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年七月十五,中元節!
王家村西頭有一塊空地,上面大大小小睡了幾十個小土墳。
今兒,正是祖上享受紙錢供奉的日子!
應景的傍晚,夕陽西垂,躲在厚厚的雲海後面。
從烏雲下漏出來的天光,斜在不遠處的樹頭!
王青平敞著灰布襯衫,頂著雞窩似的雜發,踩著斷了跟帶子的人字拖,蹲在堅硬的雜草中!
他買了一大方便帶遝紙錢,金條,美元,紙茅台,還有幾十億的大鈔,應有盡有!
“王二瘋子,今兒年出手闊綽呀,祖上顯靈走路上撿錢了?”
剛來的王立心,身著一身休閑裝,踩著小皮鞋,拉著兒子,笑眯眯的打趣。
“嘿嘿!”王青平傻傻一笑,也不多說話,自顧自的倒弄小土坑裡的灰燼。
“王二瘋子,你家祖上是不是缺德?你看看你都窮成什麽樣子了呢!”王立心的兒子,人不大,能有個五六歲,嘲笑道。
“閉嘴!”王立心雖然也瞧不起這個瘋子,但是還不至於如此埋汰人,畢竟都是一起長大的。
“小孩子嘴上沒把門的,你別往心裡去!”他有些歉意!
“本來就是嘛,村裡人都這麽說的!”小孩有些委屈,明明自己說了實話,還被老子訓斥!
王二瘋子也不惱怒,要放在平時,早就跳起來,追著這熊孩子臭罵了!
今兒,有點正常!
其實,村裡人還是很同情他的,時不時的救濟一點,只是教育子女的時候,都會拿他舉個例子!
他們認為這樣有現實版的教育意義!
王青平,今年四十有二,人長的還算可以,勉強初中畢業後,便上工地打工,父親早逝,在母親的積攢幫扶下,勉強前幾年娶了個媳婦,結果生一個孩子以後,跑了!
母親自此重病,帶個孫子勉強生計。
他家的家境足足夠的上低保戶,但是人緣不好,沒撈著這個資格!
早出晚歸,每天賣著幾十塊的勞動力,也算能過!
只是兩年前,他兒子突然消失了,音信全無,他報了案,也只是被告知回家等消息。
一年兩年的沒結果,他也沒去催促,也沒出去尋找,只是漸漸的開始精神不好。
他放心不下老母親,便只能等官老爺閑出時間,好心的幫他一把,能告訴他孩子找到了。
其實他對找到找不到並沒有多大期待,只是內心希望孩子能在一個好人家裡,如果能夠遠遠得看上一眼,那就死而無憾了!
兩個月前,老母親知道自己病重,已經快要到了起不來的地步,便獨自來王家村大橋,一下子跳了下去。
好在有人看見了有人跳河,報了警,兩三天后,尋到了屍體。
在村裡人幫襯下,給下了葬!
之後,他便真的瘋了!
時常一個人坐在村頭吃草,時不時的傻笑,偶爾也去橋頭,神叨叨的自言自語。
好在天黑還知道回家睡覺,鄉親們一開始還擔心,只是也不能天天守著他吧。
看他也沒有尋死的樣子,只是精神不正常罷了!
這些日子,也就這麽過來了!
燒完紙錢,王青平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兩眼一黑,他下意識的半彎著身子,雙手撐住膝蓋,不至於倒下。
待眼睛能視物了,開始慢悠悠的在墳前逛了起來。
聽著他時不時的傻笑出聲!
“爸,
他這樣下去怎麽辦呀?你看看!”小孩子小聲問道。 “哎!”王立心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這命運弄人,無可奈何呀!
“祈禱祖上保佑我一家平平安安的!”
小孩有樣學樣的跪拜後,抬起頭看向那個離去的身影!
“他好可憐哦!”
王家村大橋,橫立在三十多米寬涇河上,下面濁水滾滾,漂浮在上面的粗壯木棍,速度就跟騎自行車一樣遠去。
回過家後的王青平,頭髮梳的整整齊齊,穿著一身皺褶的劣質西裝,踩著解放鞋,面無表情的站在橋中間。
遠處路過的大巴車沒有拐進來,只是在橋頭停了幾秒,便順著河道旁的水泥路徑直駛去。
王雲深,二十八歲,某大學土木工程系畢業,身高175,略瘦,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帶著耳機,衣著格子襯衫,黑褲子,搭著運動鞋。
“王叔,你在這幹啥?”
少在村裡的他,很是好奇,也就每年中秋過年回來趟,聽說王青平瘋了,也就聽說而已,很少見到。
王青平眼神空洞,神遊天外,根本聽不到外面的話語。
“喂,王叔?”
王雲深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對方那眼神裡才出現一點光彩,不過又是傻傻一笑,“大學生回來了呀!難得難得!”
這不是沒瘋嗎?村裡瞎傳什麽東西!
對於農村的八卦,他是佩服的,尤其是幾個婦女朝地頭一站,就能聊幾個時辰,那口才,真的讓人歎為觀止!
“呵呵,王叔,你這幹啥呢?”
“大學生呀,你說這河裡有水神嗎?”
“額,這世間哪有神鬼呀,天要黑了,你還不回家嗎?”
“回家,嘿嘿,回家,你先回去吧!”
王雲深哦了一句轉身,但是就在那一刹那,他心裡突然抖動了一下,急忙轉身,剛好拉住了那個翻過護欄的王青平!
他慌了神,緊緊拉住王青平的胳膊,急吼道:“抓住我王叔!”
“我好像看見我媽了!”王青平低著頭, 看著湍急的河水,開心的說著。
“救命呀,救命呀!”王雲深拉不起來這個一心求死的人,只能大喊起來!
這五分鍾,每一分每一秒對於他來說,都是煎熬。
終於有個騎著電瓶車的打工人路過,此人也是王家村的,名叫王青松,跟這個王青雲也是近堂兄弟!
他一看這情況,直接從電瓶車上跳下來,二話不說就去幫忙!一見到是王青平,急切道:“你幹什麽傻事!快給老子死上來!”
“媽,我來啦!我來啦!”漂浮在空中的王青平興奮的狂叫。
只是一分鍾後,當他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尖道:“我媽呢?我媽還在下面,我要去找他,我兒子呢,我兒子呢,我要去找我兒子,我要去找我兒子!”
他慌張的站起身,慢吞吞的開始跑了起來!
“小深呀,你把我電瓶車推回去,我去看著他,可千萬不能死了,哎,他麽的!”
王雲深點了點頭!
遠處的閃電撕破了讓人窒息的壓抑,雷聲接著翻滾而來。
他看了看那捉弄人的老天爺,隨後又看向遠去的河流。
雨水逆流而來,嘩啦啦的開始作響。
“如果我不拉他,他是不是就解脫了!”
其實王雲深也想解脫,那種深深的愧疚感,折磨了他快一個月,只是他不敢。
他最無顏面對的便是家中的父母,但是過了這個橋,他不想去面對,也要去面對。
逃不掉的因果,他必須要去承擔屬於自己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