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21日，晴。”

　“今天本來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但李跟我說，在他們國家，今天是舊的一年的結束，按照他家鄉的習慣，今天應該一家人在一起包餃子吃。”

　“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國家會用這麽奇怪的日子作為新年呢?”

　“不過，管它呢，反正有餃子吃就是好事。”

　“我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就吃了李做的餃子，比我以前在中餐館吃過的好吃多了，為什麽同樣的食物，李總是能比別人做得好吃呢?”

　公寓房間內，艾瑪正一筆一劃地寫著自己的日記，時不時還會露出幾分疑惑的表情。

　而她的問題，顯然是不會得到解答了。

　※※※※※※

　正如艾瑪寫到的一樣，在這個農歷大年三十，李維準備聯絡顧曉菡、張偉、顏若這些同在利茲的老鄉，一起過這個異鄉的春節。

　原本，他還打算叫上安迪·格雷、列農、卡森他們，但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畢竟英國人不過春節嘛。

　不過，安迪在上次跟他說過聯系美因茨的事後，也已經過去快一周了，至今也沒見蹤影。這讓他心裡多少有些隱隱的擔憂。

　好在，李維並不是一個容易疑神疑鬼的人，對於自己認可的朋友，他還是能夠充分的信任的，用一句不恰當的話說，或許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了。

　所以，李維倒也沒有主動去聯系安迪。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大年三十的早上，第一個造訪公寓的，居然是安迪。

　…

　那天，李維早早就起了床，要準備四五個人的餃子，不是件簡單的事，尤其是其他人基本上除了包以外都幫不上什麽忙的情況下。

　忙活了大半個上午，和面、剁餡什麽的，基本弄得七七八八了。這時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來得有點早啊。”

　李維暗自嘀咕了一句。

　然而打開門，站在門外的卻是安迪·格雷。

　“安迪，你怎麽來了?”李維有些驚訝。

　“當然是有好事來找你，”安迪露出了微笑，隨即側了側身，“這位是.......”

　李維這時才發現，在安迪的身後，還站著一個陌生人。

　對方約莫一米九幾的高個子，身材勻稱，一頭柔順的金色直發，留得是那種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最流行的中分發式，一看到就能讓李維想起流得滑或是郭富成。

　他的皮膚很白，沒有蓄須，眼窩微陷，臉頻垂直，帶有幾分日耳曼人的外貌特征，挺直的鼻梁上還戴著一副鑲銀邊的眼鏡。

　可這副明明很書卷氣的裝扮，看在李維眼裡，卻似乎透著幾分不羈和狂放的氣質，讓他覺得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見過。

　…

　安迪介紹的話還沒說完，對方直接上前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安迪的肩膀，製止了他的介紹。

　“不用了，安迪，我習慣自己說，”他的英文略帶些口音，但還好不至於影響交流，一邊說著他一邊便向李維伸出了手，“你好，李。我叫尤爾根，尤爾根·克洛普，美因茨現任主教練。”

　李維愣住了。

　雖然類似的事情他已經經歷了不少，以至於現在的他只要看到有些熟悉的臉，都會做好對方是後來哪位大人物的心理準備，但現在他還是措手不及，因為在眼下這個時候碰上克洛普，意味著什麽，簡直不要太明顯了！

　對方必然是來和他溝通轉會事宜的！

　這可是他穿越前全球數一數二的頂級主教練啊，現在居然親自登門來拜訪他！

　回過神的李維趕緊一邊伸出手，一邊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尤爾根·克洛普，後來多特蒙德和利物浦的主教練，帶領利物浦拿到歐冠冠軍，在李維穿越之前已經是全球最頂尖的名帥之一了，而他教練生涯的起點，似乎正是美因茨。

　不對，不止是教練生涯，當克洛普還在球員時代時，就已經為美因茨效力，他幾乎將整個球員生涯都奉獻給了美因茨，盡管那時候美因茨只能在德乙混跡。

　沒想到，自己居然正趕上了他在美因茨執教的時候。

　只是，後來那個胡子拉碴、一身搖滾朋克范兒的渣叔，年輕時這麽清秀的嗎?

　…

　李維迅速請克洛普進屋坐下，又去倒了兩杯水，遞給安迪和克洛普。

　此時他已經冷靜下來了，但對於克洛普的到來，他仍然有些難以置信。

　美因茨這樣一支德乙球隊，難道已經富余到，可以讓主教練親自飛到英國，來聯絡一個青年隊球員了麽?

　安迪看出了李維的疑惑，主動出聲解釋道:

　“克洛普先生原本是在愛丁堡度假，準備今天返回美因茨。他臨時決定來利茲見一見你，因為下午兩點就要趕往希斯羅機場，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

　“是這樣，”克洛普似乎更習慣由自己主導話題，主動接過了安迪的話，“冬歇期快結束了，我需要盡快趕回去。只是托馬斯拜托我，一定要順路來見一見你。”

　“當然，我也很好奇，能被托馬斯如此看重的球員，會是什麽樣子。”

　“托馬斯先生是美因茨青年隊的主教練，”安迪在李維耳邊小聲提醒了一句。

　…

　“那麽您現在已經看到了，”李維恢復了鎮定，“您覺得如何呢?”

　“你比我想象的更成熟，”克洛普的語氣，比他看上去要豪爽得多，“托馬斯給我看過你的錄像，老實說，你的能力放在青年隊裡的確算得上出色，但還不值得我親自跑一趟。”

　“可您還是來了。”李維插話道，“說明我還是有什麽地方被您看中了?”

　克洛普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來:

　“沒錯。你很直接，不過我喜歡，這樣不會浪費我們的時間。”

　“你身上有我看中的特質，我認為你會和美因茨的戰術體系完美契合，”克洛普接著說道，“我相信托馬斯也是這樣認為的，畢竟青年隊的戰術與一線隊同出一脈。”

　“您能具體說說嗎?”李維出聲問道。

　他同時還注意到，那位青年隊主教練的名字在他口中出現的頻次有些高，他們聽起來似乎更像是搭檔而不是上下級，這樣的話，或許青年隊球員更容易被克洛普重視?

　…

　不過這一次，克洛普沒有像他之前說的一樣直接回答，而是反過來向李維問了一句:

　“李，你認為現代足球以後的發展方向是什麽樣的?”

　“嗯?”

　李維皺起了眉頭，說起來，這個問題現在應該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因為他是真的來自十幾年後，但他不確定這是否符合克洛普的預期。

　“這個命題太大了，”安迪適時地插話，試圖為李維解圍，“能不能問的更具體一些?”

　“具體的方向，恐怕更難預測了吧，”克洛普說道，“沒有關系的，李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這又不是面試。”

　說著克洛普向李維投過來一個笑臉，露出一口白牙。

　“好吧，那我就說了，”李維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我認為現代足球有兩個至關重要的概念，它的發展，始終圍繞著這兩個概念，在不斷地衝突中曲折向前。”

　“這第一個概念，是空間。”

　“哦?”克洛普眼睛一亮，“詳細說說。”

　“現代足球從最開始的九鋒一衛，到革命性的235倒金字塔陣型出現，再到wm陣型風靡一時，整條脈絡上可以很明顯的看到一個特點——參與防守的球員在不斷的增加。”

　“很多人會覺得這是為了加強防守，但根源並不在這，”李維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假如一條路只能容一個人通過，你現在要進攻這條路，你會堆九個人上去嗎?不會，因為這純粹是浪費。”

　“同樣的，足球場也只有這麽大，當你在進攻區域堆滿了人的時候，也就意味著你失去了空間。”

　“相反，退一步，你就得到了空間。所以現代足球的一個重要理念，就是壓縮對方進攻空間的同時，擴展自己的進攻空間。”

　“這也是為什麽許多主打防守反擊的教練，卻自詡為攻勢足球的代表，因為他們理解的進攻，首要在於獲取空間。”

　“至於在這個方向上以後的發展，也不外乎是讓這種壓縮和擴展愈來愈做到極致。”

　“我們或許會看到，雙後腰逐漸取代單後腰，單前鋒逐漸取代雙前鋒，而對於邊路的爭奪，將會更加激烈。”

　“所以，你是喬治·格拉漢姆的信徒?”克洛普突然出聲打斷了李維。

　“不，我只是在闡述我認為的一種可能性，而且，”李維笑了笑，“還有一個概念沒有說呢。”

　“哦。”克洛普眉毛一揚，對著李維，平平伸出右手抬了一下，這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請繼續你的表演。

　“現代足球中第二個至關重要的概念，是控球。這一點要好理解的多，只有把足球控制在腳下，你才能掌握主動權，不論是進攻還是防守。”

　“你說用控球的方式來防守?”一旁的安迪有些驚訝。

　“沒錯，不必奇怪。我們通常看到的後場倒腳消磨時間，其實就是一種控球式防守的體現。”李維解釋道。

　“那麽，控球又該如何發展呢?”克洛普出聲問道。

　“很簡單，由單一的控球人，向更多的控球人發展;由個人的盤帶，向更多人的傳接配合發展，”進入狀態的李維還打了個響指，“這同樣是一條很清晰的脈絡，我們可以看到，最開始的比賽，都會把皮球交給控球最好的球員來掌控，但漸漸的，人們發現這樣的進攻方式很容易被破解，而且全隊的上限取決於一個人。”

　“於是，他們開始增加控球的人數。”

　“但很快，他們就再次發現，個人的盤帶是相對容易防守，同時門檻又很高的方式。於是，教練們開始增加傳接球的比重。您剛從蘇格蘭過來，想必很清楚，最早把傳球的比重提到和帶球同一級別的，正是蘇格蘭人。”

　“沒錯，”克洛普沉吟了一會，“但這些，和你想說的現代足球後續發展，有什麽關系?”

　“我是想說，單純的想要通過提升個人技術來提高控球率，會變得越來越難。所以，提升控球率的方向，一定是通過更多人的配合，更多的跑動和傳接球。”

　“通過長期不斷的訓練，使球場上的每個人互相之間默契十足，閉著眼都能傳跑到位，同時每個人都具備不錯的技術和基本的擺脫能力，從而真正打造出一支超高控球率的勁旅。”

　“這才是現代足球嘗試提升控球率的方向，而類似古典前腰這種純粹依靠個人天才的戰術，將逐漸走向消亡。”

　“真的會有這樣的隊伍出現嗎?”被李維的長篇大論震撼到的安迪，喃喃地問道。

　“會的，”李維很肯定地說道，“我相信，就在十年之內，把極致防反和極致傳控分別開拓出全新高度的球隊，都會出現。”

　“如果按照你這種說法，”克洛普再次出聲，他沒有發覺，自己的語氣早已不是考較，而是平等的交流，甚至是有一絲請教的意味，“足球發展的方向，必然是會向兩個對立的極端，而不可能統一，對嗎?”

　“我們國家有句老話，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李維微笑著說道，“我相信當這兩個流派走到盡頭，很難再前進的時候，必然會有才智之士殫精竭慮，把他們去粗取精，最終融合在一起。”

　“這怎麽可能?”克洛普有些震驚地說道，“這完全是水火不相容的兩派！”

　“沒有什麽不可能。 至少我想到了一種方法，雖然僅僅只是可能。”

　“是什麽?”克洛普一把抓住了李維的雙臂，近乎失態，

　“高位壓迫，多核戰術。”李維緩緩吐出八個字。

　“高位......壓迫......多核......”克洛普喃喃地複述著這幾個字，眼神卻越來越亮。

　“沒錯，傳控和防反並非沒有共同點，他們的發展，必然會指向節奏更快，對抗更激烈，整體性更強，對個人的要求更高，我們只要把這些共同點找出來，抽絲剝繭，一一分析，不難找到讓它們在一定程度上融合的方法。”

　“多核戰術，即不設置單一持球核心，要求每個球員都有一定的組織能力，即人人皆可以為核心。”

　“高位壓迫，把防線前壓，讓每一次進攻的發起點盡可能靠近對方禁區。”

　“這兩種戰術分開看沒什麽，但如果結合在一起，就很有意思了，”李維接著說道，“想想看，如果高位壓迫的隊伍在中場斷球，斷球人同時又是組織核心之一，第一時間發動攻勢，利用防守方尚未到位的空隙，就能獲取足夠的空間。”

　“如果沒有多核，高位斷球後交給核心處理的時間，就很可能會讓對方組織起防線，失去空間;而如果沒有高位壓迫，多核戰術也只能讓刷控球率變得簡單一些。”

　“顯然，只有兩者結合，才能達到效果的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