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走廊兩邊掛滿著五顏六色的氣球,用馬克筆畫著的笑臉隨著揚聲器播放的音樂而微微搖晃。鮮豔的橫幅懸掛在走廊的上方,上面用方方正正的字體寫著祝福語。
“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祝願孩子們健康快樂地成人!”
“祝願學院日新月異,重創輝煌!”
“……快樂!”
不知哪個淘氣的孩子將顏料灑在了橫幅上,遮擋住了幾個能被猜出來的祝福語,看上去這裡是孩子們和老師們一起精心布置的慶典。
在場的所有人都洋溢著幸福快樂的笑容。
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孩子手裡握著蠟筆,一臉好奇又興奮地牽著父親的手,緩緩走向走廊盡頭的主會場。
順著孩子走過的路看去,走廊盡頭只有一扇破舊的木門,放肆地向走廊敞開,讓冷風肆無忌憚地灌入其中。
然而與破敗的會場大門相比,會場內部可謂富麗堂皇——明亮的大燈高掛在會場頂部,在其之下是一副更大的橫幅:
我們永遠銘記這一天。
在人山人海的會場中,孩子和她的父親總算找到屬於他們的位置坐下,等待著慶典的開始。許久之後,正前方的熒幕替代著被關閉的燈光,成在昏暗會場內的焦點。
幼小的孩子依偎在父親的懷抱中,雙目有神地盯著熒幕——她的眼中倒映著身著禮服的記者,金碧輝煌的殿堂,歡聲笑語的人們,白色的花朵,以及抬起頭才能看見的流著淚水的父親。
為什麽哭呢,今天是我們的生日。
孩子天真無邪的話語,回蕩在原本悄無聲息的放映廳。如同落入死水的石塊般,激起了一陣陣波浪,霎時間,孩子的哭鬧聲,女人的啜泣聲,男人的謾罵聲響作一團,沸反盈天。
孩子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只是覺得吵鬧,在她搖晃著腦袋捂起了耳朵之後世界再一次回歸安寧。
“再見了,蓮。”
安寧中的一聲道別,讓她把目光移向了站起身的父親,她伸出小手抓住父親的衣角,卻被無情地甩開,淚水在她那帶著震驚的眼中閃爍,但霎時間,掩蓋住感情爆發的困意突然襲來,孩童放下了懸在空中的手,在再一次沸騰的嘈雜聲中,閉上了雙眼。
這一睡,感覺過了好久。
“蓮,緋蓮!葉緋蓮!”
音量遞進的呼喚聲將葉緋蓮從夢中叫醒。
“叫你上台了,快醒醒!”
葉緋蓮的身軀被身邊人劇烈晃動著,伴隨著一陣眩暈,她的意識也從夢境回到現實。
這個夢是自己兒時的記憶嗎?她撫著額頭試圖思考著,但眼下好像有比思考這個夢更加重要的事情。葉緋蓮瞄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鍾,神歷41年3月11日,對每一個學生來說最重要的日子——學院的最終考核日,也是決定每個人未來走向的日子。
“真虧你在這種場合能睡著啊。”
“可能這就是好學生的余裕吧。”
一左一右兩位同學唱雙簧般地調侃道。對葉緋蓮來說,在猶如牢獄般的學院生活中,她們算是自己僅有的朋友。
“幸虧有你們把我叫醒了。謝啦。”
葉緋蓮努力擠出了一絲笑容說道。
“哎?你竟然會笑哎?”
“重大發現。”
葉緋蓮恍然間略微震驚了一下,接著她只是聳聳肩,目光轉向正前方的大熒幕,在熒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若乾編號,
而屬於自己的學號就在其中。 “請上述同學前往台上!”
禮堂左右兩側的廣播響起嘈雜的電子音。若乾同學從座位上站起,有序地走向台上,步伐整齊的如同機械一般。
時間不長,台上已經站滿了學生,而此時見過道已經不太擁擠,葉緋蓮也站起身,準備走向台上。她邁出步伐,卻感到衣角被人拉扯著。
“恭喜了。”
她回過頭,看著友人,回應道,
“謝謝。”
“你會忘記我們嗎?”
“怎麽可能呢。”
捏住衣角的手松開了,葉緋蓮再次朝她們招了招手,邁向了過道。在她站在過道時,友人的表情由笑容變成了悲傷,他揉了揉眼睛卻發現再也看不清友人的臉。是自己說錯了話嗎?葉緋蓮想的太入神,以至於在穿過過道時,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走來的某位同學。
“對不起。”葉緋蓮道歉著,而那位同學卻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嘴裡嘟囔著一句“惡心的東西們”便離開了。
此時,廣播再一次響起,電子音更加嘈雜。
“請上述同學在一分鍾以內到達台上,否則……”
後面是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否則什麽?葉緋蓮沒有去嘗試驗證被干擾的內容,她已經乖乖地站在台上。她遠遠眺望向自己原來的座位,友人卻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不,遠遠不止如此,原本擠擠嚷嚷的禮堂座席已經空無一人,在葉緋蓮恍惚之際,眼前的同學也全部消失,整個禮堂只剩下她一人。
空蕩蕩的會場內,破敗的木門向內打開,將無光的走廊暴露在視野之下。
黑暗似乎會傳染,會場的燈光在極速的閃爍後,終於熄滅,僅剩“緊急出口”的標示牌亮著幽幽的綠光。
在葉緋蓮不明所以之際,會場的廣播再一次作響,昏暗的會場內,從邊角的各個喇叭處響起哀嚎,痛苦以及慘叫聲,被突然的聲音嚇到的葉緋蓮向後退了幾步,卻觸碰到了一雙僵硬的手。
“噫!”葉緋蓮驚呼一聲,會場的燈卻隨著這一聲突然亮起,突然明亮的光線讓她短時間睜不開眼睛,但在她明適應之後,看著眼前的屍體,她不由得癱坐在地上。
與其說她認識這名死者,倒不如說沒人比她更了解這位死者。被重物壓碎的身軀,痛苦的表情,伸向前方的雙手,而這慘狀的臉孔確實葉緋蓮自己。
廣播再一次響起:
“恭喜你,發現了自己的屍體。”
在用極其怪異的腔調說完這句話後,廣播再也沒有了聲音,取而代之的是來自頭頂的轟隆聲。
葉緋蓮此時已經混亂不堪,這些莫名其妙而又不連貫的情景只有在夢裡才能遇見。
“對了,我在做夢。”
她突然豁然地自言自語道。
“但是什麽時候……”
還未等她說完,頭頂的天花板轟然倒塌,碎石直擊她的腦殼,接著堆疊的建築殘骸將她掩埋,在意識即將模糊的時候,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奮力地向前方伸出雙手——這一幕和那個屍體完全一致。
在她絕望的最後一刻,她看見了時鍾的跳動。
神歷27年,3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