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

　周延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下看台的，比賽結束以後，身邊陸陸續續有退場的球迷走過，他也渾然無覺。

　三十多年來的經歷，在他眼前恍惚閃過。他從一個山溝溝裡走出來的學生，成長為一家國內頂尖雜志社的知名記者，這其中的辛勞困苦，外人又豈能體會萬一?

　但現在，他多年的努力，就要毀於一旦了。他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選擇了一個錯誤的對手，而對方，原本很有可能成為他的助力。

　與其從頂峰跌落，還不如一直待在谷底。

　現在的他越發體會到這句話的殘酷性。正因為他曾經感受過貧寒生活的艱難困苦，也體會過人生巔峰的志得意滿，才越發恐懼失去享有的一切。

　他甚至開始惱恨於說出這句話的家夥，因為對方就像一盞吊在半空的冷光燈，讓他於燈光之下無所遁形;又像是伊甸園的毒蛇，冷酷而又精準地勾起他心底的恐懼。

　盡管他其實已經記不起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誰了。

　他甚至覺得整個人生都被擺在了屠夫的案板上，赤裸裸，又血淋淋。

　渾渾噩噩的周延，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下看台，如果不出意外，他曲折向上的人生將正如此時的行進軌跡一樣出現一個陡峭直降的波谷，而且從此之後很難再抬頭了。

　所幸，當他即將走出科爾尼基地的時候，一聲呼喊把他從渾噩中拉了回來。

　※※※※※※

　作為《足球半月談》駐英國站的負責人——當然實際上只是光杆司令，顏若從上賽季青年足總杯半決賽開始，就沒有缺席過李維的比賽。

　畢竟，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撰寫李維相關的稿件。

　不過，即使英國站的人手能增加——從前兩期專刊銷售的火熱程度看還是相當有可能的，顏若也不打算把這項工作交與他人。

　無他，實在是看李維的比賽太讓人振奮了。

　孫紀海、李秩們固然已經是英超成員，但顏若清楚，他們的上限不會再高了。

　也只有李維，這個接受了歐洲最頂尖青訓培養的家夥，才擁有著無限可能！

　這場對陣阿森納的比賽，他自然也在現場，不過因為身處客隊球迷的看台，和周延相隔較遠，兩個人並未發現對方。

　比賽結束以後，顏若照例走到了場邊——青年隊的比賽場地裡看台和球場就不是那麽涇渭分明了，當然，即使是在英超的賽場上，球迷看台與球場之間也是出了名的沒有距離，保守的英國人在這方面顯示出了開明和激進的一面，他們也向來引以為傲。

　顏若想要第一時間向李維恭賀這場勝利，正如他前五場比賽所做的一樣，但就在他準備走進球場的時候，卻瞥見了主隊看台上一個一閃而逝的背影。

　他愣了一下，旋即追了過去。

　※※※※※※

　周延並沒有轉身。

　因為他知道，有可能在這個地方用漢語喊出他名字的，著實不多，更何況他對這個聲音，實在是記憶深刻。

　他的身形頓了一下，隨即又接著向外走去。

　但背後那個惱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周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總是針對我，如果我曾經無意中得罪過你，那麽我道歉，”在周延看不見的地方，顏若鞠了一躬，“我只有一個請求，有什麽手段，都衝著我來，與他人無關。”

　周延停住了腳步。

　“周延，你的資歷比我深，經驗比我多，你應該清楚，中國足球能夠出現李維這樣的好苗子，有多不容易，”顏若的語氣很誠懇，“難道你就忍心摧毀這最後的一絲希望麽?”

　周延轉過了身:

　“中國足球?希望?中國足球還有希望嗎?！顏若，你知道我最看不慣你什麽嗎?”、

　“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那一副自以為是的嘴臉！你以為你很高尚嗎?你以為你搬出一個中國足球的希望，我就應該痛哭流涕地和你站到一起去嗎?”

　“別天真了，顏若。你當然可以天天把責任、夢想、希望這些假大空的話掛在嘴邊，因為你乾這行，那就是個愛好。可我不同，我乾這行，就是養家糊口，就是想掙錢。中國足球怎麽樣，關我屁事?”

　顏若萬料不到周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以己度人，他原本以為在這裡背井離鄉的同行們，不說都是理想主義者，但或多或少都還懷揣著些振興中國足球事業的想法吧。

　到這時他才發現，周延說的沒錯，是他太天真了，他原本就沒有資格指責別人的選擇。

　他有些泄氣。

　不對！這也不能成為你汙蔑打壓李維的理由！

　顏若忽然反應了過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好，周延，即使退一萬步說，你沒有義務為李維張目，但你罔顧事實，誹謗他人又怎麽說?我完全可以起訴你，”說到這兒，顏若卻突然想起周延之前的報道其實相當雞賊，並沒有留下什麽把柄，他的威脅並無效用，聲調不由弱了幾分，接著說道，“更何況，即使從利益的角度出發，難道李維成為球星，不是才對你更有利嗎?”

　“成為球星?就憑他嗎?”周延嗤之以鼻。

　“換做以前，我也不相信，但現在我信了，”說起李維的表現，顏若的話語中又有了底氣，“我想，看過了這場比賽，你也該改變想法了吧?”

　周延的目光越過顏若，闖入了球場。李維正和跌坐在地的法布雷加斯交談著什麽，居高臨下的姿態，和這場比賽中兩人的表現倒是如出一撤。

　周延不得不承認，李維在這場比賽中的表現完全壓過了法布雷加斯。他當然可以嘴硬為法布雷加斯開脫，比如他是第一次出場不適應，比如他和隊友還沒有默契，但他心裡清楚，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作為同齡人，即使只是擊敗五成功力的法布雷加斯，李維也足以自傲了，中國足球的希望?或許他真擔得起！

　不對！

　他收回了目光，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這些年他見過的天才還少嗎?

　遠的如83年世青賽的李華筠，那可是和羅馬裡奧、范巴斯滕並列六大希望之星的人物，後來怎麽樣?還不是因傷早早退役了。

　近的如兩年前威震阿根廷的屈波，那是何等的驚豔?雖然現在就說他傷仲永還有些言之過早，但那多傷多病的身子，已經頗有向前輩看齊的趨勢了。

　足球世界裡，從來就不缺天才。

　18歲的梅羅或許不能說是常見，可每一代總能出那麽幾個，但30歲的梅羅，就是隻此一家，別無分號了。

　今天的李維，或許是可以媲美法布雷加斯的天才，可未來的他，真能扛得起中國足球?

　先能完好無損地踢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一念及此，周延又萌生出了新的想法。

　李維的出色表現，確實為《足球半月談》的銷量做了貢獻，也讓押錯了注的《體育周刊》損失不少。

　這個時候，哪怕撤換下自己，《體育周刊》也是追不上佔了先手的《足球半月談》的。

　但是凡事有陰必有陽，《足球半月談》能借著正面報道李維而銷量飛漲，《體育周刊》未嘗不能從反方向借勢而起，畢竟，黑紅也是紅啊！

　當然，這可不是說要像之前一樣憑空汙蔑和詆毀李維，而是有理有據地指出對方的缺陷。

　畢竟李維才只是個青年球員，就算再如何天才，也仍然有很多不足。

　周延自信，憑著他的專業能力，做到批評李維又讓人無可指摘，並不是難事。

　即便有人質疑他的初衷，他也可以美其名曰擔憂中國足球的未來，才要全力鞭策李維這樣的少年天才。

　這樣一來，他原本渺茫的記者生涯，便又有了複起的可能。

　決定了，就這麽乾！

　※※※※※※

　顏若當然不知道對面的家夥在短短時間裡轉了這麽多心思，只是看對方一直面沉如水的樣子，他也有些失去耐心了。

　“周延，我言盡於此。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那我也奉陪到底！”

　顏若的聲音讓周延回過神來。此時已對東山再起恢復了信心的他，自然不會示弱。

　他從鼻孔裡發出一聲不屑地冷哼:

　“走著瞧吧！”

　說罷，再不理會顏若，轉身便向出口走去。

　別扭的周延沒有意識到，盡管他嘴上一直以籃球迷自居，平時話裡話外也對腐朽不堪的中國足球不屑之極，但卻從來沒想過離開這個行當。

　當然，他總是不斷地心理暗示自己，這只是因為不想輸給顏若那個討厭的家夥，卻總是忽略了更根本的原因——其實他，已經離不開足球了。

　說來也正常，如果一個關注了職業足球最頂尖賽事長達八年的人，還不能被它所吸引的話，那足球可就有些對不起它世界第一運動的名頭了。

　望著周延離開的背影，顏若搖了搖頭:

　還是說服不了那個頑固的家夥啊！

　不過，他倒並不擔心對方能弄出什麽大新聞來，最多就是製造點小麻煩罷了，因為，球場上的表現才是決定性的，而他，相信李維。

　就是，周延對他的敵意，總讓人有些莫名其妙啊！

　“看什麽呢，顏哥?”

　一聲招呼打斷了顏若的思緒，他感到自己的肩頭被拍了一下，不是李維，還能是誰?

　“啊，沒什麽，”他搖搖頭，隨即兩隻手牢牢地抓住了李維的兩條胳膊，“李維，你要好好加油啊！”

　突如其來的鼓勵讓李維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他還是接茬兒道:

　“那還用你說麽，顏哥?”

　不過對他的回應，顏若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如果李維足夠細心的話，或許就能發現，顏若總是在有意無意地瞥向科爾尼基地的出口。

　只是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了。

　※※※※※※

　戰勝阿森納以後，豪取開局各項賽事六連勝的利茲聯青年隊，牢牢佔據了聯賽積分榜第一的位置，他們對第二名埃弗頓的積分優勢，已經達到了六分之多！

　小球員們自然是歡天喜地，他們可不會在乎贏得有多艱難，那只會讓他們覺得戰勝了一個強大的對手，更值得高興了！

　當然，即使是埃迪和大衛，其實也沒怎麽為這場來之不易的險勝而感到頭疼，因為在推演了一番之後，他們一致認為這場比賽之所以難，全在於法布雷加斯的出現。

　而法布雷加斯這樣的存在，著實是個小概率事件，也就沒必要為此傷神，更沒必要對六連勝的戰術打法做什麽修正了。

　至於李維，雖然相比於同齡的小球員們，兩世為人的他會想得更多，但他也不會主動去承擔教練的活兒，畢竟利茲聯可沒給他開兩份工資。

　事實上，早在比賽結束哨聲吹響的時候，他的心思就已經不在球場上了。

　※※※※※※

　9月21日，也就是對阿森納比賽後的第二天，李維比往常的周日起得還要早一些。

　清晨的陽光是溫柔的姑娘，斂去了刺目的光芒， 收起了逼人的灼熱，只剩下讓人舒適的溫潤，而這溫潤，仿佛能直達你的心底。

　沃夫河上蒸騰的霧氣在這陽光中變得剔透，與河畔垂柳搖曳的光影一起，交織成一幅迷離的夢境。

　踏著碎瓊亂玉般的光點，李維就從這光與影交織的畫卷深處，跑了出來。

　在晨光中的沃夫河畔駐足了一會兒，他才又重新開始了鍛煉。

　五個月前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啊！

　行進在林蔭間的空隙時，他這樣想著。

　約摸一個小時的慢跑過後，李維結束了他的晨練，返回了公寓。

　這時還不到七點，室友列農仍然酣睡，李維也沒有要打擾他的意思，匆匆去浴室梳洗了一番，換了身乾淨衣服。

　接著他掀開了客廳的窗簾，把溫潤的陽光引進屋子。

　待會兒有客，他希望家裡能明亮些。

　做完這一切，他開始準備今天的早飯。

　“今天怎麽起得這麽早啊?”

　差不多快到八點的時候，列農打著哈欠從臥室中走了出來。

　“有人要來嗎?”

　在餐桌前，列農注意到李維今天擺出了三副餐具，有些疑惑地問道。

　而還沒來得及等到回答，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已然響了起來。

　李維奔到了門口。

　沒有意外，在熹微的晨光中，他又看到了那朵搖曳的小白花~

　真好，他想，我的生活又回到正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