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0。
酣睡六個多小時後,少女在鬧鍾的吵擾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睜開了眼睛。
反手關閉手機鬧鈴,她側過腦袋看向落地窗邊的椅子。
墳某並沒有坐在上面。
“還沒回來嗎……”
她翻了個身,呢喃著看向手機的屏幕。
【祖宗,你當這事很好辦嗎。】
手機裡傳出了熟悉的合成音。
“不好辦嗎……高等存在,你就那樣無中生有的啪的一下解決不就行了?”
【要有那麽簡單你們人類自己早就解決了,別吵吵,我要把我生成出來的臭氧接上去……接上去……】
“嗯……那早飯不用等你了?”
【你吃,我弄完了再下來找你。】
“好……”
少女打了個哈欠,手機裡的聲音迅速沉寂了下去。
跟著,她扶著床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
11:08。
打理行李,退房,到了這個點,饑腸轆轆的少女並不打算等到午飯時間,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一塊草莓味的薄餅,一個手抓餅,一杯現磨甜豆漿,一袋冰咖啡。
雖說是要前往下一個城市,但是她定的兩點的機票卻足夠讓她悠然一些的進行活動,於是她決定步行到最近的……一公裡外的地鐵站,從那裡前往機場。
嘴裡的草莓醬隨著筋道的薄餅被牙齒壓下而流出,便宜的香甜味令她心情愉悅。
她打量著街道兩邊的建築,在五顏六色的新型樓房包圍中,自己這一邊還剩下了一個老式的小區,沒有什麽風景怡人的大院,只有緊緊挨在一起的三棟黑灰色五層房和中間一小塊只夠鄰居們小聚的空間。
本就不足一百平的空間內還生長著一顆二十來米高的大槐樹,在進一步壓縮人們的活動空間的同時,枝繁葉茂的它也將本要投到這片空間內的陽光遮蔽。
本來,這裡就該是炎炎烈日下的一處避暑好去處。
“——”
然而,隨著焦慮與悲傷交集的誦經聲從那之中傳出,一種不同於自然的涼意卻爬上了少女的脊背。
再向前幾步,她看到了聲音的源頭。
那是一位看起來已近五十歲的發福女性,她正跪在槐樹的壇子前,手上掛著一串佛珠,對著放在壇子上的一座土質菩薩像拜著。
她的鄰居們將她無視,晾衣的晾衣,取水的取水,神情中彌漫著嫌棄或同情。
她的誦經並不熟練,有些卡殼,倒是燒香的動作沒有半分猶豫。
“……”
這有些稀罕的一幕讓少女不禁停下了腳步,連吃到一半的早餐也放回了塑料袋裡。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請保佑我的孩子能早日回家……菩薩……請保佑……”
終於誦完了經,女人又舉著香對菩薩像拜了拜,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
然而理所當然,一尊泥像並不會回應她。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無邊的沉默中,她終於趴在地上哭了起來。
“……”
少女看著這一幕愣了神,一種酸楚出現在了她的心中,令其絞動般的難受起來。
這個女人丟了孩子,因此痛苦無比。
似乎她之前並不信佛,但或許報警和發布尋人啟事的石沉大海令她絕望,
最終只能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神話。 自己的雙親又如何?
一個在自己最危險的時候毫不猶豫棄自己而去的父親,和一個沉溺肉欲對自己漠不關心的母親。
自己已經離開羅曦市已經幾天,那個女人大概還以為自己仍然縮在那個小房間裡吧。
又有誰關心自己呢?
墳某……只有它……
……等等?
她抬起頭看向那座菩薩像。
神話並不虛無縹緲。
這個世界的當下,是存在著高等存在的。
只是這個女人不知道而已。
自己雖然就這樣了,短命,無人關心,但是她不一樣……
自己可以幫助她……只需要告訴她墳某的存在。
它之前抱怨那個傳銷小頭渾水摸魚,那只要對方是實打實在找它就行才對。
如何呢?要做嗎?走進這個小區,告訴她有一個可以提她解決麻煩的存在?
自己是否會被當成騙子?被當做小孩子說謊?被其他居民轟出來?
她不敢。
說到底,她就不知道怎麽與其他人交流,那十年間,她的社交能力隨著病情的加重逐漸退化,到了現在她已經只能對墳某以外的人做出模板化回應而已。
“……”
她咬著牙齒,對自己發著火。
……丟人現眼。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自己要為了這種理由而不去提供幫助?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那丫頭在幹什麽?”
小區裡,一個小老頭疑惑地看著站在入口給自己打氣的少女。
“不知道,年輕人的玩意。”
他的老朋友搖搖頭,手裡不斷擺弄著一個魔方。
“你還沒整好呢?要不我來幫你?”
“去去去,這可是我孫子送我的,只能由我來拚。”
“別鬧了,那小孩直愣愣盯著三妹子看呢。”
住在他們隔壁的小老頭皺著眉摸著胡子,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你們說她會不會和三妹子的兒子有關系?”
“你瘋啦,她怎麽看都是未成年人吧,那小子失蹤兩年今年可是二十五歲了。”
“我聽說現在的年輕人玩的很大……”
“這可大到要報警的地步了……”
“唉,要不是老周走的早,怎麽會變成這種地步……”
——
“多虧你了,小羅。”
一棟爛尾樓前,五輛警車將樓梯堵住,一個個看起來平凡無奇,年齡在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人被警察銬著手銬帶出。
然而就是這樣平凡的他們,卻用著平凡中不該帶有的憎惡看著警車後的一個人,一個正在被警員感謝的人。
“羅偉研!操你媽逼的白眼狼!”
“誰對不起你你找誰去!把大家的飯碗都砸了是什麽意思!你怎麽不去死啊!”
“……”
面對曾經【同伴】的辱罵,羅偉研只是點點頭回應身旁的警員,死死地盯著樓梯口。
然而等到最後一個人也被帶出,羅偉研的眉頭卻深深的皺起。
“人不夠。”
“嗯?”
警員原本放松下來的表情再次緊繃了起來。
“跑了,少了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我們這塊區域的負責人馬思奇,要問出更上頭的事的話,沒有他就做不到。”
他看著手機裡那個不斷對自己發號施令的社交帳號。
對方並沒有愚蠢到使用自己的號碼,而是用了一個下屬的手機號。
警局查過去,是一個叫周元心的,在組織裡無足輕重的男人。
他也不在這些人裡頭,八成是跟著負責人跑了。
“你知道他跑到哪去了嗎?”
警員問。
“不知道……”
常理帶來的思維脫口而出,然而很快他又想到了一個不合理的可能性。
“等等,我想想。”
羅偉研立刻閉上眼睛,心中默念仙人保佑仙人保佑。
仙人,我想知道馬思奇去了什麽地方,還請為我指條明路。
……
一種無奈的意識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跟著的還有一個【白雲市】的高速公路路標的圖像。
羅偉研驚喜地睜開了雙眼。
“我想他們應該會去白雲市!馬思奇肯定不會讓你們跟在後頭回本部,周元心是把手機號交給馬思奇做溝通手段的左右手,他的老家就在白雲市,我想他們應該會去那裡避風頭!”
說完後,他又回味起了那一絲無奈。
什麽意思?
仙人……它對我失望了嗎?
對了,我初次見面就對它冒犯,更只知道索取而沒有回報……我得找個機會孝敬它老人家才行……
可是……對於一個連點石都不需要就能成金的仙人,我又能孝敬它什麽……
想到這裡,羅偉研坐立不安起來。
“好,我這就聯系白雲市警局,爭取一次拿下他們。”
說著,警員掏出手機撥通了某個電話,跟著看向了緊張的羅偉研。
他在害怕嗎?
理所當然,一個傳銷組織後頭搞不好就有什麽龐然大物,醜惡資本或者是腐敗官員都是能隨意傷害他這樣普通民眾的東西……
“不用害怕,你做的是對社會的大好事,我們不會棄你於不顧的。”
“嗯?啊,噢……”
腦子裡只剩下仙人的羅偉研反而沒有反應過來他最該擔心的問題。
但是這一句安慰一樣的話卻讓他想起了仙人的話。
是了,見到仙人的時候,它似乎希望與我們進行合作,為更多人提供非法幫助……
它大概是要發展自己的信徒……
好,那就由我來為仙人開疆拓土……
於是,他看了看正在通話中的警員,另尋了一位作為目標。
“警官,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
“元先生,元河市那邊的分部出事了……”
一座足有七百平的山水院中,戴眼鏡的男人冷汗直冒,低著頭不敢去看自己的主人。
他也不需要去看,他的主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怒意已經令他的愛貓也遠遠避開。
“那種小事不要來煩我……他們死光也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看上去五十余歲的男人不知何時把自己用發膠打理過的黑發撓的如同雞窩一般,兩隻本應精明冷酷的雙眼中布滿歇斯底裡的血絲。
“……給我去查……這到底是什麽回事……”
他反手把筆記本電腦摔到了部下的臉上,一股血液立刻從電腦下流出。
“……是……”
不敢去擦自己的血,戴眼鏡的男人看著屏幕上被染紅的內容。
【臭氧層空洞在六小時內恢復78%,是自然的奇跡還是人為的成果?】
【致力於臭氧層修複研究的元氏集團股票迅速下跌,半天不到已損失超過百億。】
男人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哪怕是對這麽大的經濟數字沒有概念的他,也知道了當下主人的危機。
“下屬這就去徹查……”
——
“欲窮千裡目,隔江猶唱後庭花。”
墳某摸摸下巴,把手上定型的的臭氧塊像是積木般放到了臭氧層上,很快,塊狀物就變成了與同類相同的形態。
“好,差不多快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