶父親說著,取個一兩杯子倒滿高粱酒。這種時候,家人是不能說話的,王路明白,人家是要找個面子。“謝了,叔。”端起就幹了。
“嗯,不錯。”班主任應聲到,“坐下來,
一起吃。”老家規矩,客人在,婦女,孩子不能上桌。既然客人說話,就得識抬舉。 居然燉了隻雞,用大瓷盆盛著,一條紅燒大鯉魚,一大盤子青椒炒肉片,油炸花生米,切開的鹹鴨蛋,涼拌菜。王路知道,這種招待規格在當下是過年標準。怪不得那幾位喝得不亦樂乎。期間除了又被勸兩杯,王路招呼著葷菜,這次家裡是下了本兒,不知道事後會不會被父親打一頓。
王路等著父親找後帳,不過家人再未提起此事。自此,學校裡沒了“破馬路”外號,李大寶的牙要長齊估計得一年半載,至於那個蛋疼外號,王路懶著去問緣起於何處了。
時間邁著方步,有條不紊地踱著,一步一個腳印。東北陽歷10月,早晚有了涼意,需添加厚衣服。大家穿的衣褲,灰色是主色調,悶悶的。王路有幾件衣服還打著補丁,鞋子是姥姥納的千層底兒。
這段時間,王路一直留意著身體力量和反應速度,變化不算大,略微有些增進,當然飯量還是一如既往的大。
農村雖已實行土地承包,除了上繳農業稅,還要給鄉政府和村委會上繳一些,加上自家用的,沒什麽剩余。每家都飼養些牲畜填補用度,草場屬於集體,每年雖然能分到一些草料,卻不足以支撐養殖規模化,再有一點就是牲畜價格上不去。村裡大部分人家沒錢也就可以理解了。但王路知道,田學武家有錢,連續兩代做村委會會計。
王路所在村子由3個屯子組成,村委會就在他們屯子裡,距縣城10幾公裡,是土路,那種鹽鹼土居多,下點雨簡直是遭罪,據說這幾年雨天特多,田地每年都有一部分被淹,收成自然不佳,農民們還是靠天吃飯。村裡人很少去縣城,去一趟忒費勁,最主要是沒錢。唯獨一人例外。
村西六叔,不到30歲,村裡只有他家不種地。職業是收破爛,也就是收廢品的,乾這行有10多年了,聽說有祖傳訣竅。人很樂觀,喜歡開玩笑。每天早出晚歸,十裡八村地收購,星期天再到縣城廢品站賣出。交通工具是一架驢車,而且是雙驢,一頭負責去程,一頭負責回程。
最近,王路放學後沒事就往六叔家跑,不是本家親戚。在村裡,都是沾親帶故的。幫著乾點雜活,分揀一下廢品、裝車卸車這些。六叔也挺高興他去,因為平時他家沒人去,一院子的破爛,遭人嫌棄。
但是,王路知道,這門營生要是用心,絕對有的做。王路是帶著心思的,要是可以,星期天去縣城,讓六叔帶上自己,看看有沒有賺錢門路。只是自己太小,六叔擔不起閃失,要是有個磕磕碰碰都是大麻煩,王路還是前世想法。
可能是離開這個年代太久,王路都忘記了它的淳樸,終有一天,他向六叔提出請求時,“行,和你爹說一聲去。”六叔雲淡風輕地回了句。而後,父親居然也同意了,“去吧,記著別給人家搗亂。”王路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年代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如此簡單,扎實。
一架驢車,迎著初升太陽,昂揚地向東方行進。一大一小,分坐在兩側,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悶子。
“叔,城市有幾個收購站啊?”
“兩個。”
“舊貨市場呢?”
“在農機站後面,去過一次。好像是賣舊家具,還有舊書、郵票什麽的。”
“這幾年沒少賺吧?”
“湊合活唄。”六叔明顯頓了一下。
“城裡娘們兒會打扮吧?”
“嗯。”六叔斜了王路一眼。
“叔,聊扯過?”
“小犢子,別胡鬧。”
“水靈吧?”
“再扯犢子,回去告訴你爹。”語氣有點緊張了,有情況。
“摸過?”
“小犢子,和誰學的?改天我去問問你老師。”手不自覺的揉了一下鼻子,絕對有情況。
“六嬸沒發現吧?”
“滾!”
這一路閑扯,忽略了糟糕的路況,3小時後,城西鐵路已在眼前。
“等貨出完了,叔帶你吃油條豆漿。”
“叔,辦完事帶我去舊貨市場看看唄?”
“行,離得不遠。”
縣城還沒什麽像樣建築,平房居多,灰蒙蒙一片。
南城廢品收購站,目前還屬於公家,六叔笑著和門口大爺招呼了一聲,然後分門別類地把廢銅廢鐵、酒瓶、紙殼子在指定位置逐一過秤,不過半小時,結帳走人,神色不卑不亢動作不疾不徐,很有效率。王路不由得投去敬重目光。果然有門道。
在農機站旁邊空地上,六叔停下驢車,“車進不去,我得看著,前面那個大門看到了吧,進去就是舊貨市場,你自己進去看,最多半個小時。”
“好嘞!”
看著市場布置,王路有種似曾相識,頭頂是拱形鐵皮棚子,沒有櫃台。地攤式拉扯出3排,大件舊家具靠牆角擺放。裡面人還不少,可能是星期天原因。
王路在摔過來之前就喜歡逛舊貨市場,是京城潘家園常客,多年愛好和鑽研,眼力是有一些的。進來之前就想好了,只看不買,因為兜裡只有從母親那借來的10元錢。 家具略過,瓷器略過,郵票舊書也略過,買了也沒用,主要沒本錢。不能快速變現,就解決不了眼下問題,看來這裡是沒戲了。
正要轉身出去,發現一個郵票攤位裡有個紙幣冊子,被郵票冊蓋住大半。看來這裡主要是郵票交易,紙幣只是附帶。老板是個20來歲小夥子,叼著一根煙,髮型考究,至少是焗過。
“哥,那個冊子我看一下。”
“小孩兒,一邊兒玩去。”
“我是初中生了。”
“長得小了點兒。”把冊子遞過來。
裡面有一套、二套,三套人民幣,其他是糧票。
“哥,三套您給什麽價?”
“三套不值錢,那兩個一角值錢,還有車工也湊合,不過品相得好。你懂嗎?”那家夥斜著眼睛笑了一下。
“哥,正經點,兄弟還想跟你做生意呢。對了,賞根煙唄,出來時忘帶了。”王路笑著看他。
“這麽點兒就不學好。”那哥們兒有些無奈,還是遞來一根,紅梅。
點著後深吸一口,習慣地吐出一個煙圈兒,王路舒服得打個哆嗦,那哥們兒看得一皺眉。
“你家裡有多少?”
“什麽價?”
“一角的就算了,我這還沒收到過。車工全新15元,九成新8元,其他不要。”
“棗紅和背綠我找著看,車工您給個好價。”
“虧不了你。”那哥們兒楞了一下,一掃剛才調笑。
“謝了哥,回見。”王路輕揚一下手裡的煙,走出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