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時間，過得很快，尤其對於李維這樣兩點一線的單身漢而言——小丫頭艾瑪在一月底已經結束假期返回倫敦了。

　3月2日，那一天的清晨，當李維來到比斯頓的時候，天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李維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系上了一條藍色格紋的領帶，這大約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穿上正裝。

　他仍舊沿著指環街走向埃蘭路，最先經過的，還是西南角的比利酒吧。

　李維注意到，今天酒吧橡木招牌上的燈光，罕見地熄滅了，酒吧門口掛出了歇業的牌子，往常來來往往的酒客和球迷自然也不見了蹤影。

　這，讓雨中的埃蘭路愈發顯得清冷了，畢竟，在沒有比賽的日子裡，比利酒吧大約是這條街上唯一聚攏了人氣的地方。

　李維在埃蘭路的正門前停留了一會兒，迷蒙的細雨在埃蘭路灰色外牆上，激起一層霧氣，東南角那尊始終高舉雙臂的雕像，在霧氣中竟顯得有些虛幻起來。

　※※※※※※

　約摸過了十分鍾，開始陸陸續續有身穿黑色衣服的球迷到來，李維便隨著人群走進了埃蘭路。

　守候在門口的工作人員，將李維引到了球場中央的位置。

　那裡擺放著幾十把椅子，已經有一些客人坐在上面，李維從中發現了一些熟人，比如約翰老板，比如頭兒，還有彼得·洛裡默、傑克·查爾頓、諾曼·亨特這些曾經利茲聯黃金時代的眾星們，以及吉格斯、伊恩·拉什、馬克·休斯這些威爾士傳奇球星。

　他意識到，這裡坐的應該是收到正式邀請的賓客，大多是查爾斯先生曾經的隊友或是俱樂部的重要人物。

　這也是讓李維意外的地方，因為他原本以為自己收到邀請，是因為自己青年隊隊長的身份。

　但事實上，他在這些座位上，甚至都沒有看到一個一線隊成員。

　哦不對，在他之後，倒是進來了一個人——阿蘭·史密斯。可這仍舊讓他不解，畢竟史密斯是利茲聯如今的當家球星，而自己只不過是青年隊球員而已。

　史密斯看到李維顯然也有些意外，他走到李維身邊坐下。

　“李，你也收到了夫人的邀請?”

　“是的，”李維點點頭，“阿蘭，你知道為什麽球隊只有我們兩個人收到邀請嗎?”

　“不知道，我本來還想問你的，”史密斯搖了搖頭，“你認識查爾斯夫人嗎?”

　“不認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查爾斯先生的家人，”李維看了一眼坐在正前方的那位滿頭白發的老婦人，“看來，我們只有結束以後去問問了。”

　…

　這時，球場上方的大屏幕開始播放查爾斯生平的經歷錄像，黑白的模糊畫質，把人們的思緒直接帶回了四十多年前。

　球場中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而且陸陸續續還有人在進來，李維甚至看到了曼聯的兩位爵士——弗格森和博比·查爾頓。

　這大概是他們唯一一次在這座球場裡不會得到噓聲吧。

　…

　當大屏幕上播放到查爾斯近年的錄像時，基本也就意味著追悼會要正式開始了。

　司儀走到球場中央的平台上，全場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接著，司儀開始介紹查爾斯先生的生平。

　其實，哪裡還用介紹呢?今天站在場中的人們，都不可能會對那位老人感到陌生。

　李維想。

　…

　之後，就是全體默哀了。在場的上千人，都默默閉上了眼，垂下了頭，整座球場陷入一片肅穆的靜謐中。

　三分鍾後，李維睜開眼，一位陌生的老人被司儀引到了台前。

　他知道，這是致悼詞的環節。

　“......我第一次見到查爾斯的時候，是在一九五七年的都靈，”李維聽得出來，老人帶著濃重的意大利口音，當然這是因為他恰好學過，“那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好嘛，我們的鋒線上終於不再只有奧馬爾和我這樣的小個子了......”

　“......很快我們就發現，約翰並不像他的個頭看上去那樣，威猛或是暴躁，都與他無關。我們很奇怪，這樣一個溫柔的人，可以踢球嗎?”

　“但約翰用球技和人品征服了我們，不，是征服了整個都靈和意大利。他是我見過的最忠誠和誠實的男人。他總是能將整支球隊團結在一起。只要查爾斯出現在球場或者更衣室，無論什麽樣的爭吵和分歧都會平息下來......”

　......

　從老人的悼詞中，李維知悉了他的身份:約翰·查爾斯曾經在尤文圖斯的隊友，也是皮耶羅之前的尤文歷史射手王——詹皮耶羅·博尼佩爾蒂。

　博尼佩爾蒂的悼詞不長，許是老人已經七十六歲高齡的緣故，講述中還有不少含糊不清的地方。

　但老人話語中滿含的深情彌補了這些缺憾，在場的人們，無不動容。

　大約也只有查爾斯先生這樣的人，才可以讓一位四十多年前的隊友，不顧路途遙遠，在七十多歲的高齡趕赴這裡，做最後的送別吧。

　李維這時忽然想起了一段話:

　“逝者不是突然離開的。在葬禮上的痛哭只是一個開始，人們在以後生活的某個場景裡會再次想起他們，然後這種想起會越來越少，直至最終不見......”

　他已經想不起來這是在哪兒看到的了，他只是覺得，這話或許並不準確。

　那位可敬的老人，大約只要他走到每一個迷茫的路口時，都會想起吧......

　…

　博尼佩爾蒂致悼詞之後，是短暫的家屬答謝，到了這時候，追悼會差不多也已到了尾聲。

　但場中的兩千多名球迷，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不知道是誰起了頭，全場的利茲球迷齊聲唱起了《marchingontogether》，這首在1972年足總杯決賽第一次現世的曲子，已經成為利茲聯的隊歌，更是每個比賽日都會在埃蘭路響起的戰歌。

　已經成為利茲球迷的李維，也跟著所有人一齊高唱起來。

　“我們在一起經歷過風風雨雨”

　“我們在一起經歷過起起伏伏”

　“我們將永遠與你在一起”

　“直到這個世界停止轉動”

　......

　大屏幕上仍在反覆播放著查爾斯和利茲聯的榮耀時刻，在兩千多人的歌唱聲中，這歲月的榮光仿佛匯成一股浩蕩的洪流，盤旋在埃蘭路的上空，經久不息。

　※※※※※※

　追悼會結束之後，人群默默地走出埃蘭路。而李維和阿蘭·史密斯留在了原地，因為他們看到，查爾斯夫人已經向他們走來。

　“不好意思，阿蘭、李，”查爾斯夫人的語調平穩，“我不知道你們的聯系方式，只能請約翰尼和埃迪邀請你們了。”

　“您不要這麽說，能夠參加查爾斯先生的追悼會，是我們的榮幸。”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史密斯接著又問道:

　“只是我們不明白，為什麽隊裡受邀的單單是我們倆?”

　“老實說，約翰生前沒有指定他的追悼會要邀請誰，按照他的意思，只要願意來都可以來。而我們只是給他生前的好友、隊友發出了邀請。”

　那更不應該有我們了。

　史密斯和李維對視一眼，眼神中已經互相看出這共同的疑問，只是都忍住了沒有問出來。

　“你們一定很奇怪吧?事實上我之前都還沒有見過你們，哦也不能這麽說，我還是跟著約翰在電視中看到過你們的比賽。”

　查爾斯夫人走到了球場大屏幕的下方，仰望著錄像中年輕的查爾斯。

　“約翰最後的那段時間裡，經常一昏迷就是幾個小時，人也已經不大清醒了，很多事情很多人已經記不住。但每一次他醒過來，總是會提到，還有兩個年輕人，需要他的幫助。”

　她轉過身，面對著李維和史密斯。

　“那兩個年輕人，就是你們。”

　…

　李維一愣，隨即他想到了與查爾斯先生的那次未盡的談話，他其實也只見過查爾斯那一次而已。

　“那如果堅持的方向錯了呢?”

　“不管你做出了什麽樣的選擇，都不必愧疚。”

　“迎難而上，堅持到底，是可敬的。但繞過去，也並不可恥。”

　“不，你還不明白。”

　李維回味著那時老人說過的話。

　或許，是老人覺得他話沒有說完，就中途被博比·科林斯拉走，所以一直惦念著?

　李維不敢相信，是怎樣一個人，才會到死都想著，幫助只有一面之緣的後輩呢?

　但除此之外，似乎再沒有別的解釋了。

　他抬起頭，看向屏幕中已經華發漸生的查爾斯。

　其實，那番話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謝謝您，查爾斯先生。

　…

　和李維的反應差不多，阿蘭·史密斯也經歷了從愣怔到不敢相信，再到感激的過程。

　只不過，兩個人並不知道對方的經歷，互相倒有些好奇。

　而現在顯然也不是解惑的時候。

　“我沒法知道約翰想要如何幫助你們，”查爾斯夫人繼續說道，“所以我請你們過來，就是想替約翰說一聲抱歉。”

　她有些吃力地彎腰:

　“很抱歉，我們幫不上什麽忙了。”

　李維和史密斯趕緊一左一右扶起她。

　“您千萬別這麽說，查爾斯先生，幫了我太多了。”李維說道。

　史密斯點點頭，補充道:

　“是的，該說抱歉的是我們，除了感激，我們甚至無法回報查爾斯先生的幫助。”

　“謝謝你們的諒解，”查爾斯夫人緩緩起身，“其實也不止是這一個原因。我想，約翰也會很想見你們的。”

　“最近的這幾年，你們知道約翰什麽時候最高興嗎?”

　李維和史密斯搖了搖頭。

　“是01年的歐冠，”查爾斯夫人轉向了史密斯，“那時候約翰高興得想個孩子，他說，當年他都沒有參加過歐冠半決賽，這幫年輕人乾得真漂亮！”

　史密斯聞言，不自覺得挺起了胸膛。

　“可惜這兩年球隊的成績不好，我每次陪他看球賽，都提心吊膽的，而且愈來愈讓人擔心。”

　這話卻是讓史密斯臉一紅，有些羞慚。

　“好在這半年多，青年隊的成績很不錯，”史密斯夫人又轉向了李維，“最後的這幾個月，約翰已經只看青年隊的比賽了。”

　“所以，我想約翰最後總是會提起你們，除了抱歉，也因為他從你們身上看到了希望吧。”

　“謝謝你們，阿蘭，李，你們讓約翰的最後一段時光，有了歡笑。”

　※※※※※※

　結束了與查爾斯夫人的談話之後，李維和史密斯還是留在了球場中。

　顯然，他們還有疑問需要解答。

　最先發問的是史密斯，李維也沒有避諱，把約翰老板帶他結識查爾斯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完，兩個人都不禁唏噓起來。

　大約只有查爾斯這樣的人，才會對一個只見了一次面的年輕人如此上心吧。

　而輪到史密斯解答的時候，他卻有些欲言又止。

　李維試探著發問:

　“是有關於轉會的事嗎?”

　“你都知道了?”史密斯聞言愣了一下，又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哦一線隊現在這樣子，你猜和轉會有關也正常。”

　“是曼聯，弗格森親自來找過我。”史密斯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我曾經對球迷說過，我永遠不會為曼聯效力。”

　“但我清楚，高層現在是很樂意出售球員填補債務的，曼聯如果真的出價了，他們不會拒絕，決定權只在我手上。”

　“弗格森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直接來找我。”

　雖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但親耳聽到當事人說出來，李維的感覺仍是相當震驚。

　他在心裡暗暗想著，如果弗格森找上的是自己，會怎麽樣?

　沒有懸念，哪怕已經有了克洛普的邀約，哪怕他已經是個利茲球迷，他也無法拒絕。

　當世，甚至是歷史上最偉大的主教練的邀請，又有幾個人能拒絕呢?

　…

　至於史密斯聯系約翰·查爾斯的過程，倒不像李維那麽曲折。

　畢竟，作為利茲聯的當家球星，史密斯可不像李維這麽沒牌面，他和俱樂部的諸多傳奇巨星都是熟識。

　而找查爾斯交流的原因也很簡單——在他那個時代，利茲聯和曼聯還沒有後來那樣劍拔弩張，查爾斯顯然更能公正地給出建議。

　“查爾斯先生告訴我，他當時轉會尤文圖斯的時候，也並不樂意。只是俱樂部因為一場火災，急需資金，才不得不出售他。”

　“但現在回頭看，他轉會的選擇相當正確。”

　“所以查爾斯先生，是勸你答應弗格森?”李維插話道。

　“當時我也這樣問過他，”史密斯搖了搖頭，“但查爾斯先生跟我說，如果抹去尤文圖斯的那五年，他一直留在利茲聯的話，那麽他就會等到唐·李維和比利·布萊姆納了。”

　“你知道，查爾斯先生一直到1974年才退役。那意味著，或許他能與唐·李維、布萊姆納、吉爾斯他們共同締造利茲聯歷史上最偉大的十年。”

　“所以我不明白，”史密斯苦笑了一下，“查爾斯先生到底是勸我轉會呢?還是留下呢?”

　“可惜當我還想問的時候，查爾斯先生因為精力不濟，需要休息了。而等到後來我再想拜訪他的時候，他已經去意大利療養了。”

　“所以，這個謎題，我一直也沒有得到答案。”

　…

　李維聞言恍然。

　其實查爾斯先生跟他說的話，也有些類似，畢竟李維當時的困境也與選擇有關。

　“我想，查爾斯先生想要告訴你的是，”李維拍了拍他的肩膀， “無論你做出了什麽樣的選擇，都不必愧疚。”

　“迎難而上，堅持到底，是可敬的。但繞過去，也並不可恥。”

　聽了這句話，史密斯楞了一下，旋即有些激動起來。

　“李，你說得對！查爾斯先生一定是這個意思，我明白了！”

　“不，你還不明白，”李維衝他笑了一下，又補充道:

　“這也是查爾斯先生說的。”

　※※※※※※

　李維和史密斯走出埃蘭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在指環街的盡頭，分別住在比斯頓和韋瑟比的兩人，就要分道揚鑣。

　“阿蘭，”李維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住了轉身準備走的史密斯，“無論你做了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

　“謝謝你，李。”

　“但還有件事，我希望你牢牢記住，”李維面色肅然，“如果以後遇到一個挪威人罰任意球，答應我，你一定不要去做人牆，行嗎?”

　史密斯愣了一下。

　“你怎麽了，李?你怎麽突然像個神棍似的?”

　“你不要管，就說答不答應吧。”李維很堅定，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好吧，”史密斯終於在他的凝視中敗下陣來，舉手投降，“我答應你就是了。”

　望著史密斯的背影逐漸遠去，直至消失在指環街盡頭的轉角。

　李維長舒了一口氣。

　希望這樣，能夠幫到你吧，阿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