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貨市場斜對面,是一家小型供銷社,王路走了進去,奔著煙去的。
煙的種類不多,鳳舞、葡萄、紅燈、生產,一包一角錢上下,紅梅2角,大前門3角。糾結了一會兒,要了4包紅梅,1角錢西瓜糖,丟進挎包,兜裡那張四套10元被拆開。營業員找零時,王路看到裝錢抽屜裡有一張三套2元車工,可惜品相太差,便不多言。
六叔蹲在牆根兒,嘴裡吐著煙霧。自己卷的旱煙。
“叔,第幾根了?”
“走,吃飯去。”收起裝著煙絲的布袋子,走向驢車。
小飯館挺乾淨,門前是停車空地,還很貼心地立了幾根拴牲畜的木樁。
快中午,有兩桌客人正吃著,油條、豆漿,一小盤鹹菜。油條5分錢一根,個頭挺大,豆漿也是5分錢一大碗,鹹菜免費。
“兩碗豆漿,4根油條。”六叔對老板說。
其實王路早餓了,很快兩根油條下肚,六叔看一他眼,“老板,再給他來一根”。
吃完王路習慣性去結帳,六叔稍有詫異,“胡鬧,坐下!”
“那就謝叔了。”王路恍然,自己還小,一時忘了這茬兒。
驢車出城,踩踏著一地陽光。
“你喜歡那些舊東西?”六叔若有所思。
“喜歡,叔,以後能常和你來縣城嗎?”
“不嫌累呀?聽你爹說,你學習可不怎地。這樣下去,怕是要混歪了。”
“怎麽著,不想讓我跟著?”
“我倒沒什麽,你還能給我做個伴,不過你這樣跟我瞎混,你爹會有看法,好像我多沒正事兒。”
“放心,和我爸說了,他同意。在家裡鬧騰他嫌煩。”
“行。”
“飯錢今天是叔出的,以後還是換著來吧。”說著遞過去1包紅梅。
“你今天可是一直在胡鬧,等你長大賺錢了,再出。給你爹帶回去吧,以後別亂花錢。”說著話,煙又給扔了回來。
“給我爸的備著呢。再說,我慢慢會找到賺錢門道,不相信你侄子?”又把煙推給六叔。
“你懂個屁的門道。”這樣推來推去,六叔感覺挺沒勁的,便不再推辭,“好吧,收了你的孝心,下次帶你吃頓好的。”
金秋十月,北方最好的季節。路兩邊的白樺林將大地延伸至遙遠處,勾勒著粗獷線條。肥碩谷穗兒渲染著秋收的濃鬱,成片高粱將這個午後醉得通紅。遠天上雁隊開始了南遷的行程,大朵的雲彩隻留下一陣雁鳴。王路不再奢望那個模糊歸期,只有埋藏在心底的淡淡惆悵。願前世不再傷感,願後世相逢可期。
一路上車很少,坑坑窪窪的土路隔絕了村裡人的想法,阻擋了信息。
王路在這漫長回程裡,心思亂飛。一會兒飛成個“人”字,一會兒飛成個“一”字。
2元車工,前世在京城馬甸郵幣卡市場,全品可以叫到2000元,但是現在,太早。先不想那麽遠,快進快出,先把本錢做起來。
王路認為,要是自己走街串戶去淘換紙幣,肯定不妥。村裡人慣會議論,不能讓她們逮著自己當焦點。供銷社仍然風光著,看那架勢再撐幾年不成問題,這是條不錯渠道,只要建立好聯系,謹慎有序操作,應該行得通。局怎麽布?先考察。
下午4點半,帶著滿身滿臉的灰土到了家,小丫頭見到哥哥就往懷裡撞,好像知道什麽似的。王路撣去灰塵洗把臉,給妹妹嘴裡塞了一塊糖,
只見她眼睛一亮,4歲的小東西居然跌跌撞撞的去水缸裡舀了一些水,遞給王路喝。然後眼睛盯著挎包不放。 “一天一顆,好不好?”王路邊說邊用手指比劃著。
見她同意,才放心。否則用不了半天全給吃掉。
母親見到說,“花錢了?挺有主意啊。你說過那是借我們的,啥時還?”
王路不接話,拈起一顆糖就要往母親嘴裡送。
“想堵我嘴?沒用。”母親沒有上當,避開身去。
“要還的,過年之前,一定還。今天去城裡,有個賺錢法子,現在還不能說。您還得再借我幾十元,做本錢。”母親氣得一笑,“舊帳沒清,還想再借,你想我會答應嗎?”
王路作罷,給姥姥嘴裡硬塞了一顆糖。出門去找父親。
將剛才的話再來一遍。“你媽管錢,找我沒用。”父親躲得乾淨利落。
王路順手塞給了父親一包紅梅,“孝敬您的”。
“你買這幹啥?太貴了!”父親眉頭一皺,正見母親開門過來,飛快地把煙藏進懷裡。果然有一套。
“說啥呢?”母親問。
“我說呀,兒子看著飯量大,其實還是油水小。一會兒菜裡面多放點醃肉,兩個小家夥兒都在長身體、拔高的節骨眼兒。你看兒子上次在學校的事兒,能吃有好處。”
“要是富裕,還用你說,就你會說話是吧?”母親瞪他一眼。
晚飯,主食仍舊是玉米面餅子,主菜是白菜燉土豆,裡面果然加了一些醃肉。還有,鹹菜。
次日放學,王路繼續纏著母親借錢,父親也貌似幫腔。
“只能借你20元。”母親終於答應。
姥姥也拿出了20元,王路說不用,20元足夠。老人家存些壓箱底的錢心理才踏實,王路知道這個理兒。
這時,母親突然想起什麽。“不對呀,你自己不是攢了錢嗎,這幾年過年你姨姨們給的,可沒見你拿出過一分錢。”
“在哪?”王路一愣,隨即頓感不妥。
“還給我裝蒜,那個小箱子,能瞞過我們?放心,沒人惦記,這20元你記得還就是。”母親說完離開。
“鑰匙在哪呢?”王路盯著那箱子有一會兒了。
小丫頭好像明白了什麽似的,打開衣櫃,翻出一個小鐵盒子,跑來送給王路,“吃糖!”
王路瞬時明白,在鐵盒子裡找到了鑰匙。看來藏鑰匙的時候,一定被她發現了。順便給她嘴裡塞一顆糖。
他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麽會有這個小箱子,慢慢地打開,心情激動,似乎眼前是一座寶藏。
看了裡面“珍藏”,王路苦笑一下,有10幾個玻璃球,一遝子壓得很平的各色糖紙,一把塑料槍,剩下是一遝子嶄新的紙幣,分角居多,都是四套人民幣,數了一下,很不錯,有40多元,終於知道自己在懵懂時光裡,辦了件正經事。
本錢夠用了,下一步就是淘換車工。
村裡供銷社,是附近3個屯子的唯一購物中心。
供銷社一共3名營業員,兩個老的50歲上下,一個小的20出頭。通常是兩人同時在。
最近一到晚上就停電,不知是檢修電路還是限電,王路去買蠟燭,兜裡另裝著60元本錢和一包紅梅煙。供銷社裡幾個常去聊天打發時間的老人剛離開,那個年輕營業員靠在椅子上看書。
“徐哥,自己在啊?”
“小屁孩兒,該叫叔才對吧。買啥?”
“這眼瞅著就長大,叫你叔不好。一包白蠟。”王路向前探身一看,“天龍八部?”
徐三起身,“你看過?”順手拿一包5支裝白蠟燭。
“嗯,射雕三部曲也看過。”
“小子可以啊,也是在縣城租的嗎?”
“呃……是的。”
“就是去一趟太折騰人,我這套其實看完了,最近過不去,只能再翻一遍。”
“我星期天和六叔去縣城,替你辦了。”
“哦?不錯,星期六你來取書。”說完就從貨架上抓一把散糖遞給王路。
看來公家人不利用下職務之便都對不起鄉親。
“哥,我也有點事請你幫忙。”隨手遞過一支煙。
“說。”
“換幾張三套紙幣零錢。”
“你是說大團結那套?”見王路點頭,過去打開裝錢抽屜。
“別說,還真有,你要換幾元的?”
“兩元。”
過了一會兒,徐三拿過來一遝子,5張全新,13張9成新,其他品相不行。
“以後有這種新的,哥給你留著。”
“謝了。”王路把剩下的大半包煙都遞了過去。
“嗯,紅梅煙煙絲柔啊。”
這時有人進來。王路拿著一包白蠟和18張車工,走出供銷社。原本打算再看看一角的呢,萬一遇到寶呢?突然一激靈,“貪心作祟,這種事要徐徐圖之。還得修煉啊。”
此時,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才算應景。但是,王路對自己說,“要低調,以後也要一直低調下去。”
農家傍晚,炊煙嫋嫋,斜陽照處,是暮歸羊群,是古樸房舍,是即將到來的秋收滋味……
心情好的地方,自是詩意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