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也就是輸給樸茨茅斯之後的第三天,利茲聯俱樂部正式宣布解雇主教練彼得?裡德。
而就在一天后,埃迪?格雷正式成為利茲聯一線隊主教練,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在球隊的危急關頭出任救火主帥了,至於青年隊主教練的職位。則由大衛?克拉克接任。
當然,作為當事人的埃迪和大衛都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
官方新聞發布的六小時前,索普阿克基地,埃迪的辦公室內,兩個人正在平靜地交接。
說是交接,但其實更像是埃迪在收拾他的私人物品,畢竟這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文件、資料,其實都是大衛親手整理的,也都是要留給他的。
以埃迪的甩手性子,可不會在這些案牘上浪費時間。
“大衛,要不乾脆來一線隊幫我得了,”埃迪一邊收拾,一邊苦笑著說道,“我看到這些檔案就頭疼,沒你真是不行啊。”
“那青年隊怎麽辦?”大衛反問道,同時順手把一份放錯了的文件歸位,“放心吧,埃迪,布萊恩回來會幫你的。”
大衛口中的布萊恩?基德,之前是和埃迪?格雷一起擔任一線隊助理教練的,只是彼得?裡德入主之後招來了自己的親信凱文?布萊克威爾,於是埃迪和布萊恩的助理教練職務都被解除。
現在埃迪?格雷上任,自然第一時間就請回了布萊恩,兩個人雖然曾有過齟齬,但早已一笑泯恩仇,又共事多年,倒也不用擔心默契問題。
約摸半個小時過後,埃迪已經把自己的辦公桌清理乾淨了,他起身走到大衛跟前。
“大衛,青年隊交給你之前,還有件事情。”
“什麽?”
“你還記得對阿森納那場比賽的時候,我說要讓李擔任隊長的事嗎?”
“當然記得,可後來我看你沒提起這事,我還以為你想通了。李的資歷,還有他的國籍,實在是不適合擔任隊長,不是麽?”
“不,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的資歷和國籍,我才更要把隊長袖標交給他!”埃迪的語氣很堅決,“之所以先前沒有執行,是因為這件事情,我想讓你來做——那個時候,我已經預感到彼得距離下課不遠了。”
“為什麽?”大衛不解。
“俱樂部這一次的難關,恐怕不是短時間能過去的,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更久,我們可能只能在低級別聯賽掙扎了。到了那個時候,除了我們自己的青訓球員,還能依賴什麽呢?”
“是,李他確實拿不到勞工證,如果聰明的話就應該轉會離開了,還有詹姆斯、阿朗他們,如果不想跟著球隊沉淪的話,這賽季結束也該走了。”
“可我們雖然留不住他們,但可以種下一顆種子,讓利茲走出去的球員,永遠都是利茲人。早晚有一天,等到這顆種子生根發芽,球隊有了起色的時候,焉知他們不會回來呢?就像當年的查爾斯一樣啊。”
“但這和讓李當隊長又有什麽關系呢?”大衛仍然不解,“而且為什麽一定要我去做這件事呢?”
埃迪望著他,歎了一口氣,自己的助手什麽都好,就是想得還不夠啊:
“詹姆斯、阿朗、斯科特他們,要麽是本地人,要麽就是在青訓營待了多年,早已經把這裡當成家了。所以我不擔心他們,而且我又在一線隊,也不可能出什麽意外。”
“但李不同,他今年才來到球隊,
又是亞洲人,對球隊根本談不上歸屬感。可他正在逐漸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利茲人,假以時日,他也會和詹姆斯、阿朗他們一樣。” “可我們畢竟沒有時間了,我不得不推他一把。李那個孩子,心裡的責任感是要強於其他同齡人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東方人的特質,但感謝上帝,讓他有這份特質。”
“他負起隊長責任的時候,也就是開始把自己當成利茲人的時候。”
“所以你等到現在才讓我去做這件事,就是希望李的這份歸屬感最終是由我建立起來的?”大衛突然插話問道。
“沒錯,因為接下來的一年,你才是他的頭兒啊。”
大衛默然。
他和埃迪相識已經三十年了,但今天才仿佛第一次認識對方似的。在他的印象裡,埃迪總是不願意處理那些繁雜枯燥的數據、資料,有時候心血來潮去做也總是一團槽,讓他都忍不住吐槽和懷疑:埃迪他到底有沒有足夠的專業能力?
但那家夥又總是在臨場指揮,還有對小球員的判斷和培養上,有著遠超於自己的敏銳和魄力,讓他不得不佩服。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但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建構在埃迪對每個小球員心理的熟悉和把握上的。
他自己總是習慣於用一個個精準的數據去評判那些小球員們,並且以此為傲,因為他覺得這才是科學的,是青訓未來的方向。
但現在他明白了,有些事是永遠沒法用數字來衡量的,他從那些小球員們身上看到的是冰冷的數據,而埃迪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忽然意識到,距離成為一個真正合格的主教練,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
在大衛陷入思考的時間裡,埃迪也並沒有出聲打擾他,只是從收拾的物品中拿出了一副相框,仔細摩挲著,端詳著。
“那是97年吧?”結束了思索的大衛突然出聲問道。
“是啊,”埃迪把那張相片翻了個角度,以便讓大衛看清楚。那張照片上,是一個個青春飛揚的少年,中間簇擁著一座銀光閃閃的獎杯,只是在他們的兩側,站著兩個中年人。
“那是我和保羅,”他指著相片說道,“那時候我還是保羅的助手,也就和你現在差不多吧。後來保羅去了諾丁漢森林,我記得在他走之前,也曾這樣和我談過話。”
“他和你說了什麽?”
“也只是些無聊的廢話罷了,人老了,就是愛嘮叨,”埃迪卻只是擺擺手,不肯多說什麽,“大衛,這張照片,就留在這裡吧,做個紀念。”
大衛從他手裡接過了相框,他知道,那是1996\/97賽季,保羅·哈特和埃迪·格雷率領著利茲聯青年隊拿下了俱樂部歷史上的第二座,也是距今最近的一座青年足總杯。只是當時的大衛還只是U16的普通教練,並沒有資格出現在這張相片上。
他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突然出聲問道:
“埃迪,你真的那麽看好李嗎?”
“想想他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吧,除了會跑一無是處,現在呢?你能想象他在一年不到的時間裡成為球隊的核心麽?”埃迪回答道,只是他的心裡卻想起了那個總是穿著綠色愛爾蘭國家隊訓練服的家夥:
老夥計,終究還是你的眼光更毒啊!
得到了答案的大衛,沉默了一會兒,又把手中的相框遞還給了埃迪:
“還是你自己留著吧,埃迪,”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這個賽季,我會拿到屬於我自己的。”
埃迪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老部下,像是重新認識了對方似的。不過很快,他就笑了。
收起大衛遞來的相框,他沒有停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只有空氣中還回蕩著他張揚的笑聲:
“哈哈哈哈!”
※※※※※※
埃迪的卸任,對於青年隊的小球員來說,無疑像是變了天一樣,讓他們有些惶惶不安起來。
畢竟埃迪·格雷早在90年就進入了利茲聯的青訓營擔任教練,這裡的小球員們不說全部,也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在他的嚴格訓導下成長起來的。
雖然大衛教練同樣資歷很深,但一向以老好人形象出現的他,實在沒法像埃迪那樣給小球員們以嚴父的安全感。
這就像學生時代,一個嚴厲的班主任或許總是讓學生們怨聲載道,但如果真換上一個沒有脾氣的班主任,學生們可能反而會惴惴不安起來似的。
而也正是在這種情緒的籠罩下,大衛上任之後的第一項舉措,反倒是沒有引發預想中的波瀾。
那就是,將隊長袖標授予李維。
原本即使李維已經成為球隊實際意義上的、大家也承認的核心,但真要讓一個入隊不足一年的中國人擔任隊長,難免還是會引發不滿和反對。
但也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小球員們已經沒有心思關注這事了。
更何況,在卡森上調一線隊之後,青年隊裡也確實一直沒有眾望所歸的隊長——拉希姆?約翰森不過是暫代罷了。
同樣的,媒體們的精力也都放在一線隊帥位的接替上,沒有人注意到小小的青年隊隊長更迭,這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舉動也就幸運地躲開了關注。
…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任命,李維自己也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畢竟即使是前世在業余球隊裡,他也沒當過隊長——當然,業余球隊的隊長和職業隊又有不同,能解決場地和對手的問題,能聯絡上全隊,才是重點。
所以,對於如何當好這個隊長,他心裡是沒底的。
但李維又不是逃避責任的人,也從沒想過把到手的袖標交出去,只是這樣一來,便難免有些煩惱了。
思來想去,實在沒有頭緒,他也只能用最簡單的方法——更賣力的訓練和比賽了。
在其他球員都因為埃迪卸任而有些低迷的時候,仿佛打了雞血的李維在訓練中就更加鶴立雞群了。
看在眼裡的大衛有些欣慰,但旋即又搖了搖頭,想當好一個隊長,光是這樣可不夠啊!
不過,對大衛來說,解決球隊因為換帥而來的不穩定因素才是當務之急,所以他暫時也沒有精力提點李維了。
然而大衛的努力,看上去並沒有明顯的成效。
※※※※※※
11月15日,青年聯賽第九輪,北部分區領頭羊利茲聯在主場迎來積分墊底的狼隊。
這本該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沒有人會認為前八輪七勝一平瘋狂打進四十球的利茲聯,會在副班長身上丟分。
但事實給了所有人一個響亮的耳光,利茲聯的小球員們在場上形同夢遊,居然被狼隊圍攻了整場。
只有李維一個人,上下飛奔,憑一己之力在中後場築起了一道堅實的屏障,再加上狼隊的前鋒本場也沒帶射門靴,這才最終保住了0比0的平局。
李維以17次搶斷、7次解圍的驚人數據,拿下了全場最佳。
很顯然,隊長的重擔促使他更加拚命了,這場比賽他在防守端的表現也堪稱是本賽季開賽以來最佳。
但他終究還是無法扭轉全隊的低迷表現。
俗話說:禍不單行,隨後進行的一線隊比賽,埃迪·格雷上任後的首演則更加倒霉,他們在主場0比2不敵博爾頓,保級的前景更加黯淡了。
有好事的媒體幸災樂禍地發布評論稱:“利茲聯選擇埃迪·格雷出任救火主帥,現在看起來很可能成為一筆雙輸的買賣——不僅沒有改變一線隊連敗的現狀,還影響到了原本一騎絕塵的青年隊。”
比賽結束後,一向以老好人形象出現的大衛,像埃迪附體似的,在更衣室裡氣得拍了桌子。
“所有人,從明天開始,訓練量加倍!”
雖然李維的表現十分出色,但大衛也並沒有區別對待,隻撂下這一句話,便摔門而出,留下小球員們面面相覷。
更衣室裡陷入了沉寂。
李維在這沉寂中有些煎熬,他雖然不算沉默寡言,但往常也很少在全隊面前發言。可這一次,不知道是肩上的袖標給了他壓力,還是單純對隊友的表現不滿,他居然首先打破了沉默。
“各位,我不知道大家是怎麽想的,我隻想說說我心裡的想法,”他站起身,走到了屋子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俱樂部的情況很不樂觀,所以頭兒才會去一線隊,這我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的是,你們到底在怕什麽!你們是害怕勝利嗎?”
“怎麽可能?”
“荒謬!”
“切,胡說八道!”
小球員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好,你們都說不是,那為什麽這場比賽開始之前,你們就已經一個一個像是輸了球一樣?”
這話讓小球員們有些羞愧,尤其是從這場比賽唯一拚盡全力的人嘴裡說出來,更加讓他們難堪,一時間再度沉默下來。
李維見狀,語氣也和緩了下來:
“我不怕告訴大家,我很早就想著離開利茲聯了。我想很多人都知道,我是拿不到勞工證的,沒有辦法為一線隊出場,早晚只能離開。”
“我不知道這裡有多少人跟我想的一樣,或者也有些人想著進入一線隊幫頭兒的忙。那你們就拿出想轉會,或者想進一隊的樣子來啊!”
“難道你們覺得一線隊,或者別的俱樂部,會想要一個失敗者嗎?”
李維的話讓小球員們陷入了沉思。
他頓了一下, 又接著說了下去:
“這個賽季的前九輪,我們贏了八場,我很開心,我也很感謝並肩作戰的各位。勝利是會讓人上癮的,我想告訴各位,我已經戒不掉了。只要我在賽場上一天,我就想要贏。”
“對,就是單純地想要贏,因為我接受不了失敗。我不知道有誰和我是一樣的感覺,但如果有,請站起來,我們一起為勝利戰鬥下去!”
眼前的人群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鼓噪了起來。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卡爾頓·科爾,這個黑人小夥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又急又快:
“去特*麽的,我踢球也是為了贏!如果有誰不想贏的話,別怪我不認他這個隊友!”
“這裡沒有人想輸!”接著站起來的是馬庫斯·沃德。
然後是拉希姆·約翰森、安迪·沃克、裡奧·戴維斯......
最後,所有小球員都站了起來,圍成了一圈。
“好!”還是李維先開口,所有人都伸出了一隻手疊在了半空,“那就讓我們一起,為了每一球而戰!”
“為每一球而戰!”
原本因為說了重話而覺得有些草率的大衛,去而複返,卻在更衣室門口聽到了李維的話。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推門,一直到聽見屋內眾人整齊劃一的承諾時,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李這才真是有了些隊長的樣子了。
看來自己,不需要再進去畫蛇添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