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共計七排,每排能有八九戶這樣,每一排都有那麽一兩戶人家,凸出來,或者凹進去。
王青平的家,是兩間瓦房,坐落在第三排,最西側,距離隔壁那家,能有五六十米,很是邊緣化。
要不是還有兩個近堂兄弟,估摸著這個村,就沒有願意上門的人了。
王雲深沒有鎖門,只是掩上,便離去,在他看來,村裡的人都是樸實的,不會做偷雞摸狗的勾當。
下過大雨的水泥路,被衝刷的很是乾淨。
只是這路隻修到王青平隔壁那家,便斷了。
這路頭的青草比水泥路還高出幾分,雨後更是散發出生機,
沒有人踐踏的它們,簇擁在一起,隨著細風舞蹈。
敞著發霉木大門的王青平家,有個半人高的磚頭圍牆,裡面有輛很久都不曾動過的電瓶車。
兩間小瓦房,有一間上面的瓦已經掉落了一半,想來是這兩年的天氣不好,多是暴雨大風導致的。
“王叔?”
“王叔,在不在?”
王雲深見沒人回答,亦有擔憂,便小心翼翼的跨過門,看著院子裡的積水,又是一歎。
自己能活成這樣,對比起來,也算是身在福中了!
“兒子回來了呀!”屋裡傳來低沉的聲音,沒有乾透的西服被他裹著出來,他靠在門框上,滿眼通紅的看著來人。
“王叔,我是小深呀!”王雲深尷尬的笑了笑,雖說自己讀了幾本書,但是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確實是第一次。
同時,他也好奇,一個人為什麽會瘋?
“王叔,我們聊聊?”
他上前幾步,靠的近些,想顯得親近點,這樣比較好說話。
但是一靠近,那股刺鼻的酸臭味,便不受控制地往鼻孔裡鑽!
他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沒有靠的太近。
“除卻生死,都是小事,既然還活著,為什麽不努力活的好一點呢?”
說了個自己都難以做到的大話,這樣的開頭,實在是太低端了。
“你要賣知識嗎?幾兩仁義道德?還是幾斤聖賢語錄?”
王青平半眯著眼,幾乎要睡著了,突然蹦出來了一句話。
這句話王雲深聽過,是村裡王立家罵他堂叔的。
那個堂叔曾經是村裡的小學老師,退休了沒事乾,就在村裡瞎溜達,時不時的給王立家上一課!
“我才讀了幾本書,哪裡懂什麽聖賢道理,只是我覺得,既然活著,總得像個人樣吧!”
他這話說完,便聽到他來的方向有踩草聲,轉頭看去。
只見一高頭大漢,一身都被雨衣包裹著,穿著軍綠色的雨靴,像極了軍人。
村裡從來沒有出過如此人物,就連走路,都給人生人勿近的感覺。
此人既然往這裡走,肯定是來找王青平的。
但是也沒聽說他還有什麽親戚呀。
“王哥,我是啊強!你還記得我嗎?”
來人在門口止步,掀開帽簷,只見一個精神的寸頭,雙眼炯炯有神,面色剛毅,只是說這話的時候,有些顫抖。
“你認識嗎?”王雲深問了一句,不出意外的沒有答覆,他便轉頭看向此人,“你有什麽事情嗎?”
“聽說王哥家出事了,我來看看!”
“你們認識?”
“他救過我的命,當年他結婚的時候,我還來喝過喜酒!”
“哦,那正好,麻煩你來勸勸王叔,
他有點那個,想不開!” 王雲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有些難為情的說道。
“我大字不識一個,還勸人?叫我打架還將就!”
“額,好吧!那你隨便找個地方,自便吧!”
他看了看周圍,摸了摸頭,尷尬的說道。
這有人遠道而來,真是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王叔,你看,這不是還有人關心你嘛,何必自尋短見呢?”
“活著多好,可以看看日出日落,可以聽聽夏蟬冬雪!”
“現在大環境挺好,人人不愁吃穿,拿個低保,不用上班,種種地,也夠生活的呀!”
“想活的方式有很多,你為何一心求死呢?”
叭叭的王雲深說了幾句,自己都覺得毫無意義。
“嗯,說得好!”那外來的人點了點頭,誇讚了一句。
“你說好有個啥用,哎!對了,叔叔,怎麽稱呼?”王雲深無奈道,換個人說話吧,跟瘋子對牛彈琴,自己覺得自己都有問題。
“我也沒比你大幾歲,別叫叔,顯的老氣,叫大哥吧,我叫李文強!隔壁李村的!”
“大哥?許文強是你啥人?”
“你膽子不小,拿我開玩笑,知道我以前幹啥的不?”
“當兵的!”
“你真是乖寶寶,看不出來我是混社會的嗎?最近剛出來!”
“額,大哥好,大哥對不起,小弟有眼不識泰山!”
“嘴上一套一套的,怎麽?你是搞傳銷的?”
“額,我是乾工程技術的,嘴巴笨得很!”
“給我說說,王哥到底怎啦?老母親去世了,老婆孩子也跑了?”
“老婆是跑了,孩子是丟了!”
“丟了?”
李文強皺眉,想起在看守所認識的一個家夥,說有辦法讓他賺塊錢,而且近來這幾年丟孩子的案子,還真不少,說不準就是這事!
“嗯!應該是吧,我也是聽說的!”
王雲深可不敢保證這事,都是道聽途說的。
“媽的,所以我最煩你們這種人,聽的子虛烏有的東西,怎麽可以瞎說,說的人多了,就成真的了!”
李文強眼神明顯變了,那種凌厲的恨意不加掩飾。
“我兒子丟了,我兒子丟了,我要去找我兒子,我要去找我兒子!”
這個時候,王青平突然來了精神,踩著院子裡的水就往外走。
王雲深急忙拉住他,但是他哪裡管這些,甩開手就往外跑。
李文強也走過來,兩隻手按住他的肩膀,然後死死的看著對方的眼睛:“看我!”
這一聲怒吼,把王雲深嚇得不輕,那王青平也是嚇得一動不動,害怕的看著對方!
“如果,我可以帶你去找你兒子,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就連王雲深心裡都嗤之以鼻。
剛出來的勞改犯,還能比警察叔叔都厲害?
“我知道你也不信,但是你要明白,我是真心幫他,而那幫警察,都是拿著俸祿的,若你是警察,你會為了別人的孩子賣命?”
“呵呵,那倒是,之前打電話報警,對方很不耐煩的,現在這社會風氣,一言難盡呀!”
“所以有句話怎麽說來著,仗義多是屠狗輩,無情什麽讀書人來著!反正意思就是這麽個意思!”
“你這話說的,人不能一棒子打死,就像村裡那個魚塘,裡面魚蝦黃鱔啥的,什麽都有,何況我們!”
“所以,小子,若要拉你入夥呢?”
“額!強哥說笑了,我這瘦弱的樣子,不適合乾這事!”
“你有一個好腦子,雖說靦腆吧,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主,最重要的是,你文質彬彬的不像個壞人!”
“打住,我可沒心思去幹這麽危險的事情,我的生活都是一團亂麻!”
“所以,像你們這種人,天天仁義善良掛在嘴邊,真正需要你的時候,讓你放個屁都費勁!”
“誰說的?”
對於這樣赤裸裸的侮辱與瞧不起,這誰受得了!
“那你敢不敢走出你的小世界,去做那個黑暗裡的螢火蟲?”
王雲深猶豫了!
父母健在,有房有車,還有一份體面的工作,若是舍了這些,哪怕自己無所謂,那麽父母呢?會不會被自己氣死?
“不敢,哈哈,我就知道,權衡利弊,若把你小子扔在過去,那就是偽軍的料,圖什麽?安穩舒服能活著,多好!”
“你很想拉我入夥,毀了我,你良心能安?”
“毀了你?你配嗎?為什麽不說是成就你?我在裡面的時候,很懷念外面的自由,可是我時常再想,人呀,這一輩子,很快的,若是一事無成的離開,好像也沒什麽意思!”
“你不會是搞傳銷進去的吧?”
“放你娘的狗屁,當年打架,只有王哥護著我,我才沒被打死,後來警察居然把我給關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所有人都說是我先動的手, 我打了人,哪怕事實很清楚,但是說的人多了,那就是真的,警察也不會管這麽多,為了圖省事,草草結案,本來我就是個孤兒,無權無勢的,關了就被關了,沒有一點辦法!”
“既然你覺得那些人不好,為什麽還想幫王叔呢?”
“其實,這世上還是好人多的,在裡面有個人跟我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還是多積德,哪怕福報在後世!”
“這就是理由?你怎麽不說,身如螻蟻,亦要弘揚正義?”
“冠冕堂皇的話,我不會說,但是王哥這事我管定了!老子最痛恨拐賣兒童的那些王八蛋了!”
“那就祝你一切順利吧!”
既然有人願意管王青平,而且他還挺聽話,那眼神都透出一點光來,說明他這個瘋,是選擇性的。
有個念想,就不會自盡了!說到底是好事!
王雲深獨立離去,回到家中,朝床上一坐,他無意中一撇,掛在牆上的電視沒了!
他慌了!
這就離開這麽一會兒,電視怎麽能沒了?
好在父母那間房鎖著,自己這房間就這一個值錢玩意兒。
“草!”
他氣的用拳頭狠狠的砸了一下床!
這等到晚上,肯定又要被一頓臭罵。
“真是誰都不能相信!這人心怎麽能這麽壞呢!”
他又想起剛剛那人!
那家夥不會是人販子吧?
帶走一個精神不好的,可太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