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維這番話一出，餐桌旁的眾人卻沒有他想象中那樣的反應。在他想來，就算不是眾人都表示諒解，至少也該有一二憤怒的少年，要來一出割席斷義吧?

　現在這樣，無疑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呃，難道這個消息這麽不勁爆麽?

　“李，老實說，一線隊現在天天有這樣的事，”最先開口的是米爾納，“其實，紐卡斯爾聯也聯系過我。”

　“是這樣，”列農接茬兒說道，“托特納姆熱刺也找過我。”

　“沒辦法，球隊現在的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卡森歎了口氣說道，“能走也是好事。”

　李維這才恍然。

　一線隊在埃迪上任之後曾經歷五輪不敗，球迷們本以為看到了希望，但聖誕賽程開始之後，他們連續輸給了狼隊、紐卡斯爾聯、托特納姆熱刺、南安普頓，慘遭四連敗，已經積分墊底了。

　而這與一線隊的球星超市冬窗再度開張不無關系。

　盡管在埃迪的努力下，還是保住了史密斯、羅賓遜這些核心球員，但還是有喬迪·莫裡斯、羅克·儒尼奧爾、布裡奇斯、奧孔、米爾斯、卡德維爾、查普斯等人相繼轉會或租借離開。

　這也讓一線隊本就不多的士氣，降到了冰點。

　在這種時候，也難怪那些英超球隊，都像見了血的鯊魚一樣圍上了利茲聯的球員們。

　相比之下，自己這倒算不了什麽了。

　…

　“李，這就是職業足球，”保羅?羅賓遜上前拍了拍李維的肩膀，他是眾人中最年長的，此時也表現的像個老大哥，“以前我在青年隊的時候，也想過，要是這一輩子都能留在利茲聯就好了。”

　“那時候我覺得，哪怕球隊降級了，我也不會離開。我要把職業生涯都奉獻給利茲聯，直到有一天我的雕像被豎立在埃蘭路。”

　“我相信阿蘭、詹姆斯、阿朗你們也都有過相同的想法吧。”

　聞言，史密斯、米爾納、列農、卡森、羅斯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但事情沒有這麽簡單，”羅賓遜搖了搖頭，“如果球隊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你們還能待下去麽?”

　“如果只是暫時的，我覺得還可以接受。”米爾納出聲說道。

　“喬納森當初也是這麽想的，”羅賓遜的聲音有些低沉，“那個家夥你們都認識，他對利茲聯的愛，不比我們任何一個少。”

　“我相信，就算讓他少一年的工資，他也願意留下。但那又怎麽樣?球隊要賣了他還債啊。”

　“喬納森走之前，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如果他的離開能給利茲聯帶來新生，他心甘情願。”

　“可惜，我們還是讓他失望了。”

　說到這裡，羅賓遜轉過來面對著李維。

　“李，這就是職業足球的殘酷。在這個環境裡，我們都身不由己。”

　“所以，不必覺得自責，也沒有人會怪你，轉會，只是這裡每天都在發生的最平凡的事情而已。我們改變不了這個環境，只能學會去適應它。”

　羅賓遜說完這番話，眾人都陷入了沉默。

　丹尼?羅斯似是想了一會兒，才喃喃說道:“如果我有一百億英鎊就好了，我會把羅納爾多，貝克漢姆和齊達內都買過來，球隊就不用降級了，你們也都不用走了。”

　“哈哈哈哈，”羅賓遜笑了起來，“這樣的夢我也做過，丹尼，可這只是夢。”

　“人總是要有點夢想的，萬一實現了呢?”這會兒說話的卻是列農。

　“好啊，阿朗，那我等著你夢想成真的那天。到時候，你就把我買回來當替補我也願意。”羅賓遜笑著說道。

　雖然羅賓遜帶著笑，但似乎仍然不能阻擋這個話題的沉重，公寓裡的氛圍不可避免的有些冷了下來。

　恰在這時，小丫頭艾瑪卻是弄出了聲響。

　“呸呸呸……”

　只見她咬了一口餃子後就連忙吐了出來，一個物件掉落在桌子上，滴溜溜亂轉。

　直到它停住，眾人才看清，是一枚硬幣。

　小臉兒憋得通紅的艾瑪，像隻八爪魚一樣一下子撲到了李維身上。

　“臭李維，你又給我吃這破玩意兒！”

　說著就作勢欲打。

　李維只能連連求饒，又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這丫頭，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

　這一番鬧騰，倒是衝淡了方才有些壓抑的氣氛，列農、羅斯幾個精力旺盛的小子又開始活躍起來，這頓飯也得以順利繼續下去。

　酒足飯飽之後，李維把眾人送出門外。

　卻在最後單獨拉住了羅賓遜。

　“保羅，你有沒有發覺阿蘭有些不對勁?平時他最活躍了，今天卻一直沒怎麽說話。”

　“想必是你轉會的事情觸動到他了，”羅賓遜歎了一口氣，看看四周無人，湊到李維耳邊說道，“有件事情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一定要保密。”

　“當然。”

　“弗格森親自登門找過阿蘭。”羅賓遜用最低的聲音說出了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你是說曼聯?”李維愣了一下，才低聲問道。

　“對，阿蘭現在的處境很難，”羅賓遜又長長歎了一口氣，“還是不要打擾他了，讓他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吧。”

　說罷，羅賓遜也轉身離開了。

　…

　留在原地的李維，有些唏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阿蘭·史密斯接下來的生涯軌跡了。

　在這個賽季結束，利茲聯降級之後，他就被死敵曼聯以900萬鎊的白菜價挖走，成為弗格森的心腹愛將，甚至連當初的c羅，在老爵爺心中的地位都要略遜他一籌。

　但因為曼聯前場攻擊手冗余，而中場缺人，阿蘭·史密斯被改造成後腰，結果在對陣利物浦的比賽中，被裡瑟的一腳任意球重炮轟斷了腿。

　等到養傷大半年後復出，盡管他拚盡全力，卻也再沒能回到之前的狀態，從此便一蹶不振。

　李維最後聽到他的消息，已經是14年他加盟英乙聯賽諾茨郡的時候了。

　英格蘭曾經的一代鋒線天才，著實令人扼腕。

　…

　現在看起來，李維這隻小蝴蝶的撲騰，還不足以扭轉這個世界歷史的走向。

　至少阿蘭·史密斯的轉會，恐怕是他無法改變的。

　只能找時間提醒下史密斯，以後遇到一個挪威人叫裡瑟的，千萬不要去當人牆吧。

　希望對於這個拚命三郎而言，這能有用吧。

　這樣想著，李維關上了房門，轉身進屋。

　只是他卻沒有注意到，艾瑪不知道何時站在了自己房間的門口，正歪著頭看著他的背影，一雙眼睛裡，滿是猶疑和迷惑。

　“美因茨，到底是個什麽地方呢?”

　※※※※※※

　二零零四年的這個二月，對於利茲人來說，顯然是異常寒冷的。

　在四連敗之後，利茲聯一線隊又相繼輸給了米德爾斯堡和阿斯頓維拉，把他們在聯賽中的連敗場次擴大到了六場。

　一直到二月十一日，英超第二十五輪，他們才在主場以4比1擊敗狼隊，止住了這波連敗的勢頭。

　但，已經沒有人懷疑他們會在本賽季末遭受降級的厄運了。

　相比之下，青年隊的成績就無比耀眼了。他們在二月份保持了之前的良好勢頭，在聯賽和青年足總杯中豪取三連勝，牢牢佔據著積分榜頭名的位置，同時在青年足總杯中殺入了八強。

　大衛以李維為核心的新戰術，已經愈發純熟起來。

　不過，李維此時仍舊沒有決定聯系克洛普，畢竟球隊的勢頭太好，他實在有些舍不得眼看就要到手的獎杯。

　但要讓他說定了到夏天才轉會，卻又有些猶豫，擔心會夜長夢多。

　糾結之下，他始終沒能做出決定。

　直到那一天......

　※※※※※※

　二月二十一日，是個周六，李維所在的利茲聯青年隊，在主場迎戰德比郡青年隊。

　這場比賽並沒有什麽懸念，利茲聯青年隊以3比0輕松取勝。

　但在比賽結束以後，李維卻在球員甬道裡看到了讓他意外的人。

　約翰老板，在所有小球員進入更衣室之後，出現在了更衣室的門口。

　李維注意到，約翰老板的臉色很差，而且不像他往常那樣總是帶著和善的微笑。

　約翰老板和大衛說了幾句，大衛便匆匆出去了，隻吩咐更衣室裡的小球員們自行收拾好後就可以解散了。

　但沒過一會兒，約翰老板和大衛便去而複返。

　“李，你過來一下。”大衛在門口說道。

　李維有些疑惑地起身，他注意到，大衛教練的眼眶有些紅紅的。

　“約翰老板，發生什麽事了嗎?是酒吧的事嗎?”

　走出更衣室的瞬間，李維忽然聽到外邊的球場中傳來一陣喧嘩，這讓他有些心煩意亂，還沒有走到約翰老板跟前，便出聲詢問。

　“李，我接到查爾斯夫人的電話，”約翰老板轉過身，面對著李維，神情肅然，“約翰·查爾斯先生，剛剛在米蘭去世了。”

　李維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楚:“什麽?”

　“追悼會十天以後會在埃蘭路舉行，”約翰老板繼續說了下去，“查爾斯夫人希望你能夠到場。”

　李維愣住了，這一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約翰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而約翰老板的身影剛剛消失，球員甬道裡又出現一道奔跑的人影。

　安迪·格雷氣喘籲籲地一路跑到了李維面前:

　“李......李，我......剛得到消息，約翰......約翰·查爾斯，去世了。”

　安迪瞪大了眼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作為兩代三人都奉獻給了利茲聯的格雷家族的一員，安迪深知，這是利茲足球史，不，是整個英倫足球史上都稱得上非常重大的事件。

　但眼前的李維好像無動於衷。

　不，應該說，李維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兩隻眼睛仿佛沒有焦點，空洞洞的。

　“我知道，約翰老板剛過來通知我了。”他有些木然地說道。

　“哦這樣啊。李，那你應該也知道了，追悼會會在十天以後舉行，”安迪接著說道，“按照查爾斯先生的遺願，追悼會最好能在開闊的地方舉行，不設限制，只要願意來的人都可以來。”

　“因為查爾斯先生覺得，願意來送他一程的人，他也會很願意見到他們。”

　“所以我是準備去的，我還要去通知更多人，”安迪看了他一眼，李維似乎仍沒有什麽反應，“李，你還好吧?”

　“哦，我會去的。”

　安迪看了看他，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

　而等到安迪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呆立在原地的李維似乎才回過神來。

　他轉身進了更衣室，小球員們仍在房間裡歡慶勝利，而他隻覺得他們吵鬧。

　他沒有經歷過查爾斯的年代，也不像安迪那樣受到父輩的耳濡目染，他只是難以相信，那位兩個月前還在跟他聊天的，和藹的老人，那位告訴自己“你還不明白”的老人，就這麽去了?

　他甚至還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看到李維回來，拉希姆·約翰森湊到了他跟前:

　“李，大衛教練和吉爾斯先生找你什麽事?”

　李維沒有立即回答，他看看約翰森，又看看屋子裡仍在慶祝的隊友們，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怎麽了，李?”約翰森注意到他的不對勁，推了推他。

　李維仿佛被驚醒，有些木然地說道:

　“拉希姆，告訴大家，十天.......十天以後在埃蘭路，有場很重要的追悼會。 ”

　“追悼會?誰的?”

　“查爾斯，查爾斯先生的.......”

　當李維說出這個名字，整個更衣室，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

　…

　盡管約翰·查爾斯的時代距離現在已經有三四十年了，但每一個索普阿克的小球員，都不可能不知道他之於利茲聯的意義——畢竟，作為利茲聯歷史上最偉大的球星之一，他的功勞就陳列在利茲聯榮譽室最顯眼的位置。

　而在利茲聯的小球員們得悉這一悲傷的事實時，查爾斯的死訊也已經隨著發達的網絡傳開了。

　當李維走出索普阿克的時候，仿佛已經感覺到整個韋瑟比上空，都被一種悲傷的情緒籠罩住了。

　雖然和查爾斯先生只有一面之緣，但那位老人留給李維的印象，無疑深刻非凡。

　那是一位會注意到聚會裡最落寞的人，並主動與之攀談的和藹老人;

　那是一位會笑著說出“早一天走，就早一天去跟唐和比利聊聊”的灑脫長者;

　那也是一位覺得死後“願意來送他一程的人，他也會很願意見到他們”的，溫暖的人。

　這樣溫暖的人，即使去到了另一個世界，也會被那個世界溫暖以待吧。

　這樣想著，李維心底的悲傷倒似不那麽多了。

　身後，一陣似有若無的哀傷樂聲傳來。

　李維回過頭，晴空之下，索普阿克門前飄揚著的白玫瑰的旗幟，緩緩降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