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獄燭火通明。
“啪!”
驚堂木山響。
“帶人犯!”
“威武!”
一片肅殺。
陰森的大堂正面中間坐著大理寺卿忠順王,左面坐著王子騰,右邊坐著刑部尚書鄭鋼鋒,畢竟牽涉到國子監祭酒四品大員,三堂會審。
賈芹被帶上鐐銬押進大堂。
“台下何人?可知罪?”居中的忠順王“笑眯眯”道。
他除了眯縫眼狹長,整個人都由圓球組成,包含一雙羅圈腿。
平常眯著眼似笑非笑的樣子,人稱笑面虎,若非雙眼時而精光四射,定會被其憨態可掬的外表所迷惑。
“不知!”賈芹松柏直立,寧折不彎。
“只可惜站在了我的對立面啊!”
王子騰第一次見到賈芹,也被卓然姿態暗自心驚,面容一肅,陡然爆呵:“大膽,見了老爺們居然不跪!”
隨即陰惻惻道,“你還不知此地為何吧?冥頑不靈,來呀,先打二十殺威棒去去威風,再審。”
這尼瑪,帶著狼牙齒的殺威棒打二十下,不死也半殘廢了。
……
“慢!”
一道清越的聲音傳來。
只見薑鈺兒邁著輕盈的腳步走來,“雪芹答卷已通過七大學士會審,乃解元身份,未查明真相之前,不可動刑!”
王子騰愣了,他並不認得薑鈺兒,但能如此走入大獄,也不是簡單人。
“子鈺,我們在審案,不許混鬧!”忠順王道、
“我沒有混鬧!”子鈺施禮後看向賈芹,“你可能自證清白?”
賈芹毫不猶豫:“可以!”
子鈺道:“如何證明?”
賈芹道:“我要禦前當著文武百官自辯!”
“看把你能耐的,還當著文武百官自辯?你還不夠格!”王子騰輕蔑道。
“他不夠格,祭酒大人是否夠格?”薑鈺兒對著台上三人道,“他們不愧是師徒,居然想到了一塊。
守中老爺說,只要雪芹自辯,他便把師徒二人的命賭上,這個砝碼夠嗎?”
“子鈺,請轉告先生!”
賈芹如標槍般筆挺,朗聲道,“有感先生信我,我賦詩一首送與先生,詩名為‘赤血丹心’。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這是大明柱石於謙的千古名句,又被賈芹提前竊取了。
薑鈺兒頓時癡癡地看向眼前的戴著鐐銬的少年,濯濯如春日柳,朗朗如風間竹,淵渟嶽峙,如山如獄。
一種莫名的悸動油然而生。
“好詩,夠氣魄!”
忠順王擊掌道,“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好一個赤血丹心,本王便給你機會,容你明日百官自辯。
但,若輸了,怕是你們師徒都將粉身碎骨。”
隨後中氣十足,一聲爆呵響徹大獄,“李守中,你可敢陪這個弟子瘋?”
伴隨著腳鐐聲,李守中從側殿蹣跚走出。
流言四起,攻訐不斷,李守中卻百嘴莫辯,高壓之下都未彎曲,此刻眼眶一紅:“雪芹,好樣的!你的詩,為師收下了。”
隨後對忠順王道,“明日,煩王爺燒湯鼎一尊,若雪芹不能自辯,我們師徒將當著百官,自烹。”
賈芹朗聲道:“大老爺,明日除了文武百官,煩請再邀請百名學子,我要當著全天下證明,
我的解元身份,名至所歸!” 忠順王和刑部尚書驚呆了,這倆人都如此狂嗎?就算舞弊成立,最大程度也就是流放三千裡,不知道自辯失敗會死人嗎?
王子騰狐疑的看向二人,心中撲騰一沉,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如何才能自辯,看著二人信心滿滿,又總覺得哪兒不對。
“既如此,將二位暫行分別關押,退堂!”忠順王道。
……
賈芹的牢房是個單間,除了一張草席床和一個馬桶,啥都沒有。
這還是特殊照顧下的待遇。
“雪芹可有把握?”子鈺滿臉猶豫,“如果明日禦前自辯,便斷無退路,一旦失敗,連聖上都保不了你!”
獄中昏暗的燭光卻照映的賈芹雙眸熠熠生輝,長袖一揮,展齒一笑:“絕對把握,而且明日是我的秀場,將當著文武百官,橫空出世、一飛衝天。”
這可是生死之間啊!
是怎樣的自信才能做到如此雲淡風輕?!
薑鈺兒甜笑道:“明日我親自見證奇跡的誕生。”只是如晨露氤氳的美眸中,到底出現了些連她亦不自知的漣漪……
卻見賈芹長長一揖,話鋒一轉:“請子鈺兄幫我一個忙?”
“說!”
“我未婚妻叫秦可卿,是工部營繕郎秦業之女。”
賈芹話音落下,薑鈺兒如遭雷殛,笑容凝滯,隨即反應過來,柳眉倒豎,差點暴走。
“子鈺兄務必聽我說完,只有你能幫我,再次謝過!”賈芹又是一揖。
隨後,賈芹三言兩語講了二人深入虎穴同生共死,私定終身,以及與秦業、賈珍的賭約。
“現在我深陷囹圄,鞭長莫及,說不得賈珍那個蛆心畜生明日便迫不及待將秦姑娘強行接到寧國府,到時便是回天無力。
在我未自由前,求子鈺幫我,阻止賈珍將秦姑娘搶走!”
“你……讓我幫你……搶你的未婚妻?”薑鈺兒頓時鳳目圓睜卻充滿了幽怨,聲音隨著身子止不住顫抖。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賈芹再次作揖。
“你自身難保,你師尊危若累卵,你卻想著一個女人?”薑鈺兒感覺重要的東西正在流走,有種心痛的無法呼吸之感。
她也未曾想到會心痛。
賈芹擲地有聲道:“我和師尊定能兩全,而且要當著百官奪回我的解元!”
她很想說:“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明明可以躲在堅硬的外殼中,為何要讓我來成全?”
鼻子一酸,感覺非常委屈,“你會為了我,也這般求別人嗎?”
“???”賈芹愣了。
“你不會……所以,我為何要救她?再說,我以何身份救她?!”薑鈺兒說完,扭頭蹣跚著走了。
“子鈺兄, 咱不是好兄弟嗎?求你救她,幫我阻攔半日,我給你作揖啦!”
賈芹將手伸出鐵柵欄揮舞著,聲音絕望中帶著無助,這是他極少有的神情。
薑鈺兒身形一滯,艱難回頭看向賈芹懇求的目光,心中莫名一疼,笑容很淒美:“我……試試吧!”
看著薑鈺兒離去,賈芹似抽幹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心中不免忐忑。
“為秦可卿改命,就在明日?這便是黎明前的黑暗嗎?惡戰在前,我必須調整到巔峰狀態!”
賈芹盤膝而坐,收斂心神,凝神靜氣,逐步進入空靈狀態,大腦開始前所未有的清明。
……
是夜,秦府繡房。
秦可卿被五花大綁,空洞的目光看向窗外,淚水滾珠般落下。
科考舞弊大案已傳遍皇城,賈芹被捕入獄的消息,更如五雷轟頂,也意味著賈芹中舉已然失敗。
“我就是想死都不能……”
這邊賈芹才剛入獄,賈珍便馬不停蹄來到秦府,已然與秦業商定,明日上午,賈蓉來秦府將秦可卿接到寧國府。
蔡氏怕她尋短見,便讓倚紅偎翠將她捆了,並嚴加看守。
寶珠、瑞珠也關進了柴棚。
她已不在乎生死,甚至最大的奢望,乾乾淨淨的離開這個世界。
“上天對我也不薄,最起碼知道了愛的滋味。”
模模糊糊中,她睡著了,居然沒有做噩夢,而是夢見了賈芹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解元服,帶著紅花來接她了。
淚痕未乾,嘴角彎出甜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