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
克洛普從座位上蹦了起來,現在的渣叔可不會隱藏他的情緒,要讓他對場上的得失不形於色,差不多得是他知天命以後的事了。
不過他如此憤怒,也不僅僅是因為這個丟球,赫蘇斯·納瓦斯的內切固然出人意料,但那只是因為自己這邊沒有防備,對手如果指望著靠這一招吃定美因茨,那克洛普也不介意讓對方知道一下小看自己的後果。
他也並不是因為李維的失誤惱怒,雖然在那個位置作為一個中場球員無論如何都是不應該丟球的,但克洛普很清楚,問題的根源並不在李維那裡。
讓他激動的真正原因,是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
應該說,克洛普對於胡安德·拉莫斯的判斷是準確的,他沒有低估這個西班牙人的水平,恰恰相反,正因為他重視對方的實力,才出其不意地選擇了在領先後放棄退守,反而主動控球。
可惜,克洛普正確地判斷了對手,卻錯誤地判斷了自己。
《孫子兵法》有一句非常知名的話:“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
偉大的軍事理論家孫武在此處並沒有給出“知彼而不知己”的情況,但實際上,它是存在的,在《地形篇》中,就有“知敵之可擊,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擊,勝之半也”的說法。
應該說,孫武還算客氣的,真要是“知彼而不知己”,怎麽也沒有一半的勝算……
就像此時的克洛普和他的美因茨。
克洛普還在以老眼光看待自己的球隊,可實際上,從新賽季開始至今的比賽,已經不難看出,他們已經喪失了上賽季那種引以為傲的控制力了。
有時候,聰明往往成為了聰明人的軟肋。
即使是交手不過兩次的胡安德·拉莫斯,都已經看出了問題,可聰明如克洛普,卻仍不自知,這大概就是當局者迷吧。
而現在,拉莫斯的應對仿佛一記重拳,狠狠地擊在了美因茨的七寸上,也狠狠地打醒了克洛普!
即便再遲鈍,德國人現在也看出問題了。
舊人和新人的不兼容、不默契,這是從整體上說的,而如果著眼於局部,抓住這個七寸的關鍵點在哪呢?
就在中場!就在李維身上!
他是美因茨陣中的攻防樞紐,需要在球場的各個角落接應自己的隊友,而隊友也需要圍繞著他不停地進行無球跑位,讓李維可以從容地出球。
如果掐死了這些出球點,那他這個出球人,不就成了無源之水了嗎?
老實說,以前也不是沒有球隊想到過這一點,但後來夢三縱橫天下的tiki-taka哪裡是這麽容易破解的——幾乎所有球員都在進行的、大量的無球跑動,讓盯死出球點這種事,完全成了奢望!
可今天不一樣。
在李維身邊,真有那麽幾個人並不會瘋狂地跑動接應,比如埃芬博格,比如哈曼,這就讓盯死出球點的戰術成為了可能。
拉莫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要求球員嚴密盯防李維,但又不是像當初的弗林斯一樣一盯一寸步不離,因為他明白,扼製李維的關鍵,不在他自己,而在他的隊友。
所以重點就是在李維拿球時,盯死距離他較近的隊友!
丟球的那一次,李維正是先看到埃芬博格和哈曼身邊都有人,轉過身又看到齊姆邦達、維迪奇、弗裡德裡希也都被盯住,猶豫之下,才鑄成了大錯!
……
“****!”
克洛普在教練指揮區來回踱著步,顯得很是煩躁。
因為他發現,盡管已經找到了問題,可這個問題卻棘手到令他卻無從下手。
兩撥人不兼容,怎麽解決?撤下其中一撥?
可現在場上除去守門員以外,新人舊人恰好各有五個,就算把三個換人名額算用上也不可能把一方撤完。
那恢復到之前防守反擊的策略,不控球,從而掩蓋問題?
顯然也不行,現在的比分維持到終場塞維利亞就晉級了,他們肯定很樂意看到對手龜縮起來,那樣他們隨便倒倒腳就能輕松取勝了。
對了,還有一種辦法——強行要求一撥人融入另一撥人的踢法。
讓新援適應老人的踢法,基本不可能,那畢竟本身就是一種很超前的戰術,而且要熟悉隊友的跑位傳球習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能適應,早該適應了;而讓老人適應新援的踢法呢,看上去似乎有些可行,但也仍然有著非常高的風險。
不得不說,有些事情真的是不經歷不知其中艱苦,球迷們在電視機前經常吐槽教練為何反應遲鈍,遲遲不做調整,殊不知有時真不是不願做調整,而是實在做不了。
也許一步走錯,就是滿盤皆輸,又有幾個人能料事如神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像埃迪·格雷曾說的那樣:
“每個成功的主教練,都得是個該死的賭徒!”
所謂“富貴險中求”,如果不能在如此高風險的抉擇面前當機立斷,又哪兒來那些世界名帥的輝煌事跡呢?
可惜,現在的克洛普,終究還不是日後的渣叔。
短短幾分鍾裡,他在心底盤算了好幾種方案,但都一一被自己否決了,心下委實是難以決斷。
可這個坎,他必須過。
這是他的修行,也是他走向世界名帥的必由之路。
……
心急如焚的不止克洛普一個,李維顯然也正頭疼著眼下糜爛的局面。
如果說之前只是有些隱隱約約的感覺,那麽現在,他說什麽也已經看明白了。
問題就是新援不適應他們的戰術,尤其明顯的,是埃芬博格。
這讓李維著實感到為難。
按理說,李維這時候就該找老虎好好溝通一下,把話說開。
但,怎麽說呢?
老虎來到俱樂部的這段時間,其實在他身周就隱隱約約地像是有一層膜,把他和美因茨的老球員隔開了。
這不僅僅是因為埃芬博格身上的光環太多,聲望太高,也是因為他過去那些實在有些出格的汙糟事兒。
比如在佛羅倫薩時,他偷拿了小勞德魯普的車鑰匙,開了後者新買的奔馳SL去兜風,導致兩個原本的好友生生決裂;比如94年世界杯上,他公然對著德國隊球迷豎中指,以至於他的國家隊生涯幾乎就此終結。
也許對於拜仁慕尼黑來說他曾經是一個偉大的領袖,可也沒法否認某些時候他就是一個爛人、瘋子。
盡管初到球隊時表現得很平易近人,讓隊友們都松了一口氣,但對於這位多年來早已被媒體“妖魔化”的傳奇,大多數人還是多少抱著敬而遠之的心理。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李維。
而且,在球場上面對敵人的挑釁,李維固然是萬分的強硬,但面對隊友,他還是更習慣用行動說話,就像當初在利茲聯青年隊時,對不服他的馬庫斯·沃德李維也沒說什麽,用場上實實在在的表現教育他就是了。
這一次也一樣,李維只打算用實力說話。
……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應該說,李維上個賽季後期的出色表現,其中多少是有些水分的,在克洛普的這套戰術裡,貢獻大量無球跑動的隊友事實上把李維身上的壓力分走了,這才讓他能夠看起來無所不能。
可一旦失去了隊友的策應,李維傳球視野一般和腳下技術還不夠出色的弱點,都開始暴露出來了。
說到底,他還不是馬拉多納,面對塞維利亞極有針對性的防守,失去了出球點的李維,只能步履維艱。
失球之後的短短五分鍾內,在對手的夾擊下,李維居然丟球達到了三次!
尤其是第三次丟球,幾乎致命。
全場比賽第73分鍾,維迪奇將球交給回撤接應的李維,後者帶球推進到中線附近,果然又遇到了馬雷斯卡的封堵。
經歷了幾次教訓的李維,深知不能與對方纏鬥,想要強行突破,但馬雷斯卡這樣的老油條哪裡會讓他如意?又拉又拽又退,總之就是拖著你不讓過去。
扛著對手帶了幾步之後,李維也覺得不是辦法,再想分球,又是沒人接應的局面,隻好老老實實轉身護球。
結果就是這一轉身,早已在旁等候多時的阿爾維斯如出籠猛虎一般衝至,趁機捅走了李維的腳下球!
“不好!快回防!”
這個位置太要命了,李維身後到後衛線之間幾乎是一馬平川,毫無阻塞,而對面無論是阿爾維斯、阿德裡亞諾還是赫蘇斯·納瓦斯,那可都是能長驅直入,千裡奔襲的快馬!
李維顧不上惱怒,連忙大吼出聲提醒隊友。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閃過,李維揉了揉眼,再去看時,剛剛斷球正準備起速的阿爾維斯已經抱著腿滿地打滾了。
球場刺目的燈光下,一個高大的人影朝著李維走來,主裁判在他身後掏出了黃牌,他卻連頭也不回。
一直走到近前,李維才看清背對燈光的人臉——赫然正是埃芬博格!
老虎的臉上滿布橫肉,青筋根根凸起,顯見已是憤怒到了極點。他直接伸手揪住了李維的衣領,拉到近前,目光直欲嗜人:
“小子!如果你不想贏,就特*麽給我滾下去!”
隨即他又轉向其他人:
“都把球給我,別給這小子,浪費!”
初時被他揪住衣領時,李維尚還有些懵,也沒反抗,但這會兒明白過來,火氣蹭的一下就上來了。
他本來也不是溫良恭儉讓的主兒,卡卡、梅西、貝肯鮑爾勞資都鏟過,你埃芬博格憑什麽頤指氣使?再說了,現在這個局面,難道不是因為你們的錯嗎?
他衝到了剛要離開的埃芬博格面前,額頭幾乎頂著對方的腦袋,充血的眼球看起來分外猙獰:
“不想贏的是你這個老家夥!跑起來,跑起來你懂嗎?!你特*麽慢得像是五十年前的老爺車!”
興許是太久沒有被這麽當面挑釁過了,埃芬博格竟沒有第一時間反擊,不過身體卻是一寸寸地朝著李維壓迫而來。
這樣無聲的,緩慢的壓迫,或許比言語更加懾人。
那種威勢,就算當年的基恩、卡恩都難櫻鋒芒,換成其他人,估計還能站著就可以算是硬漢了。
可李維偏生就是不退,迎著埃芬博格,愣是來了一次頭頂頭!
“喔喔喔!發生了什麽?李居然在和埃芬博格頂牛!”
“這小子可真勇!他知道自己面前是誰嗎?”
德國解說員迅速大呼小叫起來,雖然他站在美因茨這邊,可面對這種驚爆眼球的畫面,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屬性佔了上風。
“哈哈,德國人內訌了!”
“塞維利亞乾得漂亮!這樣看來,歐聯杯小組賽的席位是跑不了了!”
西班牙解說員則是毫不掩飾地幸災樂禍。
場中,美因茨的球員們都被這一幕驚呆了,李維和埃芬博格的腦袋親密接觸了十多秒,竟然愣是沒有一個人上來拉架!
甚至就連主裁判,似乎都懾於兩個人的氣勢,沒敢上前……
最後居然是克洛普止住了兩人。
“李!”拜所有人的呆滯所賜,克洛普的聲音得以遠遠穿過球場,直達李維耳邊,“把球給斯特凡!”
他居然選擇了支持埃芬博格!
李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始終認為問題並不在自己這裡,而是新援不能主動適應他們的戰術,他原本認為克洛普一定也很清楚這一點。
可現在,他居然要求自己妥協!
面色鐵青的李維扭頭,看到了教練席上同樣面色鐵青的克洛普,後者不容置疑的眼神說明,這是命令!
李維一言不發地結束了和老虎的頂牛,轉身就要走。
埃芬博格卻從身後再次逼近了他:
“聽著,小子,你應該慶幸這不是五年前,我的脾氣已經好了很多,不然你已經躺下了。”
“老家夥,你更應該慶幸你剛才沒有動手,”李維反唇相譏,“否則你現在已經躺下了。”
埃芬博格愣了一下,旋即居然哈哈笑了起來:
“有意思,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麽對我說話了!可惜,你腳下的功夫可沒有你的嘴硬!”
李維這次不答話了,徑直走了。
……
或許是李維的反應讓老虎的拳頭打在了空處,憋的火無處發泄,埃芬博格隻好把氣撒在了皮球上,他從一旁撿起了球,重重摁在了地上,就好像把某人摜在眼前似的,然後便準備開球。
這時身邊響起一道弱弱的聲音:
“那個,好像、似乎、可能是我們的球……”
卻是戰戰兢兢走過來的阿德裡亞諾。
“淦!”老虎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我當然知道!你愣著幹什麽?還不快過來發!磨磨唧唧的,跟個娘們兒一樣!”
“那個,裁判還沒吹哨……”阿德裡亞諾都快哭出來了。
“c他**的,裁判,裁判!”埃芬博格不爽地叫起來,“能發了沒有?”
“當……當然。”主裁判磕磕絆絆地答道,隨即哆哆嗦嗦地吹響了哨子,
“切!”老虎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而這時他甚至還沒放開皮球……
腳踩在球上,埃芬博格似乎又找回了感覺——這才像話嘛,他還是那頭球場上人見人怕的老虎!
這樣想著,他又扭頭衝著李維,伸手指了指腳下的皮球:
“看清楚了,小子!足球,可不是能跑就能踢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