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國在東北菜館乾得熱火朝天，從開業算起，已兩月有余。

　　菜館複製了亮馬橋店模式，正如觀雨、觀霧、聽山、沐風複製了海島觀瀾酒店模式，同德、普德、宣德複製了京師昭德醫院模式一樣。王路認為內容大於形式，雖然現在鼓勵創新，但不必要什麽都搞創新，搞到最後一團亂麻，換個零件都讓人手忙腳亂。

　　東直門橋北側一條小巷入口處，東北菜館東直門店，落戶在這裡。這是一棟三層小樓，一層大廳，二層包間，三層作為員工宿舍。

　　小樓購置價，再加上裝修，花費近1300萬元。當時，王路手上資金頭回出現緊張情況。

　　2003年期末余額不到16億元。2004年上半年觀雲酒店就支出差不多10個億，加上海島聽山、沐風兩家酒店建設及裝修，龍江省普德醫院，遼省宣德醫院裝修改造及設備購置，手頭資金算是捉襟見肘。

　　(當然，這裡面不包括本年度收入，資金在專門帳戶裡，理論上年終結盤帳後才能轉成個人收入。)

　　王路和陳雨都參加了餐館開業典禮，不過兩人沒有動用個人資源。

　　走進菜館，正值午飯時間，一樓大廳坐得滿滿當當，身著西服的服務員一片忙碌。開放式廚房內，李衛國正穿著廚師服炒菜。

　　“先生，您一共幾位，有預定嗎?”

　　見有客人進門，正在忙碌的一名服務員快速迎將過來，衣著合體，滿面笑容，東北口音，並不濃重。

　　除了開業，這是王路首次過來。服務員還不認識他。

　　“一個人，隨便找個位置就行。”

　　“先生，大廳都坐滿了，二樓拐角處有個小桌，您看可以嗎?”

　　“我知道的，自己上去就行。你去給我上一份燴菜，一盤醬牛肉，一份米飯，外加兩瓶京獅啤酒，冰鎮的。”

　　“先生果然來過，知道這兩道菜是現成的。這就給您準備。”服務員溫和一笑。

　　不過3分鍾，酒菜上齊。

　　菜量扎實，味道很不錯，妥妥的家鄉滋味。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說法，來源於東北，東北菜形式粗獷，講究一個實惠。但這屬於民間說法，遼省的沈市作為曾經的滿清故都，宮廷菜和王府菜亦有考究之處。而在北魏《齊民要術》裡記載的“胡燴肉”和“胡飯法”也說明古東北地區的飲食，也是有文化來歷的。

　　隨著建國後東北作為全國工業重心，關外菜式也開始走進東北。但是東北菜在融合了滿、蒙、朝及宮廷菜各家之長，溜、燒、爆、扒，醬、炒、燉、烤，主要的八種烹飪樣式已經形成，

　　李衛國負責的東北菜館，於此基礎確定菜式，少了一些宮廷菜的精細，多了一些家常菜的隨和。

　　王路一邊吃一邊喝，難得閑暇，竟喝出幾分午間愜意來，在第二瓶啤酒快要見底時，李衛國抱著一件京獅瓶啤走了上來，後面兩個服務員端著菜。

　　“有預感?”王土瞧他一眼。

　　李衛國也沒說改去包間，自己人沒必要那麽講究，內容大於形式。坐下來打開兩瓶啤酒，抽了下嘴道:“還真是。”

　　王路夾了一筷子手撕肉，蘸了下蒜醬，嘗了之後滿意地眯起眼:“這是土豬肉啊。”

　　李衛國笑了一下:“再嘗嘗血腸，早上灌的。”

　　“真是不賴，這是村裡臘月殺年豬才會有的滋味，血腸是你調製的?”

　　“在京郊定好的豬肉，

價格貴了不少，來這裡的客人，至少一半是回頭客。現在一天至少能消化掉一頭土豬，人嘴吃叼了，想不來都難。”　　“好思路，只是，你確定這種優質土豬能保證持續供應?”

　　“已經和京郊最大的養殖戶簽了合同，老板也是東北人，直來直去的，不會在一些小節上算計。

　　不像那些偷偷喂飼料的養殖戶，為了點蠅頭小利，折了長期合作。做餐飲的，搭眼就能看出是不是飼料豬。”

　　“你啥時候學的這一套，在老家可是少爺做派。”

　　“我在滬上打工時候，餐館裡幹了好幾年，館子老板對我也算信任，采購的差事一直交給我辦。不用心不行，得活下去。

　　被老爸帶回家後，我在開發區建了個小型養豬場，專供縣城土豬肉。現在都丟給了弟弟。”

　　“原來如此，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我就說嘛，突然變性也來不及呀，哪來的這般養氣功夫。”

　　一個從小在家裡被嬌寵的農村長子嫡孫，被社會捶打的遍體鱗傷，雖然李衛國說了一些遭遇，但王路認為遠遠不止這些。最低層的打工仔，什麽樣的窩憋都得吃，什麽樣的氣都得受著，因為，他們是城市裡最廉價的出氣筒。

　　別無選擇，不然你就沒有飯吃，沒有地方睡。你可以牛叉地大吼一聲，“老子不伺候了。”然後呢?在挨過幾次橋洞的冰冷，餓得身子發抖後，你會變得理智，繼續接受捶打。想回家?那條路拒絕著太多已經走出來的年輕人。

　　且受著吧。

　　什麽，你想開個理發店創業?

　　不好意思，房租就能吸掉你大半的收入。

　　你想擺個攤兒?

　　也不可行，確定躲得過城辦圍追堵截?確定支付得起各路大神層層收費?

　　你想在股市撈錢?

　　很抱歉， 下午3時收盤後，你可能只剩下點殘渣。

　　你想做自由職業者，寫網文?

　　先寫一百萬字，看看平台搭理你嗎，又有幾個讀者願意買單。

　　社會卷得如火如荼，聲勢愈加蔓延，巨鯊已經開始盯上小魚小蝦，網絡大佬已經和街邊小店爭搶青菜醬油的買賣，資本下場，毫無忌口。這是頂層希望看到的局面，吃乾榨淨後，才好有更多的人出售廉價勞動力，否則，誰來清垃圾，誰來聞雞起床?

　　李衛國端起杯子和王路碰了一個，悠悠道:

　　“來這裡幾個月，感覺京城比滬上更有人情味一些，也多了一點煙火氣。當然，和你提供的優質平台有很大關系。

　　我從路人的眼神裡能看到:這邊更有溫度些。”

　　王路看了看他:“你比我適應得要快，先一步體驗了社會的複雜和冰冷，更早地找到了能讓自己感到善意的東西。下一步就是追求自己喜歡的事和人，循序漸進地發展。”

　　李衛國一愣，隨即釋然。他聽不懂王路為什麽這樣說，但能從自己的經歷中聽出這話有道理。

　　他不了解王路的前世。王路自己知道:被卷進齒輪10年，一直在堅持，卻是在渾渾噩噩地堅持，他當時沒有深刻反思過這樣堅持值不值，更別說對不對。那10年也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年華，就那樣地被按部就班的、並沒有多大意義的、甚至可以說是低價出售精力的日複一日地工作。

　　最後被一場蹊蹺的、至今還未破解的工作事故打回了起點，此時，他想起了交代給獨孤月的那項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