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王路在房間內開始品嘗帶回來的啤酒,京牌甘冽,有著一股子穿透力,直衝味蕾。進口的美威和嘉士丹柔和,製作精細。雪浪醇厚,同自家的嫩江鶴鄉屬於一路,短了一點點扎實。唯有京獅牌,似乎兼收眾家之長,回味無窮。
它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王路陷入思考。
門鈴響,先是陳雨,很快陳瑩也過來。
“你打算買房子?陳雨擔心你一時衝動,所以就一起過來勸勸你。”陳瑩進門就問。
“不是房子,是院子。”
“什麽院子那麽貴,上千萬元,你哪來那麽多錢?”陳瑩語氣急促。
“王玉不知道吧?”
“沒和她說,怕她擔心。”陳雨補充一句。
“錢不是問題,這些年賺了一些,也不是一時上頭,我很冷靜。”王路說得平淡。
“如此就好,這下我更能理解唐叔叔和馮叔叔為什麽對你那般看重,看來很多事情不是從一個方面來論的。”陳瑩舒了口氣。
“他們身在高位,看人看問題有自己的視角,我認為他們更在乎的是誰能為東北這個地方做些實事。”
“你已經有幾輩子花不完的錢,還要在京城繼續開超市,而且好像有開啤酒廠的打算,這麽不辭辛苦,為什麽?”陳雨將心中疑慮說了出來。
“有錢,才能做一些想做的事。”
“比如呢?”
“比如考大學,選專業。如果我沒錢,肯定會在考一個什麽學校,讀一個什麽專業上盤算,目的就是為了畢業後找一份可以養家的工作,這也是大部分學生和家長首先考慮的。如果沒有了經濟條件製約,人往往會首選自己興趣所在,就像我。”
“這恐怕還不是你努力賺錢的主要理由。”
“那就說說啤酒廠,這兩年它們為我立下了汗馬功勞,起初我對啤酒廠沒有寄予太多期望,只希望一直能喝到原汁原味的啤酒,不想讓那些無良商家壟斷市場後,再偷工減料,逼迫大家喝下劣質產品。沒想到,運氣眷顧我,兩次機緣又收購兩家啤酒廠,資金基數越來越大。”
“後來呢?”
“後來就是銷路越來越好,我就可以給員工提高待遇,一是他們勤勞忠誠,就該得到這些,這會刺激身邊一些單位積極性,至少以後面對外來競爭,提前有一份準備。啤酒廠效益好,可以為當地創更多的稅,我的根在東北,大部分錢注定會投入和消費在那裡,即使在別處發展,以後回饋老家也在情理之中。再者,只要把幾個廠子穩定經營下去,東北人就可以一直喝到貨真價實的啤酒。”
“那超市呢?”
“有村裡商店經驗在前,當時我對超市盈利預期更大一些。不過,超市從根源上說,只是一個貨物中轉平台,收益來自於倒買倒賣的差價,拔高一點說,無非提升服務質量,給消費者增加了體驗感,對零售行業起到一點改良作用。”
“你計劃把超市開到京城,不只是為我們考慮吧?”
“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把連鎖做出規模來,做出管理文化來,對抗國外超市來中國掘金。西歐和北美的超級市場已經進軍國內,悶聲賺著我們的錢,照樣看不起我們,這就是本質。”
“看來啤酒廠思路也是如此吧。”
“果然思維敏捷,舉一反三。”見陳雨將這一層想通。
“我們遇到你,真是幸運,這些觀念要是靠我們自己去慢慢接觸,
也許永遠都不會領悟到實質。”陳瑩滿眼感激和期待,陳雨亦然。 看著她們朝氣蓬勃,滿面情迷。一個濃鬱野性,像攝人心魄的藍玫瑰。一個熱烈奔放,似激情燃燒的紅玫瑰。王路有些失神,不知不覺陷入沉思。
自己可曾有過“齊人之福”的念頭?不知。《孟子》中此文用意何在?不解。人的本心又如何甄別?
“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這句話所謂何來?前世那些對著采訪話筒,滿口律條法度,一定是清白典范?置於眾人矚目講壇上,宣講禮教仁義,一定是身正君子?讓眾粉追捧,讓媒體熱推的商賈藝人,你怎知道西裝革履華服彩妝下不是披蓋著齷齪和低劣?齷齪沒有曝光,依舊人前榮寵,低劣沒有露餡,照常名利雙收。
小丫頭早上哭醒的。想家了。
“好啦,都這麽大了,不許再哭鼻子。”王路拎了下妹妹小耳朵,“兩位姐姐送你去機場,鶴市那邊楊柳開車接你。”
“那我真的走了。”
“再不走會誤了飛機。以後不要這麽囉嗦,記住。”
小丫頭展顏一笑,車子噴出一陣白煙。
王路坐著黃色面的,趕去辦理手續。還別說,最近坐面的已然習慣,顛來顛去的,衝淡了路上乏味。
老板敖廷開,聽這姓,旗人後代,祖上顯貴無疑。
敖廷開沒有著急同他辦手續,而是帶他來到東來順涮肉館兒。
包間內,坐著兩男一女。
“客人都到齊了,你這攢局的怎麽個情況,不情願啊?”穿著文化衫男子先開腔。
“菜都上了,我早來晚來重要嗎,呵呵。”敖廷開請王路落座,一邊道:“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房子買主,王路王老板。”兩位男子點頭一笑,女子很出奇地抱了抱拳。
跟著敖廷開手掌滑動順序,“李銳,西城房辦領導,管咱們這事的,如果辦得不完美,就沒有下頓酒了。那大林,也是我們滿人不肖子孫,前些年乾倒爺,現在應該無業遊民了吧。敖勝男,本家堂妹,今年中專畢業,遊手好閑,保媒拉纖,無所不乾,從她名字便知,不雅。”
“你這個假洋鬼子,有什麽資格評價我?”敖勝男怒目相對,一身越野風,忒颯。
“怎麽和你堂哥說話呢,我這是打入美帝內部,伺機佔領北美。”
“哼。我看你是誆騙王老板不懂行,一堆舊貨終於脫手。現在可以肆無忌憚去擁抱大洋馬了。”敖勝男唇槍舌劍。
“你哥就喜歡大洋馬,還是純種金毛的。”那大林幸災樂禍。
“王老板,我們平時就這樣,飯前先熱熱場子,別見怪。手續是家妹代辦,到時咱們簽字就是。”敖廷開言歸正傳。
“讓我的人協助她,劉經理今天就到。”
“這老京獅,現在也只有咱們這些嘴刁的還記得它。”李銳開了幾瓶啤酒,給每人發一個。
王路眼睛一亮,這正是……酒標似舊年的畫。
一杯京獅下肚,回味不凡,還有就是……腦海裡搜尋了好一會兒,就是那個詞兒,“層次感”。王路揣測一下道:“麥香濃鬱,口感扎實,這麽好的酒,市面上為什麽少見?”
“路爺,行家呀。咱倆單獨走一個。”那大林一口悶了下去,拿起面前的大哥大搖了搖道:“情懷,老京城人,認這個。”
“你那淘汰玩意兒,還好意思拿出來?”敖勝男逢人就撅。
“哥的文化,你不懂。”那大林不以為意。
“這家啤酒廠是管理有問題,還是營銷出了問題?”王路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喔?王老板也做啤酒生意?”李銳搭上一句。
“嗯,了解一些。”
“這個我有發言權,我家老爺子做過京獅副廠長,現在賦閑在家。10年前廠子效益非常好,後來改革開放力度加碼,京獅廠錯失發展機會,和同行競爭敗了下來,設備老化沒錢投入,廠子冗員問題拖到現在也沒能解決。也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扛到了現在還沒死,老爺子想起這事就罵人,我看他以後退休金都是問題。”
“這家酒廠什麽性質?”
“以前是集體,後來市裡資金注入, 越改裡面領導越多,現在成了爛攤子,同行想收購,一看亂糟糟局面,就絕了心思。可惜啊,不知幾年後還能不能喝到京獅。”
“現在老企業不都是這樣嗎,一個認真乾的,後面兩個搗亂的,剩下全是混飯的,想搞好?除非同行先死絕了。”那大林若有所思,不過說得還像那麽回事兒。
“李總,我想有機會拜訪下老爺子,方便嗎?”王路說得誠懇。
幾人均是一愣。
“王老板,果然可以,這份洞察力就讓人佩服。那套四合院遇到了明主。”說著灌下去一大杯,“室內家具是上好紅木,哥哥送你了。”
“感謝敖爺。”
“成,既然路爺說話,我回去和老爺子言語一聲。”李銳應承下來。
“路爺,年紀輕輕,不是俗物。”敖勝男真就不雅。
“看來,以後喝路爺的酒方便了。”那大林不只憤青,也有詼諧。
王路起身,稍稍鞠了個躬,“謝幾位爺抬舉。”
“我呢?”敖勝男看著王路,滿眼興趣。
“叫您聲敖爺,不成嗎?”
“成。”
一餐飯,喝得江湖味十足。王路把劉雯手機號留給敖勝男。黃色面的載爺歸。
敖勝男望著車尾消失於視線。
“小妹,動心了?”敖廷開深深看她一眼。
“算是吧。”
“他有女人,我見過。”
“和我有什麽關系。這種男人身邊要是沒幾個女人才不正常。”
“你也不是俗物。”
“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