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教授的執著
在足球世界有個特別的存在。
一支從來沒有拿過歐冠的豪門,卻是許多球迷的最愛。
而執掌那支球隊的教練更是被世人頂禮膜拜。
對於大批槍迷來說,沒有冠軍這種事兒早就見慣不怪了。
過去10年,溫格的球隊一直不缺歐洲最棒的球員,但拿到的冠軍獎杯實在屈指可數。
在一場賽果難堪、痛失三分的比賽後,溫格依然會文質彬彬,也讓那些抨擊教授的反對者們大光其火。
大部分主教練都很有點兒脾氣。
粉絲和媒體們都認同,穆裡尼奧式的絕望和弗格森式的“吹風機”,是當一名職業教練的必要素質。
他們發火,往往是暴風雨的前兆。
但是,溫格不這樣。
他依然是阿爾塞納-溫格,在賽後采訪時仔細傾聽,頭微微前傾,就像一個阿爾薩斯的學者在跟人交流。
在答話之前,他的目光會迅速向上一翻,有時都到了鏡頭之外,再用那帶著挺明顯法國味兒的英語回答。
每當說到麾下眾將,他總是笑容滿面。
輸球時是無奈的苦笑,簽下厄齊爾時則是樂得合不攏嘴。
溫格總是保持著冷靜。在阿森納主帥的位置上,他就像置身梵蒂岡教廷一般小心謹慎。
溫格是英超最後一位奇幻的完美主義者。
你喜歡或者不喜歡,溫格就在那裡,不好不壞。
這就是溫格:阿爾塞納教皇,離我們最近的一位伊斯靈頓苦修者,英超教練裡最後一個奇幻的完美主義者、唯美主義改革者和天主教徒。
這不是因為他已經是六十多的老人,不是因為他有房屋千座良田萬頃,不是因為他的私人政見,不是因為他不願買後衛的固執,不是因為他絕對正確的指揮和不可救藥的哄騙。
而是因為他的信念。
溫格堅信,方式正確比取得成功更重要。
他說過,跟冠軍獎杯相比,自己更看重比賽踢得流暢、場面漂亮。
這並不是說溫格隻追求美麗足球。1998年他第一次帶隊捧起英超冠軍,還有2003-04賽季的不敗奪冠,他的球隊都是既漂亮又強大。
曾經的阿森納問題纏身、無力爭冠,但溫格這個救世主降臨後,他們重回正軌。
溫格治下的阿森納,球隊大巴上嚴禁出現瑪氏巧克力棒,球場交手時靠流暢的傳接配合取勝。
阿森納不僅脫胎換骨,而且越活越好。
接下來,溫格的計劃是可持續發展。
阿森納要招攬有潛力的小鮮肉,而不是高薪續約老臣子。
開源節流建一座現代化的大球場,取代容量偏小的海布裡。
此舉將引導槍手跨入財政經營的頂級俱樂部行列。
但是,就在溫格拿到了修建酋長球場的第一筆抵押貸款時,阿布拉莫維奇攜巨額資本入主了切爾西。
在金元的衝擊下,阿森納被甩下了。
過去十多年裡,搞足球要成功的資本飛漲,就好比馬克思主義戲劇中對投資的描寫。
然而,阿森納卻像出自於狄更斯的戲。
球隊攻擊犀利但意志薄弱,好似一所幼稚園,養熟了不少年輕的攻擊手,可他們一成才就走人,槍手唯有哭矣!
溫格仍然堅持,修建酋長球場的這段日子“是我執教生涯中乾的最敏銳、最重要的一件事兒”。
這期間,歐洲聯賽早已不能跟溫格剛拿起阿森納教鞭的1996年時同日而語。
很多爭冠的老對手們都被有頭有臉的人收購,搬進了整潔、壯觀的新球場,能為一個看好的荷蘭球員隨手掏出百萬英鎊。
而阿森納呢,十年裡有那麽一兩個賽季能爭冠就夠興奮了,為了打進聯賽前四使盡渾身解數,卻只能對著多年前拿到的獎杯黯然神傷。
溫格讓阿森納避免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命運,建起了一座對俱樂部財政經營有劃時代意義的新球場。
同時保證了球隊能一直參加歐冠,相當不可思議。你可以說這十年重建了阿森納,也可以說什麽都沒做。
想想吧,十年間,多少阿森納球員是買家一上門,俱樂部就把他們出售了?又有多少阿森納的傳奇,是在別的東家退役的?
別人有吉格斯們、傑拉德們、特裡們,阿森納只有溫格。
溫格是槍手活著的法典,是琥珀裡被包裹的昆蟲,是跟格拉漢姆的阿森納、查普曼的阿森納相聯系的最後鏈條。
如果說是2004-2014這十年讓溫格成了阿森納不可或缺的教父,那麽也一定讓他深受其苦。
在接受天空台和Nbc的采訪時,溫格都平靜的表示對目前的阿森納很滿意。
但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很多當年的手下敗將,阿森納都已贏不了。
很多高水平球員湧入,導致聯賽水漲船高。
阿森納辛辛苦苦,能爭個第4就算老天開眼。
看著穆裡尼奧和曼奇尼紛紛舉起英超冠軍獎杯,溫格過得真的好麽?
看起來,溫格似乎對培養小妖自得其樂,把這看得比什麽都重,但是,誰又能懂他失去小法、失去范佩西、失去納斯裡時那鑽心的痛?
這些人都被他視如己出,卻在嶄露頭角後就棄他而去。
溫格和威爾謝爾,十幾年來槍手球員換了一撥又一撥,但溫格卻一直都在。
盡管如此,能夠證明溫格依然堅持自己信念的證據,就是他一直留在阿森納。
那些年,曼城挖了不少阿森納大將,就是挖不走他這位主帥。
還有皇馬、拜仁、大巴黎。要知道,如果去了上述各隊,溫格可以在年年夏天的轉會市場上砸出1億去買人,也有更大的機會去贏得歐冠。
每年夏天,他可以看到世界頂級球星加盟自己的球隊,而不是把這種檔次的球星一個個賣走。
那麽,為什麽他還要留下來呢?願意過苦日子遭罪正是“信仰”的一個信號。
功利如穆裡尼奧者,不會理解這種節衣縮食的意義所在。
例如,大多數俱樂部都不會養一個長期病號,但阿森納一直養著迪亞比——一個極有水平和特點、卻在過去4年各項賽事加起來隻為球隊出場22次的傷號。
這件事已經引發了公開的論戰,有人從其中看到了值得讚美的忠誠,也有人讀出了不負責任的競爭。
但是,溫格對此表態說:“只要迪亞比堅持,他就會留在阿森納。
他承擔著一切痛苦,皆因他還有信仰。
迪亞比表示“阿森納是我生命中的俱樂部”。
他說,是阿森納給了自己機會,他要為俱樂部的重建盡一份力。至少現在看來,阿森納和迪亞比志同道合。
溫格的理念是美麗足球。
他說:我一直崇拜那些不只是為了贏而贏、而是更願意以某種方式去贏的人。
美麗是工作,但勝利才會帶來快感,這也是溫格的反對者們所持的最常見、最尖銳的觀點。
溫格的阿森納在戰術上、在轉會上、在各種選擇上都務求盡善盡美,卻忽視了那些跟美不沾邊兒的對手們。
溫格真的該換個活法了,把對美麗足球的追求,稍微放到對比賽勝利的追求後面一點兒。
2013-14賽季,阿森納結束9年無冠,勇奪足總杯冠軍
溫格的理念可能很讓人費解,因為足球場不是個追求美的地方。
一場比賽90分鍾,前鋒追著皮球跑,後衛追著前鋒跑,88分鍾都是無趣的追逐和衝撞。
只有在剩下的幾分鍾裡,當進球機會出現,足球運動才展現出不可思議的、讓人頓悟的美。
三個球員形成三角形的跑位,一碼的空當被拉開,眼看就要破門,一條腿不期而至,把球踢開。
每當這時,簡而言之,足球真心稱不上完美的運動。
但是,如果說在足球運動中,美麗是稀有的東西,那麽每個槍迷都知道這追求著稀有物件的代價就是意外。
一支球隊——例如近幾年的巴薩——可以靠美麗足球取勝,但這也不盡然。
巴薩也不能純靠控球獲勝,比如輸給切爾西、輸給國際米蘭。
當他們拿到更多的控球時,反而也是更易輸掉之時。
在美麗足球下,巴薩就好像是高級星區總督塔金,試圖控制這項運動,但這基本就跟讓一個人一次只能一隻腳站著一樣,能做的有限。
答案就是,這不是一切。
足球或許需要理念,但球場確實是一個很難將其實現的地方。
溫格嘗試著教導他的隊員用雙腳作畫,讓人看了後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之感。
當看到在這個世界上,譏諷已經不常見的美德成了眾人最安全、最精明的活法兒時,這種感覺就尤其強烈。
成功有價,美德無價。
如果你能拉到投資,美麗就是偉大;否則,那就是自大、就是退化、就是你應該幡然醒悟買幾個後衛。
這就是足球的基本悲劇之一,在中場賣掉馬塔、讓馬蒂奇上位,在關鍵比賽中放棄奧斯卡,門前擺大巴。
那麽,主教練該如何做?當安東-費迪南德自擺烏龍後,領頭羊、第三和第五的球隊主帥的反應是不同的。
每位主帥都想贏,但每個主帥也都有其他一些要考慮的事兒。
似是而非的征兆每周都可能出現,有些是消極的,也有些是積極的。
有人製造出機會,也有人選擇放棄。溫格想要踢得漂亮,真的就那麽遭人恨麽?還是說,這是一種妥協?一種安慰?
阿森納不可能總是贏,但他們可以總是盡力踢得好、踢得賞心悅目,至少輸也輸得有意義。
如果結果必須是輸,那麽溫格或許會問,為什麽不漂亮地輸?
為什麽不在輸球中展示出你自己,而非要在大禁區內外蹲守90分鍾、什麽美麗的場面都不希望踢出來?
溫格不是如此。對於一個理想主義者來說,溫格活得很矛盾。
每到周末,坐在球場球場技術區座位上的溫格,看上去都像是一個改革者。
一個希望他的強大陣容既能夠碾壓對手,又能打出藝術般的傳切配合、場面華麗流暢的唯美主義者。
但是,當溫格的角色切換為俱樂部經理時,他又是一個少見的實用主義者。
為了保證將來能夠跟頂尖豪門掰手腕的球場建設順利進行,經他之手,槍手賣掉了亨利、納斯裡、維埃拉、法布雷加斯和范佩西。
在過去的10多年裡,球場建設的優先級都排在競技成績之前。
把一個唯美主義者的溫格和債務抵押人的溫格聯系起來的,是對勝利的無視。
獲勝不是不重要,但溫格選擇了堅持為俱樂部的未來培養新人,為此他寧可犧牲眼下的成績。
他沒有簽下一名經驗豐富的後防老將,這樣年輕的錢伯斯就會獲得足夠的出場機會,一如當年省錢建球場時做的一樣。
說到頭,足球沒啥大不了。
一種堆上一群人、搶上兩個小時球的遊戲, 一個到酒吧暢飲、坐在電視機前大喊大叫的由頭,一個讓芸芸眾生從生活中、工作中暫時脫身而出的寄托。
但如果人們關心的多了,它的外延就隨之擴展。
足球上的很多事走出酒館和體育場,影響直達倫敦和紐約,波及我們的生活。
這十年間,樸茨茅斯、伯明翰和維岡都在溫布利捧起獎杯,但那個下午就好像伊拉克戰爭的勝利一般,是世界毀滅前的美好一天,卻轉瞬即逝。
到頭來,令人懷疑的成了經濟動因,比賽被操縱,勝利者是混帳,或者說他們騙走了大家的錢。
或許,在追求勝利這事兒上,對獎杯、獎金和競爭的強調有點兒過了。
美德看起來仍然不是一個好選擇。
溫格剛開始執教、經濟還是舊式且不穩定的年代,西方人從生到死還挺平穩。
一個人大學畢業,找份工作,拿到抵押貸款,結婚生子,每天過著剪剪草坪和修修鍾表的平凡日子,平時圍著鍋台轉,周末出去燒燒烤,然後退休,安享天年。
在這種生活方式下,最重要的是保持日常的禮儀和美德,以維持信用。
但是,從2004年到2014年,不管是對跨入新千年的人,還是對阿森納來說,這樣的保證都效用不大了。
足球,跟生活一樣,被視為美德已經陳舊過時的戲碼。
這個世界上,獲勝才是重要甚至可怕的事兒——1%的球隊踢著歐冠,99%的球隊為生存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