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足球公式
當你觀看一場足球比賽的時候,你關注的是什麽?
有的球迷愛看超級巨星的精彩表現,有的球迷則對戰術體系和多變的陣型站位感興趣。
無論是有巨星的球隊如何把巨星融入體系,還是實力較弱的球隊如何以體系對抗巨星,都是頗值得玩味的問題。
說到實力較弱的球隊的體系,最出名的莫過於鏈式防守。
它的創始人卡爾-拉潘說過一段很著名的話:“一支球隊可以按兩種方式組建:要麽你擁有11名優秀的球員,他們有絕對高超的水平和擊敗對手的天賦——巴西就是一個例子;要麽你擁有11名水平一般的球員,他們必須被整合進一套獨特的系統之中,這個系統能讓他們發揮最大的威力。真正困難的事情是,如何在不剝奪他們思考和比賽自由的基礎上,強調嚴謹的戰術紀律。”
拉潘的話,點出了近一個世紀以來幾乎所有足球教練都會頭疼的問題。
它和“要踢得漂亮還是要贏球”一樣,引起了無數的爭論,也引申出不同的流派。
是球星按照教練的思路踢?還是教練按球星的要求讓球隊這麽踢?教練們給出了各自的答案,也讓球迷們欣賞到形式各異的足球。
現在的足球比賽,已經比以前複雜得多,科技含量更是遠高於那個時候。
即便是普通的球迷們,也能通過各種網站查到形形色色的球員數據,並且用這些數據來評估球員的表現。
陣型和打法也越來越複雜多變,4-2-3-1這樣簡單的幾個數字,根本就無法說清楚球隊在場上的實際踢法。
那麽是誰首先把足球真正作為一個系統來看待,用高度科學化的方式設計戰術打法呢?
是烏克蘭名帥洛巴諾夫斯基和他的基輔迪納摩隊。
洛巴諾夫斯基正好趕上了蘇聯的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
當時基輔的控制論中心,則在自動控制系統、人工智能和數學建模等方面具備全球領先水平。
他在中學的時候拿過數學競賽的金牌,在基輔技術大學主修供熱工程。
洛巴諾夫斯基日後的系統化足球思想,正是受到了技術革新大潮的推動,他察覺到計算機在足球上有令人期待的廣闊應用前景。
在他眼中,足球比賽是一個複雜的系統,球員們則是系統中的一個個元素。
相比球員個人的表演,更重要的是球員們之間的分工合作與相互聯系。
他曾經說過:“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數字。”
也就是說,洛巴諾夫斯基遵從某種數學原則,想要尋求證明:這個球之所以能進,這場比賽之所以能夠拿下,都有它的道理。
他廣泛運用數據分析,並將其視為評估球員的一種方式。
洛巴諾夫斯基說:“當我踢球的時候,如果一個教練說一名球員沒有在正確的位置上,這名球員可以輕松地直接反駁他。但他們現在不行,因為賽後會有他們在比賽中的各項數據。如果他只在中場進行了60次我規定的戰術行動,那他是不合格的,因為我規定他要做至少100次。”
可以想象,這樣的球隊怎麽可能會圍繞一位巨星去設計戰術。
這支球隊只有一個領導者,那就是洛巴諾夫斯基。
他要求相當嚴格,並且十分固執。
前蘇聯球員強健的體魄,出眾的團隊精神非常適合洛巴諾夫斯基的體系,他也借此打造出一支長期稱霸的基輔迪納摩隊。
這支球隊走出過三位金球先生:布洛欣、別拉諾夫和舍甫琴科,三人的恩師都是洛巴諾夫斯基。
他贏得了22座蘇聯和烏克蘭的聯賽和杯賽冠軍,獲得了兩座歐洲優勝者杯,還在1975年的歐洲超級杯裡雙殺歐冠冠軍拜仁。
1985-86賽季的歐洲優勝者杯決賽,基輔迪納摩3-0完勝馬德裡競技。
比賽當中,布洛欣打入的第二球,堪稱對這支球隊的完美詮釋。
常玩足球遊戲的玩家看到這個球,或許會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個球就像是遊戲中頻頻出現的進球模式,具有學院派的色彩。
整個進球快速而冷靜,從左邊衛拉茨的帶球開始,每次傳球都沒有任何遲疑。
因為所有人都成竹在胸。
按照球隊設計的套路,那個位置“應該”有人趕到。
這樣的進球模式仿佛是一群科學家在實驗室裡精心設計好的,然後在訓練場上反反覆複地演練過。
在最高水平的比賽中,一旦這樣的機會出現,球員們能夠馬上聯系到相應的情境,然後一絲不苟地逐步執行下去,直到破門得分。
這讓人不禁想到了Ibm公司的那台“深藍”,它存儲了一百多年來優秀棋手的對局兩百多萬局,能夠快速在海量的計算中搜索合適的應對步驟。
基輔迪納摩似乎也差不多:洛巴諾夫斯基編程,助教將這些程序輸入球隊,球隊如同計算機一般,隻用跑程序就可以了。
“深藍”擊敗了一代棋王卡斯帕羅夫,而基輔迪納摩也戰勝過不少名氣高於他們,個人技術優於他們的球隊。
這種高度公式化的足球,當然也存在不少問題,最明顯的就是適應性。
他們熟悉的不只是這個體系,更多的是體系背後的足球文化和足球思維。
因此在離開之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新的球隊。
老阿涅利很喜歡的扎瓦羅夫,在尤文圖斯未能站穩腳跟。
雷布羅夫出國闖蕩也不成功。
即便是金球獎得主別拉諾夫,在門興也踢不下去,甚至混到了在二三級聯賽之間徘徊的不倫瑞克隊。
真正在離開了這個系統之後仍然大放異彩的,只有舍甫琴科。
另一個問題,則出現在洛巴諾夫斯基執教蘇聯國家隊的時候。
國家隊的訓練時間遠不比俱樂部,他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把那一套移植到蘇聯國家隊去。
洛巴諾夫斯基想過辦法,最直接的無疑是直接用基輔迪納摩球員組成蘇聯隊。
他真的這麽乾過:1976年歐洲杯預選賽中,蘇聯隊就排出過由11名基輔迪納摩球員組成的首發!而到了1988年歐洲杯上,他們的首發陣容中也擁有7-8名基輔迪納摩球員。
那屆歐洲杯,蘇聯隊與荷蘭隊交手兩次。
在小組賽裡,拉茨的進球幫助蘇聯隊獲勝。
決賽再相遇時,蘇聯的後防中堅庫茲涅佐夫停賽——他累計的兩張黃牌居然有一張來自預選賽!
這也是系統的一大弱點,雖然每個人都只是一個零件,但終究有一些是缺不得的。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當然還是決賽裡范巴斯滕那記技驚四座的凌空抽射。
其實這場對決並不能簡單地用“體系VS球星”來概括。
但至少這個進球,是巨星個人能力擊敗嚴絲合縫的體系的經典范例。
蘇聯隊的防守並無太大紕漏,但這個球就是進了。
洛巴諾夫斯基想弄清這個進球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射門的人是巴斯滕。
把體系威力發揮到極致的另一個典型例子就是2004年歐洲杯,雷哈格爾率領根本不被看好的希臘隊一舉奪冠。
直到今天,希臘隊依然是實力較弱的球隊的一個范本。
嚴謹且很少犯錯,執行力、意志力和團隊精神極強。
當機會來臨時,他們的表現可以用“無情”來形容。這支球隊的戰術曾經被仔細解析,甚至有著名的足球戰術分析網站將他們評為2001-10這個十年的最佳球隊。
他們的成功的確具有示范意義,但球迷們似乎不怎麽買帳,每次希臘隊被淘汰時還有不少叫好聲。
這些組織性極強,系統化程度超高的球隊,的確是不少技戰術專家們仔細研究的對象。
他們的踢法的確意蘊豐富,但還是顯得太“高冷”了一些,願意“走進科學”的人們並沒有那麽多。
基輔迪納摩隊的“科學足球”,和人們學生時代解物理題的方法並無太大差別。
熟悉公式和定理,通過足夠的例題和練習題來掌握。
然後在考試的時候,根據具體的情形來應用。當使用這些公式的時候,看重的是它的程序性,卻忽略了它的另一面——公式本身的簡潔美。
一個簡單的數學式子,就能闡釋世間萬物的聯系,正如美國心理學家L-布隆菲爾德所說:“數學是語言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如果說詩歌的簡潔是寫意的,寥寥數十字帶來的是豐富的想象空間,那麽公式的簡潔就是寫實的,幾個字母的運算就將普適性的規律用最清楚明了的方式表達了出來。
發現這些公式的科學家,無不對他們所研究的領域有超出常人的深刻理解,才能擁有化繁為簡的非凡洞察力。
球場上的大師們也具備這樣的能力,而人們所歎服的,也正是他們面對複雜局面時,用一次傳球甚至一次觸球,便讓一切豁然開朗。
大衛-席爾瓦在2012年歐洲杯上的這個進球,給球迷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面前三名愛爾蘭後衛和門將吉文的封堵下,西班牙人硬是找到了進球的通道。
簡單的身體晃動之後就是一記精確的推射,堪稱四兩撥千斤。
很多大師級的精彩傳球和射門,就是因為這些球星們能夠洞察到普通球員發現不了的空當和進攻機會。
有些空當真的是只有巨星才能看得到的,不得不服。
匈牙利黃金一代的成員布讚斯基曾經如此評價普斯卡什:“當一個好的球員接球的時候,他應該能看到三個傳球選擇——普斯卡什至少能看到五個。”
這讓人想起了《灌籃高手》當中,陵南隊田崗教練的經典台詞。
有些空隙只有巨星才能看到?
除了洞察力,偉大的科學家們大都擁有不俗的想象力,足球場上也是如此。
有的精彩進球,是用精妙的個人技術動作和優質的腳法完成的,比如哈梅斯-羅德裡格斯世界杯上的那腳凌空抽射。
哈梅斯做出了精妙的處理,好比一位能工巧匠,但還稱不上一個發明家。
記得伊布的那個超級倒鉤嗎?這個進球的精彩不僅在於射門的難度,更在於伊布的選擇:在離球門33米遠的地方,球高出地面將近兩米的情況下,99.99%的人根本不會選擇射門。
難怪當場比賽的解說嘉賓格雷厄姆-泰勒會驚歎:“他居然在那裡射門了!他沒權利這麽乾!”
泰勒的話,很容易翻譯成人們看球時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這不科學!人們對球星有期待,正是希望他們能在越來越科學、各隊風格愈發相近的比賽裡, 帶來那麽一點“不科學”的享受。
畢竟比起按部就班的進球,平地起驚雷才是球迷們更喜歡看到的。
足球的魅力,很多時候就體現在這種意想不到、不禁令人拍案叫絕的驚喜當中。
踢球不應該是做選擇題,就算看起來只有A、b、c、d四個處理選項,你也可以選E,選F,甚至不選字母。
就像席爾瓦的這個球,他可以自己帶球,也可以回傳隊友,但他卻奉上了這樣一腳傳球。
如果你看尤文圖斯的比賽,你很難猜到博格巴要幹什麽。
有一次他被對方兩名球員圍在邊線,中路有隊友接應。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回傳的時候,法國小將腳後跟一磕,完成了一次人球分過,隨即大踏步殺向前場。
這樣的場面多了,當你再看到博格巴拿球時,你會有所期待:這小子還能玩出什麽花樣來?在強隊按部就班地組織進攻,弱者齊心協力防守,場面趨於平淡的時候,正是這種期待讓你不會覺得過於無聊。
萬物皆有其規律,足球運動也不例外。
洛巴諾夫斯基的理念和數據研究方法已經被各球隊廣泛接受,人們也開始習慣對比賽進行形形色色的數據分析和類似於科學研究的解讀。
球迷們在歎服科技給足球帶來的巨大改變時,也更期待那些擁有魔法的球場發明家們,期待他們能有“不科學的”表演——用手中的魔杖,為足球博物館再增添一些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