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兩語說了,趙天一又講,不必太擔心,大祭的具體環節,記不清也會有阿公和老巫提醒。
“總之,你難得回來一趟,我們都希望你能休息好,玩好,不用太焦慮,大祭結束了,就好了。”
趙天一說著,打開了床頭櫃上的一盞燈。
略顯慘淡的光暈裡,他衝黎迦一笑:“敬侄兒,你先躺下,看看被子夠不夠長?”
黎迦抓著被子,指腹之間已經感受到那股冰涼滑膩的綢緞觸感,於是也對趙天一露出一個滴水不漏的微笑。
“好,謝謝大伯。”
說著,他躺下來,在木質的床架裡,保持微笑,拉上了被子。
紅色的綢緞覆蓋黎迦的身體,有些厚重,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張剛被剝下的皮。
待在這個說不上溫暖,也不算特別冰涼的被窩裡,黎迦注意到,趙天一的表情一瞬間有些抽搐。
……好像有無盡的,細小的凸起,撐起了他的臉皮,又隨著黎迦的目光盡數平息下來。
“合適就好,合適就好。”趙天一笑呵呵後退,“那我先走啦,敬侄兒你也早點休息。”
篤篤的腳步聲在木梯子的嘎吱嘎吱裡下去了。
而黎迦立刻起身爬起來,掀開了大紅色的被子。
趙天一說的話,以及給他安排的這個住處……
他的床位在需要進入房間的二樓,而且被告知到了晚上的休息時間,最好不要擅自下床出門。
不然很容易吵醒伯母。
“我看真正會被吵醒的,恐怕不是伯母吧。”
想到離開客廳前,對神龕“驚鴻一瞥”時瞅見的異狀,黎迦不打算立刻就違反這一條例。
但如果一晚上真的睡成死豬,那也太浪費這種初期時間了。
黎迦伸手,順著大紅被子的邊,一點點摸索。
從被頭摸到被角,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順著針腳拆線——令黎迦感到略微寬心的是,針腳很好找,線頭拆出來也沒有發現什麽混合著黑發,或者扯不動的情況。
分開紅色的背面,黎迦伸手,抓出了一塊黃色的三角形。
“疊成三角形的符紙……”捏到眼前,黎迦轉過來翻了一圈,試探著戳了一下,“有的地方會把符紙縫進小朋友的衣服裡,當成保佑的東西……”
“也不排除符紙是用來鎮壓的……”
黎迦展開符紙看了一眼。
勉強能分清符頭符尾的位置,但具體什麽內容,完全看不懂。
黎迦順手摸到旁邊的背包。
他的背包一直放在身邊,確信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
從包裡掏出紙巾,黎迦把全部的紙巾都掏出來,再把符紙沿著折痕重新疊成三角形,塞進紙巾的包裝袋。
隔著薄薄的塑料包裝,黎迦捏了捏,確信符紙看不太出來,於是塞進了褲袋裡。
然後,他重新把線頭打結,抖了抖鋪蓋,站起來。
走到窗戶前。
二樓的視野很好,但鄉下人家沒有院子裡點燈的習慣,此刻從窗戶望出去,院子裡黑漆漆的,遠處也模糊成一片。
“這玻璃是不是很久很擦洗過了。”黎迦透過烏塗塗的窗戶,勉強分清了院子之外,隱約的田埂線。
“叮叮……”
一陣隱約的金屬撞擊聲被風吹來,撲擊窗戶。
老舊的木頭裡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黎迦一手握著小靈通,背包背在胸前,
猩紅鋸肉刀也掏了出來,楚江燒麥也做好使用的準備。 風拍擊著小院二樓的窗戶,黎迦的表情慢慢認真起來。
這樣安靜的等待持續到快一個小時。
黎迦的視野裡,第一點細小的紅色,出現在了田埂上。
畢竟還是太遠,他只能隱約看出,大概有十多個人形,手裡端著一點紅色的燭火——也不一定是蠟燭,在田埂上走走停停。
大概三步一停,五步一拍掌。
渺遠的擊掌聲裡,只有那些燭火的搖曳,依舊安靜如許。
……明明有風,為什麽他們手裡端著的燭火完全沒受到影響?
黎迦死死盯著那一隊行走的人群,試圖看出什麽規律來。
“叮叮……”
擊掌聲裡,響起嶄新的金屬脆擊聲。
有點像鈸,但比鈸更清脆。
然後,隱隱約約的嗡鳴,被風吹了起來。
黎迦的瞳孔裡倒映出那一列行走的隊伍,嗡鳴聲也是隊伍裡發出來的。
黏稠、渾濁,仿佛被浸在水下發出的聲音……
氣泡破碎,翻卷……
嗡鳴聲變得逐漸清晰起來。
黎迦聽出,那似乎是……一首兒歌。
“天黃黃,地茫茫,魚老爺要娶新娘。”
“狗汪汪,人惶惶,村子變成大水塘。”
“笑新娘,哭新娘,剝下皮肉幾人嘗。”
“你不說,我不講,端看眼淚煮鹹湯。”
“一人瘸,一人盲,紅線嫁衣進白浪。”
“天黃黃,地茫茫……”
吟唱兒歌的刺耳聲音裡,黎迦猛然回神,那陣兒歌聲,未免也太近了——
“咕嘟”吞口水的聲音,黎迦視線重新凝聚。
那一點點燭火構成的隊伍,不知何時,已經進入了這座小院。
這時黎迦才看出,這個隊伍雖然人數不算太少,但每一個人都身量不高,看著也就是小孩子的模樣。
領頭的小孩緩緩抬頭,燭火照亮了他臉上蓋著的紅布,一陣尖利的笑聲霍然響起。
“咯咯咯!”
“……!”
黎迦猛地後退。
然後,在被趙天一叮囑,深夜不可發出聲音的院子裡,拍掌聲、童謠聲,到達了頂峰。
“迎喜童子!喜童子來咯!!”
趙天一的聲音,喜氣洋洋,陰氣森森,兩種迥異的特質竟融合為一,響徹樓下。
……什麽情況?
大祭的祈福儀式裡,唱起的這首兒歌,不管是指代還是字面上的含義,都很不夠吉利吧……
院子裡的聲音已經亂成一鍋粥,擊掌聲,童謠,還有趙天一的聲音斷斷續續地互相摻和,幾乎聽不清楚具體的字詞了。
黎迦拎著猩紅鋸肉刀,打量窗戶。
哢啦一聲響。
就在他腦內的計劃初步成形時,那塊分隔一二樓、梯子頂端的木板,被掀開了。
——趙天一探出頭來,兩隻手端著梯子頭,喜滋滋道。
“敬侄兒,喜童子來咯,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也下來,一起拜拜魚老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