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和埃芬博格頂牛的全過程，場邊的胡安德·拉莫斯都看在眼裡，饒是修養深厚如他，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老實說，上一輪在主場被0比0逼平，讓西班牙人對這場比賽是萬萬不敢掉以輕心的。

　但現在，懸著的心可以放下了，一支內訌的球隊，拉莫斯不覺得它還能翻起什麽浪花來。

　就算他們有名氣大上天的埃芬博格，可是老得快死的老虎，還能咬人嗎?

　放下了心的拉莫斯，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

　九月的美因茨已經入秋，白天或許還有未及散去的暑熱，但夜晚已被習習的涼風佔據，讓人神清氣爽。

　沉浸在這晚風中，拉莫斯陷入了回憶，他想起了自己十八年來兢兢業業的執教生涯——

　從埃爾切二隊、洛格羅斯、萊達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小球隊，到皇家貝蒂斯、西班牙人、馬拉加這些西甲中下遊俱樂部，再到今年夏天的塞維利亞。

　自己一步一步，從一個混跡底層的無名教練，走到了歐聯杯的舞台上。

　現在，距離那些世界名帥的光環，自己缺的，也就是一個冠軍了。

　聯賽有強勢的夢二隊和星光熠熠的銀河戰艦，塞維利亞的機會不大，那歐聯杯，就可以好好搏一把了吧?

　暢想中，拉莫斯仿佛看到自己帶著球隊拿下歐聯杯冠軍，然後蟬聯，再然後一步登天，跳槽去了頂級豪門的樣子。

　啊不對，那樣還是有些跳躍，可以先去一家準豪門比如什麽托特納姆熱刺之類的鍍鍍金，再之後，等著自己的，就該是皇家馬德裡、巴塞羅那這樣數一數二的豪門了吧?

　那幅畫面，讓拉莫斯舒爽地幾乎忍不住呻吟出聲。

　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大概全世界打工人做的夢，都差不多吧。

　……

　拉莫斯的志得意滿，愈發反襯出克洛普此時的憂心忡忡。

　從李維與埃芬博格發生衝突的那一刻起，他那鐵青的臉色就沒有變化過。

　他克洛普可不是進入足球這個行當第一天的菜鳥了，他的球員生涯和教練生涯加起來，足足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他當然很清楚內訌對一支球隊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遠比任何外患都要可怕得多。

　他不能不為球隊接下來的命運擔憂，埃芬博格的臭脾氣人盡皆知，卡恩何等人物，當年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李維呢，看上去人畜無害，但相處久了才知道，那就是個“外跡渾然，內抱不群”的拗性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樣兩個人起了衝突，克洛普實在無法想象它究竟會以何種局面收場，甚至明天埃芬博格在訓練場上掏出一把手槍把李維斃了，他都不會驚訝。

　可偏偏這兩個人都還是他戰術中的重要核心，拿下任意一個的代價，都是他無法承受也不願承受的。

　但如果真到了一定要拿下一人的時候……

　他的目光在埃芬博格和李維的身上來回逡巡，最終定格在了那個年輕的背影上——

　他今天的選擇，已經說明了很多。

　李維會是他的重要核心，但現在，球隊的成績更重要。

　……

　“尤爾根，既然決定了把球交給斯特凡處理，為什麽我們不把李撤下來?”克洛普身邊，助理教練尼古拉斯有些疑惑地問道。

　的確，兩個發生衝突的隊友，實在不適合繼續都留在場上。

　“因為我們沒有比他更好的人選。”

　“可是他剛剛和斯特凡那樣，怎麽可能還能做到安心踢球?”

　“但他必須做到！”克洛普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必須明白，球衣前面的名字比背後的更重要，他沒有第二個選擇！”

　尼古拉斯不再說話了，雖然他仍然很想問，假如他沒有做到怎麽辦?

　但看克洛普那副堅定得已經略顯猙獰的模樣，顯然，他已經不必問了。

　當然，兩個人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到本場比賽的輸贏。

　因為他們都明白，對於一支發生了內訌的球隊來說，無論怎樣的調整，恐怕都無濟於事了。

　不管是克洛普讓李維把球交給埃芬博格，還是尼古拉斯建議撤下李維，那都只是在現狀下他們認為最優的選擇，卻並不意味著他們認為這能給美因茨帶來勝利。

　或許用四個字更能精準地描述這種調整——聊盡人事。

　美因茨歷史上第一次，也很可能是唯一一次的歐戰之旅，也許就要到此為止了吧。

　不僅僅是克洛普、尼古拉斯，布魯赫路球場看台上的諸多球迷，乃至於此時場上的美因茨球員，腦海中都已經冒出了這種悲觀的想法。

　是啊，古往今來，上下幾千年，哪有內訌的隊伍能贏的道理呢?

　……

　距離比賽結束，還有不到二十分鍾的時間，塞維利亞已經收起了他們那套壓迫性極強的打法，拉莫斯用中後衛巴勃羅·阿爾法羅和中場約迪·洛佩茲換下了本場比賽的首發雙前鋒卡努特與薩維奧拉，現在對於他們來說，保住這個比分是最重要的。

　當然這也不代表他們放棄了進攻，擁有阿爾維斯、赫蘇斯·納瓦斯、阿德裡亞諾這些一等一的邊路快馬，安達盧西亞人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守在後場打反擊。

　戰場的主動權，已經不可避免地徹底倒向了客隊。

　“局勢對主隊來說非常不利，他們看上去已經完全喪失了信心，甚至是不想踢了，”德國的解說員憂心忡忡，“美因茨現在需要一個英雄，一個興登堡似的英雄，可誰又能站出來呢?”

　克洛普在第75分鍾時，已經用光了手上的換人名額，他用維蘭特替下了體能已經透支的利特馬寧，用更擅長攻堅的吉魯換下了齊丹，用進攻屬性更多的巴西人達席爾瓦取代了哈曼。

　當然，他仍然沒有撤下李維，這也讓所有人感到驚訝——內訌的源頭李維和埃芬博格，他們原以為至少有一個人會被換下的。

　“我不明白德國人為什麽還把那個亞洲人和埃芬博格都留在場上，但我想，他們肯定會為此後悔的，”西班牙的解說員繼續落井下石，“其實我覺得拉莫斯完全用不著這麽保守，對方看起來都不想攻了，我們完全可以再進一個球徹底殺死比賽！”

　我們無法知道球場上的塞維利亞球員是不是聽到了解說員的聲音，但很顯然，在一段時間的相安無事之後，有些人的確蠢蠢欲動了。

　尤其是新換上來的球員。

　……

　全場比賽第81分鍾，美因茨的進攻再一次被解圍出來，約迪·洛佩茲在中場附近得球，由於主隊撤下了一名防守型中場哈曼，埃芬博格以及換上的達席爾瓦則位置都很靠前，此時在中圈地帶有一大片空當。

　洛佩茲心思有些活泛了，盡管隊友們此時尚未跟進，他還是迅速向前推進。

　說起這位約爾迪·洛佩茲，名聲不大，成就在世界足壇龐大的洛佩茲家族裡面也排不上號，比起同齡的“章魚哥”迭戈·洛佩茲又或是最出名的“小蟲”克勞迪奧·洛佩茲，都差了太遠。

　但這個家夥的經歷倒是很特別，出自巴塞羅那的拉瑪西亞青訓營，從少年梯隊一路升到b隊，稱得上是根正苗紅，可惜直到21歲也未能升入一線隊。

　結果在那一年合同到期後，他毅然轉投了皇家馬德裡，對，沒錯，這又是一員巴薩“叛將”，不過和菲戈那類不一樣，他是直接在拉瑪西亞和卡斯蒂亞之間叛逃。

　去了皇馬之後他倒是一度升入了一線隊，可惜在銀河戰艦也得不到什麽機會，輾轉來到了塞維利亞。

　僅從這一番經歷，就不難看得出來，約爾迪·洛佩茲著實是個不甘寂寞的家夥。

　就像現在，拉莫斯千叮嚀萬囑咐穩字當先，可洛佩茲瞅著似有機會，還是義無返顧地衝向了美因茨的腹地。

　還別說，洛佩茲這一次自作主張當真打了美因茨一個措手不及，因為此時主隊就連唯一一名後腰李維，也正在邊路接應，來不及阻止洛佩茲，後者的突進立時攪得美因茨後場風聲鶴唳。

　李維第一時間就拋下了所有，全力回追，奈何他身處的位置，恰好和洛佩茲橫向相隔了大半個球場，實在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眼看洛佩茲就要衝到美因茨的後衛線面前了。

　讓一名攻擊手直面己方的後衛線，想想都知道有多危險！

　李維拚盡了全力，卻始終還是差著那麽一段距離，就在他絕望之際，忽然又是一道高大的人影閃過，帶起的風讓李維下意識眯起了眼。

　待他再看時，洛佩茲已經躺在地上了！

　而那道人影，赫然又是埃芬博格！

　“埃芬博格放倒了洛佩茲！這一下很危險啊，他身上還背著一張黃牌，難道他忘了嗎?”解說員不無憂慮地說道。

　但埃芬博格顯然就沒考慮過這些，並沒有裝模作樣地去扶洛佩茲，甚至連跑過來的主裁判他也不搭理，瀟灑轉身，留給裁判一個後腦杓。

　身後的主裁判猶猶豫豫地把手伸向胸前的口袋，又放下，又提起，如是再三，終於還是沒敢動作。

　李維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埃芬博格的氣場讓他凜然生畏，剛剛的自己，居然真的是和這麽一個家夥頂牛了嗎?

　而就在他呆滯之際，一道斷喝傳來，讓他猛然一驚:

　“小子，你只會讓別人給你擦屁股嗎??”

　抬頭，眼前埃芬博格高大的身影如天神一般壓迫而來，帶著輕蔑的目光和口氣。

　李維心中突然就湧出一股不忿來，這憤怒讓他忘記了恐懼，他攥緊了拳頭，迎上老虎擇人而噬的目光:

　“後面交給我，丟了球，我自動下場！”他甩下了一句宣言，然後又目光灼灼地盯著埃芬博格，“可要是你們前面要是進不了球呢?”

　“嘿嘿，有點意思，”埃芬博格笑了，“擦亮眼睛看著吧，小子！這種小場面，還難不住我！”

　……

　主裁判最終沒有出示第二張黃牌，拉莫斯對這個判罰暴跳如雷，他衝到了教練指揮區，對著場上大吼大叫。

　這位冷面教頭少有如此激動的時候，如此表現，是不是也說明他預感到了什麽呢?

　我們無從得知，但很明顯的是，埃芬博格這一次回防讓渾渾噩噩的隊友們都醒過來了。

　也許老虎有時的確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但像他這種球場老油條向來是無利不起早的，冒著可能被罰下的風險，只是救一個球?那不是有點虧了?

　這顯然不是老虎打的算盤。

　在這一球之後，美因茨的球員們都恢復了鬥志，尤其是李維，他在中場附近沿著中線來回的奔跑，就像是巡邏在邊境線上的戰士，咬牙切齒的樣子就像要把每一個侵略者碾碎似的。

　這一切埃芬博格都看在眼裡，或者說，這正是他打的如意算盤。他當然清楚，足球不是一個人的運動，只有後顧無憂，自己才能放手一搏，不是嗎?

　“接下來，該我了。”

　凌風傲立的老虎，喃喃說道。

　……

　從全場比賽85分鍾以後，拉莫斯完全坐不住了，他站在教練指揮區焦急地來回踱步，和隔壁穩坐釣魚台的克洛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下半場的開頭和結尾，這兩位主教練的反應仿佛調了個個。

　由不得拉莫斯不焦急，場上的局勢從85分鍾之後，完全翻轉過來了。別說拉莫斯之前設想的反擊全部被扼殺在繈褓中，就連穩守他們都快做不到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不過只是一個人——埃芬博格。

　第85分鍾，埃芬博格原地控球擺脫了馬雷斯卡後，挑傳防線身後，維蘭特的小角度射門偏出;

　第87分鍾，埃芬博格中場截下對手的傳球，隨即第一時間長傳右路，阿扎瓦格下底傳中，吉魯頭球攻門被帕洛普化解;

　還是同一球，帕洛普撲出的皮球奔向了埃芬博格，後者佯裝凌空抽射騙過了補防的洛佩茲，隨後又在吸引了對方兩名中衛注意力的情況下把球送到了側後方，無人防守的達席爾瓦卻把球打在了門柱上！

　短短幾分鍾裡，三十七歲的老虎展現出了大師級前腰的風采，他甚至沒有多少跑動，就是憑借著出色的控球技術和在對抗中找尋空間的能力，把塞維利亞的防線幾乎打成了篩子！

　場上的這一切讓拉莫斯感到莫名的心驚，因為這一幕似曾相識——他仍然記得這些年在西甲賽場上面對齊達內的畫面，那簡直與眼下的情況如出一轍！

　“太驚人了！埃芬博格的傳球簡直就像是瀑布一樣，無孔不入，你能想象這是一個退役了一年，跟腱還撕裂過的三十七歲的老家夥嗎?”德國解說員驚歎不已。

　“該死，該死！怎麽能讓這個老家夥在防線前面予取予求?快攔住他，快攔住他啊！”西班牙的解說員聲嘶力竭。

　可惜，他再怎麽大聲疾呼，也阻止不了將要到來的一切。

　……

　全場比賽第90分鍾，也是常規比賽時間的最後一分鍾，美因茨卷土重來，這一次是李維在中場截住了塞維利亞的反擊，然後把球分給了左邊路的維蘭特。

　維蘭特在大禁區左側面對阿爾維斯和納瓦斯的封堵，毫無機會，只能把球回做到中路。

　埃芬博格在大禁區外偏左距離球門大約三十二米的位置接到了球。

　所有塞維利亞人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老虎會再次用鬼神莫測的傳球考驗他們的後防時，埃芬博格卻開始了一次不同尋常的表演。

　最先撲上來防守老虎的，是中後衛德拉古蒂諾維奇，三十歲的塞黑人今年夏天從比利時標準列日轉會而來，很好地彌補了“水爺”拉莫斯離去的空缺。經驗豐富的德拉古蒂諾維奇與埃芬博格保持著合適的距離，既不至於留下太多傳球的空隙，也留足了防止突破的緩衝。

　平心而論，這已經是他能提供的最優解。

　可埃芬博格既沒有傳球，也沒有突破。

　他右腳向外撥了一下，選擇了橫向扯動。

　德拉古蒂諾維奇連忙跟上。

　一路內切的過程中，埃芬博格的身前逐漸從德拉古蒂諾維奇一個人，變成了納瓦羅、馬雷斯卡、德拉古蒂諾維奇三個人。

　但老虎還是那麽不緊不慢，看上去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直到納瓦羅瞅準時機伸出右腿的那一刻——

　埃芬博格突然右腳向左一扣，整個人的身子都擰了過來！

　納瓦羅、馬雷斯卡、德拉古蒂諾維奇三個人居然同時吃了他這一晃！

　扣回來後，埃芬博格左腳前方，已經清出了一條筆直的空白線域！

　他左腳往前一領，就徹底擺脫了方才的三人！

　而這個時候，右路的阿爾維斯迅速補防了過來。埃芬博格像是早有預料似的，左腳再一扣，把球倒向了右腳，躲開了阿爾維斯的上搶。

　在阿爾維斯繼續撲向他的右側時，他的右腳卻沒有停球，而是把球又扣向了左側！

　原諒我這貧瘠的描寫，這個寫起來像是油炸丸子的動作，只有親眼看到才會明白，它和“油炸丸子”這四個字完全不沾邊！

　如果一定要用一個比喻來形容這個動作， www.uukanshu.net 那它就是埃芬博格用雙腳跳出的芭蕾！

　“太瘋狂了！阿爾維斯已經完全被他繞暈了！這還是我們熟悉的那頭老虎嗎?”德國解說員雙手抱頭，滿臉的難以置信，“他簡直就是齊達內附體！”

　晃開了阿爾維斯之後，埃芬博格已經快要接近小禁區邊緣了。面對出擊的門將，老虎沒有再繼續秀他的盤帶，直接起左腳大力抽射！

　在這樣一記近在咫尺的暴力轟門面前，帕洛普毫無辦法！

　這位曾在瓦倫西亞被蘇比薩雷塔和卡尼薩雷斯兩尊大神整整壓製了十年，直到今夏才熬出頭的西班牙老門神，這位原本歷史上在兩年後的歐聯杯用補時第4分鍾的絕殺進球幫助塞維利亞淘汰礦工的神奇門將，這一次，終究沒能成為球隊的英雄。

　埃芬博格射出的皮球直入球門左上死角！

　2比1！

　美因茨一隻腳已經踏進了歐聯杯小組賽！

　……

　在射出這樣一腳射門之後，埃芬博格在原地保持著站立。隊友們瘋狂地衝向他，他卻巋然不動，只是慢慢地轉過身，雙眼睥睨四顧，額頭微微上揚，恍惚間，仿佛讓人們看到了一頭不可一世的叢林之王！

　而他環視的目光，在繞場一周後，最終定格在了李維身上。

　後者也從那讓人望而生畏的眼神中，讀懂了他要傳達的信息:

　“小子，我已經做到了！剩下的，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