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到一個多月以前。

　彼時的顧曉菡，已經回國一月有余了。

　在最開始的幾天裡，她幾乎每天都是和同學、朋友一塊兒聚會，在萬裡之外積攢了一年的思鄉情緒，就在那些天的觥籌交錯裡排解了大半。

　不過，這樣的日子總不可能持續太久，大約一周以後，聚會也就慢慢少了。

　所幸她本就是喜靜不喜動的性子，在家陪著父母也是心頭所願，倒也不覺得無趣。何況，在英國那個美食荒漠待久了，便越發珍惜家鄉的味道了，隻覺得總也吃不厭，能一直待下去就最好了。

　如果這樣的日子持續下去，多半也不會有什麽波瀾，大多數的情況就是一月以後依依惜別，難舍難分，與大多數假期結束的學生沒什麽兩樣，俗套，但真實。

　然而，那天的一通電話讓事情發生了變化。

　“曉菡，你是在利茲上學麽?”

　打來電話的是她的高中同學楊威。兩個人關系不錯，但也僅僅只是不錯，對於中學階段的同學而言，如果不是已經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那麽畢業後能保持節假日的問候就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楊威和她之前的關系也便是這樣，所以這通電話多少讓她有些意外。

　“嗯，我在利茲大學。”

　“那你知不知道利茲聯隊?”對方的語氣有些急切。

　“當然，”顧曉菡有些明白了，好像楊威中學時就是鐵杆的球迷，“本地最出名的球隊嘛，我有很多同學都是利茲聯球迷。怎麽?你也是利茲聯的球迷?”

　“算是吧。”

　“是就是，什麽叫算是啊?說吧，想要誰的簽名?阿蘭·史密斯?馬克·維杜卡?”顧曉菡駕輕就熟地問道，說起來她身邊還真不缺利茲聯球迷，張偉、威爾、謝爾頓教授，連寢室裡都有難得一見的女球迷，連帶著她自然也對利茲聯的幾位當家球星如數家珍了。

　“看不出來你知道的還挺多，我記得你原來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啊?”楊威顯得有些驚喜，“不過你都猜錯了。”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你聽過李維這個名字嗎?”

　聽過?怎麽可能沒聽過?

　驟然聽到楊威口中的那個名字時，顧曉菡是有些懵的，畢竟她和那個名字的主人已經暌違許久了。

　在外的學子常常想家，多是思念家人、朋友;而在家待久了之後想回去，同樣也是因為在那邊有牽掛吧。

　回國一個多月，她也萌生了回學校的想法。但她一直不太明白，利茲大學的生活固然是多彩而自由的，但求學生涯的底色總還是孤獨且枯燥的，到底有什麽在吸引她呢?

　夜深人靜時，她也曾叩問自己，但卻一直有意無意地回避那個名字。

　而現在從楊威嘴裡意外地聽到李維的名字，她恍惚間意識到，自己無法再逃避了。

　“我跟你說，李維他是利茲聯青年隊的球員，今年才加入利茲聯，但是表現非常出色，已經是青年隊的中場核心了。而且你知道嗎?利茲聯青年隊今年開賽已經六連勝了，排名榜首！”

　那邊廂，楊威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

　“我們學校幾個愛踢球的哥們都聽說了他，很勵志啊，雜志上說他是跟著集訓隊去了英國，然後一個人留下來，想加入英超球隊，可是四處碰壁，據說跑遍了大半個倫敦還有曼徹斯特，幸好最後終於成功了。”

　“現在他可是突飛猛進啊，要不是勞工證，現在都該踢上英超了！”

　“誒?曉菡?曉菡?你還在聽麽?”

　注意到電話這頭一直沒聲音，楊威有些焦急地問道。

　“啊，不好意思，剛才想到些別的事情，”回過神的顧曉菡已是霞飛雙頰，好在隔著電話，倒也不虞被發現，“可是，我聽說已經有中國球員在英超踢球了呀，他有什麽特別的嗎?”

　“你是說孫紀海、李秩他們吧，那不一樣，他們是在國內已經成為頂尖的球員之後再去留洋的，換言之，他們的提升空間其實不大了。他們的存在，就是證明我們中國培養出來的最頂級的球員，大概是有可以踢上英超的實力的。”

　“但是李維不一樣，他是直接從英超的青年隊起步的，而且還是最頂尖的青年隊，前兩年利茲聯可是打進了歐冠四強啊，隊裡有一半都是青訓出來的。”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在利茲聯青年隊出類拔萃的李維，也有可能達到那樣的高度啊！”

　顧曉菡聽得有些暈，她不太能理解楊威提到的那些概念，但她大概知道，就是李維很厲害的意思，厲害到讓自己的老同學以及更多人崇拜上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是你原本認識的一個普通人，至少在你眼裡是普通人的家夥，突然有一天變成大人物了。

　你可能會有些沾沾自喜，但，也可能會患得患失。

　此時的顧曉菡，就頗有些兩者兼而有之的感覺。

　“誒，扯得太遠了，我就想請你幫幫忙，看能不能拿到他的簽名?”楊威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青年隊的訓練基地是在韋瑟比，我查過了，大概離利茲市區十幾公裡。”

　電話這頭的顧曉菡忍不住笑了，他怎麽可能比她更清楚地址呢?她知道的，可是李維的住址啊。

　“好，你放心吧，我肯定幫你拿到簽名。”

　“太好了！謝謝你，曉菡！”楊威真心實意地感謝到，隨即他又有些感歎道，“國內只有一家雜志社會報道他的新聞，其他雜志只有轉載。但是半個月才有一刊，太慢了，要是能有更多的消息就好了。”

　“嗯有空的時候我倒是可以去看看他訓練，幫你們拍些照片甚至視頻什麽的。”顧曉菡主動接過了話頭。

　“真的嗎?可是他們青年隊的訓練可以隨意觀看嗎?”楊威有些疑惑。

　“應該是開放的，我是......我有個同學認識他，”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沒有說出自己就和李維很熟的情況，“我聽他提過，應該是可以的。”

　“那可太好了！曉菡，回頭我請你吃飯，隨便挑！”

　“那我可不會客氣的哦。”

　※※※※※※

　掛了電話，顧曉菡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

　開心麽?或許是有的，因為她又多了一個可以常常去見他的理由。

　害怕麽?恐怕也是有的，因為她越來越覺得，他和她正在走向兩個世界。

　她怵那個圈子，在國內媒體的添油加醋下，職業足球這個行當已經妖魔化了。

　她會為李維的進步打心眼裡高興，可也擔憂他早晚會被那個大染缸同化。

　到了那個時候，兩個人便是陌路了吧。

　但如果在那之前，李維真的向她表白了——她能拒絕嗎?她會拒絕嗎?

　顧曉菡歎了一口氣。

　她想做些什麽轉移注意力，便翻開了手邊的《詩歌總集》，映入眼簾的是聶魯達的詩句: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樣，

　遙遠且哀傷，仿佛你已經死了。

　彼時，一個字，一個微笑，已經足夠。

　而我會覺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覺得幸福。”

　她蹙起了眉頭，雖然是獨處，她卻仿佛有種被人窺探到內心隱秘的羞惱。

　少女情懷，大抵便是這樣吧。

　到了9月中旬，她坐上返程航班的時候，這份情懷已經多少有些蓋過對家鄉的留戀了。

　回到利茲的第一天，她便約好了時間。

　“新學期”的第一堂課，就定在了第一個周末。

　※※※※※※

　不善打扮的她，那天也只是把平日裡幹練的襯衫和牛仔褲換成了白色碎花連衣裙，束起的馬尾還是隨意地搭在腦後，斜挎著一個對女生來說略有些大的灰帆布單肩書包。

　饒是如此，早上見到她的室友，就已經覺得她氣質大變了。

　李維自然也不例外，打開門的一刹那，竟有些怔怔出神。

　以至於臉有些發燙的顧曉菡，不得不小聲提醒:

　“發什麽楞呢?”

　“啊，沒，沒什麽，”回過神來的李維有些不好意思，“快請進來。”

　正坐在餐桌前的列農，自然也注意到了門前的動靜。顧曉菡之前來上課的次數不少，他也是熟識了。

　但她這樣的打扮，還是第一次見，在她走近餐桌的時候，列農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顧，今天是有約會呀?”

　沒等顧曉菡回應，李維倒是搶在了前面:

　“不要亂說，阿朗，曉菡是來給我上課的。”

　“嗯對。”

　她也輕聲附和，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卻有點淡淡的失落。

　所以我，只能是來上課的麽?

　用過早餐，兩個人便進了屋。

　顧曉菡先是檢查了一番李維假期的進度，而對方的努力程度也再次讓她驚歎:

　“李維，你假期比平時還用功啊?！”

　“嗯，畢竟沒有固定的訓練和比賽了，有更多的時間可以騰出來學習。而且我的時間可不多，總要抓點緊啊。”

　“按照你現在的水準，日常的溝通已經沒有什麽問題了，即使是我，也隻敢說在意大利文學方面比你了解多一些，但那些對你沒有什麽用。”

　“至於你所需要的專業術語學習，就要看你自己了，我也幫不上什麽。”

　“嗯這樣就很好了。”

　“既然你的意大利語課程結束了，那我們現在開始你的第一堂德語課吧。”

　“好。”

　顧曉菡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拿出了一本《柏林廣場A1》遞給李維，這是朗式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德語原版教材，配套了比較多的學習資料和習題，是她精挑細選出來的，很適合李維這樣有人指導的初學者。

　而講課之前，她隨口問了自己的學生一句:

　“李維，你之前有接觸過德語麽?”

　李維下意識地要說“沒有”，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了那位愛情公寓最有種的龍蝦，哦不，是最有種的男人。

　“我會一句，ichwillmitdirsein。(我想和你在一起)”

　話音剛落，面前的顧曉菡已經滿臉通紅，李維這才意識到不妥，趕緊補充道:

　“呃，這句是跟張偉學的，我就知道這一句。”

　“真的嗎?”顧曉菡將信將疑地問道，她和張偉不算太熟，但關系也不差，至少在她的了解當中，張偉可不是會下功夫學第二門外語的人。

　當然，她怎麽也不會想到，李維口中的張偉其實另有其人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李維很肯定地點點頭，他倒是問心無愧，只不過，此張偉非彼張偉罷了。

　“哦。”聽到李維的回答，她竟沒來由地有些失落。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自己會接受麽?

　這一個月來反覆湧上心頭的問題，又一次翻了出來，只是，看起來這一次她仍然沒有做出抉擇的機會。

　“曉菡?”李維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神遊，她有些慌亂地攏了攏頭髮，盡管它並沒有變亂。

　“那以後就不要跟張偉學了，他就教給你這一句話，還是錯的。”

　“啊?怎麽會?我後來也查過每個詞的意思，沒有錯啊。”

　“並不是每個詞的意思都對，句子就對，”顧曉菡已經投入到了教學中，當然是不是真的全心投入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好比英語裡，也不是永遠都用一個詞吧，你要考慮時態，同樣一個動詞，過去時和現在時就不一樣。”

　“而在德語裡，同樣有時態的概念。當然你這句錯不在時態，而在於德語的另一種特性——它會區分賓語的不同格。 ”

　“那是什麽?”聽到這個陌生的概念，李維有些疑惑。

　“就比如說，我給你一本書，在這句話裡，‘書’是直接賓語，在德語裡稱作第四格;而‘你’是間接賓語，稱作第三格。”

　“根據後接的賓語格數不同，動詞和介詞就有相應的要求。比如這裡mit(與)後面是不能接第三格dir(你)的，應該把mit換成bei。”

　“所以這句話正確的寫法應該是，Ichwillbeidirsein。petermaffay有一首歌就叫這個名字，回頭我找來給你聽，也是挺適合學習的。”

　“嗯好。”

　※※※※※※

　李維的第一堂德語課，波瀾不驚地持續了兩個小時後，便告結束了。

　顧曉菡準備離開，李維把她送到了門口。

　“曉菡，”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由衷地說道，“你今天真好看。”

　“謝謝，”顧曉菡沒有想到他會突然這樣說。她低下了頭，讓臉上的紅暈不至於被發現，接著用微不可查的聲音問道:“那句話，是認真的麽?”

　“嗯?什麽?”李維並沒有聽清。

　而伊人已經耗盡了勇氣:

　“啊沒什麽，我走了。”

　她有些慌亂地離開。

　而李維便在門口目送著她遠去。

　伊人發梢上的那朵小白花，在暖軟的風中，仍舊跳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