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克住在訓練基地的宿舍裡。
布倫希維格基地的宿舍樓已經很有些年頭了,斑駁皸裂的外牆仿佛在訴說著它的年久失修,滿是青苔的台階則意味著這裡少有人來,而樓內長年見不到陽光,又顯得陰惻惻的,大概所有鬼片裡鬧鬼的老樓的元素,這裡都完美符合。
所以大多數小球員都會選擇回家居住,即使摳門如李維也不例外,只有極少數家太遠的小球員,才會選擇在周中臨時住一下。
但蘇克不同,對於他來說,這裡的條件已經比他原先“天為被,地為床”的窘境好太多了,何況,還不要錢。
“卡爾沒什麽愛好,平時除了訓練,大概都待在宿舍裡。”路上,安迪給李維和吉魯介紹著蘇克的近況。
不過說起來,其實安迪這個經紀人也並不比李維和吉魯更了解蘇克,哪怕是每次吃飯都會叫上他,後者也從來都是悶葫蘆一樣,很少說話。
李維已經記不得前世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無癖之人。
卡爾·蘇克,大概就算是一個真正的無癖之人吧。
啊不對,假如貪財和蹭飯也能算嗜好的話,那就不成立了,李維頗有些無聊地想到。
……
“到了。”
一路上,李維和安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蘇克,吉魯則顯得興致缺缺,聽到安迪說這一聲“到了”,仿佛才被驚醒似的。
李維看在眼裡,也不禁皺眉。
“奧利維爾,你需要調整一下心態了,想一想當初剛來美因茨的時候吧,如果是那個時候的你,會因為幾場表現不佳就放棄嗎?”
李維勸慰地說道,說起來,這都是他自己的血淚。
當初因為和列農的賭約,一度到了對陣埃弗頓上不了場就要走人的絕境,那時的他不就像現在的吉魯一樣渾渾噩噩,患得患失嗎?
好在埃迪和約翰老板及時送上了當頭棒喝——
你在怕什麽呢?你有什麽可失去的呢?輸了一次,難道這條路你就不走了?
這之後,才有了他處子秀上的一球成名。
再後來,他因為表現不佳而迷茫,又是調酒師老比爾及時點醒了他,讓他始終記得,對得起自己的心,從而再度走出困境。
不得不說,李維能有今天,貴人相助實在是不可或缺。
而現在,他打算試一試能不能變成吉魯的貴人,可惜,看起來某人並沒有什麽反應。
“嗯我明白的,李。”
吉魯頗有些敷衍地說道,很明顯現在的他,聽不進李維的勸告。
仔細想想,這也很正常,吉魯畢竟和李維不同,在得到美因茨這支德甲球隊的青睞之前,他可是在法丙的梯隊苦熬了很多年。
對於他而言,好不容易得到德甲一線隊的機會,怎麽可能說不在乎就不在乎呢?他可不是李維那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家夥。
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路途,正如這個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一樣。
“卡爾怎麽不在?”
李維還待再勸,卻被安迪的聲音打斷了。
“八成是去哪個酒吧鬼混了吧?”吉魯無所謂地說了一句,對於蘇克,他向來是看不慣的。
“不可能,”安迪很乾脆地否決了吉魯的猜測,“卡爾那家夥連酒吧的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眾人在宿舍等了一會兒,又在樓裡四處轉了轉,可惜都一無所獲。
這年頭手機已經開始逐漸普及了,但不用想也知道,蘇克那家夥是不可能花錢買的,所以也不用指望聯系上他。
於是,三人便決定離開了。
“李!是你嗎?”
快要走到基地門口的時候,忽然從三人身後傳來了一聲呼喊。
李維回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胖敦敦、圓乎乎,一頭醒目的黃發,配上一個通紅的酒糟鼻,卻是初到美因茨那天結識的菲利普·施密特警官。
“李,真的是你啊,我剛才遠遠看到還以為看錯了!喔,還有奧利維爾!我看過你對沃爾夫斯堡那場比賽,乾得真漂亮!可惜就差一點我們就能贏了,”菲利普仍是那副話嘮的樣子,說著他猛然拍了一下大腿,嚇了三人一跳,“槽糕,我今天沒帶簽名本!肯定是我那婆娘早上拿走了,唉,都這麽多年了,你們說這女人怎麽就不懂男……”
“呃,”李維忍不住打斷了菲利普,他知道讓這家夥說下去就沒完了,“菲利普警官,你怎麽會在這裡?巡邏嗎?”
“當然不是,我是來看球員訓練的。你知道的,我巡邏的街區不在這裡,雖然老早我就跟局長說想調過來,但是老家夥一直不答應,我知道這都是因為漢斯那個家夥不肯換地方,他就想在這裡順便看美因茨的比賽。不過說老實話,科布倫茨街那幾家酒吧的黑啤確實也不錯,搞得我後來也不太想調離了……”
“但是,警官先生,今天球隊不是放假嗎?怎麽會有人訓練呢?”大概也是忍不了菲利普的碎嘴,之前一直怏怏的吉魯都忍不住插話了。
“叫我菲利普就好,”施密特笑了一下,“誰說放假就沒有人訓練了呢?你們可以去東邊那片場地看看,就知道了。”
施密特的話勾起了三人的好奇心,尤其是李維和吉魯。
放假加練向來是他們倆的專屬,但他們從來沒遇到過其他人,至於東邊那片場地,那是U13的訓練場,和他們的場地相隔比較遠,所以他們也確實沒注意過。
難道真的一直有小球員和他們一樣在假期加練?
三人決定去看看,施密特也與他們同行,他本來就只是出來上個廁所而已。
※※※※※※
U13訓練場。
十一月的美因茨已經寒意逼人,獵獵冷風拂過地面,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緊了緊身上的衣服。
唯獨球場上的一位少年,仍舊身著短袖短褲,露出一身精乾的肌肉,在凜冽的寒風中奔跑著。
不過施密特的目標並不是他,而是走向了訓練場另一邊,那裡同樣站著一位少年。
不同於球場上的那位,這位少年約摸十五六歲的年紀,裹在厚厚的大衣中,看不出身形胖瘦,面容倒是清秀,那一頭黃發以及眉眼間的神態,則讓李維依稀有些熟悉的感覺。
“嘿,李,奧利維爾,給你們介紹下,”施密特咧開了大嘴,強行把那少年的腦袋扭轉過來,“這是我兒子!盧卡斯,也是美因茨球迷。”
“才不是!”盧卡斯費了好大力氣才從他爸那蒲扇般的大手中掙脫出來,“我是卡爾的球迷,不是美因茨球迷。”
“都一樣都一樣,早晚會是的嘛。”被兒子當面頂撞,施密特面子有些掛不住,乾笑了兩聲,解釋道。
不過李維等人都無暇理會施密特父子的別扭,他們的注意力都被球場上的少年吸引了。
熟悉的寸頭,熟悉的冷臉,熟悉的破舊衣服,不是卡爾·蘇克,還能是誰?
遍尋不得的蘇克居然在訓練場上出現,已經讓李維三人感到驚訝了,更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還從未在青年隊出場過的蘇克,甚至都有了自己的球迷!
雖然這些日子經常在一起吃飯,但李維三人其實並不清楚蘇克的進步如何,畢竟李維和吉魯的訓練場距離U13實在有點遠,而安迪·格雷也從未對這個他並不看好的雇主如何重視。
誰能想到才不過幾個月過去,蘇克居然有了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
球場上的蘇克,還在不停地盤帶,射門,傳球,盡管技術並不花哨,但勝在扎實,就連李維都自認為很難斷下他的腳下球。那種老練的姿態,哪裡還有半分門外漢的樣子?
望著眼前這有如脫胎換骨一般的蘇克,李維三人心底的感覺各不相同。
安迪已經開始盤算著要不要給蘇克爭取一份更好的合同了,畢竟後者現在隻拿著最低級別的薪水。不過更讓安迪在意的是,李維的眼光,看起來又一次對了。
當初李維給他的那張名單,無論是他認識還是不認識的,在親自看過了對方的表現之後,他都不得不認可。到現在已經把那份名單上的人找得七七八八了,卻還從無例外。
有時候他也在想,到底誰才是經紀人?誰才是球探啊?李到底是從哪兒發現這些人的?
以他這麽多年球探生涯的經驗,怎麽會比李差了這麽多?
說實話,他真是有些不服氣的。
而在蘇克身上,他曾經認為這是李維將要遇到的第一次滑鐵盧——誰會相信一個十七歲還沒碰過足球的家夥,能踢上頂級聯賽呢?
安迪沒有在蘇克身上投注太多精力,除了並不看好他的潛力以外,也未嘗沒有不服氣李維的意思——他甚至隱隱有些期待看到李維終於能像個凡人一樣看走眼了。
可現在,雖然蘇克離那個目標仍然有著很遙遠的距離,但最起碼,它已經不再像幾個月前那樣高不可攀了。
事實證明,李維的眼光又一次對了。
安迪隱隱有些失落的同時,卻也有些振奮,這般矛盾的心情,自然是因為他意識到,跟著李維,自己注定只能躺贏了……
與安迪不同,李維此時的想法要單純得多,他只是很為蘇克的進步而感到高興而已。這不僅僅是因為後者是他發掘的,更重要的是,在蘇克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阿朗·列農、詹姆斯·米爾納、斯科特·卡森、丹尼·羅斯、奧利維爾·吉魯……李維重生以來結識的這些小夥伴們,都是他早已經知道將來必定會成功的球星,哪怕沒有他李維,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但蘇克不同,至少李維前世從未聽說過五大聯賽有這樣一個球員,假如他沒有遇上李維,那麽也許蘇克至今也還在不知道哪個陰暗的角落廝混,等待著他的是偷竊——被抓——坐牢——釋放——再偷竊的無盡循環。
某種意義上來說,蘇克和他一樣,是被強行改變了命運的家夥,他們的前途,同樣充滿了未知。
看到訓練場上揮汗如雨的蘇克,李維就仿佛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他很清楚,是對貧窮的恐懼,給了蘇克如今拚命訓練的動力——正因為他常年與苦難為伴,才愈加珍惜眼前的機會。
當初在發現買彩票之類的事情行不通的時候,自己是不是也是像蘇克這樣呢?假如那時候自己可以輕松利用穿越的優勢賺得盆滿缽滿,還會有現在的自己嗎?
他想了想,眼神中透出了堅定——一定還會有的。
這是自己和蘇克最大的不同——這一世的重生,他已經打定主意要為夢想而活了,無論富貴貧賤,無論健康疾苦,都不可能阻擋他追夢的決心。
至少現在,蘇克還沒有這樣的決心。
那麽,如果蘇克這樣起點比他更低、論動力也不如他的人,都可以取得成功的話,他李維,又有什麽理由不成功呢?
換而言之,蘇克的奮鬥,正如他李維的奮鬥。
……
相比於安迪和李維只是心理上受到觸動,吉魯卻很快體現在了行動上。
“李,我們去訓練吧!”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維。
後者愣了一下,但很快,李維就明白了,他從吉魯眼中看到了火焰,那是久違的鬥志。
是啊,就連他和安迪都受到了蘇克的震撼,吉魯,這個從來都看不起蘇克的家夥,怎麽可能無動於衷呢?
即使是近期遭受了這麽多的挫折,讓他一度沮喪到連李維和安迪聯手都無能為力,但是一朝看到曾經不被自己放在眼裡的家夥,居然都能取得這麽大的進步,他又怎麽可能不被觸動呢?
說什麽,自己也不能被這個討厭的小子比下去啊!
李維也沒有預料到自己和安迪都束手無策的難題,居然被蘇克誤打誤撞地解決了,這多少讓他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
不過,他深知這時正應該趁熱打鐵,所以自然不會拒絕吉魯的邀請。
“好,奧利維爾,我們走!”
說罷,兩個人把手上剛買的衣服一起塞到了安迪手裡,就準備離開。
只剩下安迪·格雷,抱著大包小包,在原地一臉懵逼——
臥槽,我怎麽成了拎包的了?
……
就在李維和吉魯走了沒幾步時,蘇克那邊恰好也結束了自己的訓練,簡單收拾一番,他就走下了場。
他甚至都沒有看一眼施密特父子,好像兩人不存在似的。
盧卡斯·施密特的眼中,很明顯透出了幾分失落。
菲利普有些惋惜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卻也沒有說什麽。
看到這一幕的李維,停住了腳步,他轉身走向了蘇克。
“卡爾,先別走,你該去給你的球迷簽個名。”
如果來的是吉魯,蘇克一定會甩都不甩地離開,但李維不同,對於這個在長跑中戰平了自己又讓自己有錢賺的家夥,他是有幾分服氣的。
“為什麽?”蘇克不解,對他來說,球迷這個概念可能都是個新鮮玩意兒。
“卡爾,如果你一直這麽努力訓練,球隊卻不給你付薪水,你會覺得開心嗎?”
“當然不,我會打到他們給錢為止。”蘇克搖搖頭,大概只有涉及到錢的時候,他才會多說幾個字吧。
“那麽現在,你的球迷默默支持了你這麽久,卻無法得到你的任何回應,你覺得他會開心嗎?”
蘇克很努力地想了想, 才很艱難地回應道:
“那,我要給他錢嗎?”
李維聞言差點絕倒,幸好他對蘇克的奇葩腦回路已經多少有些免疫了,才強撐著說道:
“不,不需要,他只需要你的一點回應,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簽名。去吧,卡爾,去給你的球迷簽個名吧!”
“哦。”
蘇克轉身,朝著盧卡斯走去。
“你是要簽名嗎?”他走到了盧卡斯面前。
“可以嗎?”盧卡斯漲紅了臉,“太感謝了!”
“嗯,”蘇克緊抿著嘴,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竟有些緊張,“可我沒有筆和紙。”
“我有!”盧卡斯興奮地掏出了紙筆。
看著蘇克歪歪斜斜地寫完自己的名字,盧卡斯激動地舉起紙,奔向自己的父親:
“看,爸爸,我拿到卡爾的簽名了!卡爾的第一個簽名,我要好好珍藏起來!”
菲利普只是寵溺地摸了摸兒子的頭:
“盧卡斯,那你要保存好了,卡爾未來會是大球星的!”
“那當然!”
……
父子身後,蘇克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不是他第一次簽名,但不同於在警局裡錄口供什麽的,這是他第一次給球迷簽名,自己的球迷。
這感覺,好像也蠻不錯的。
他咧開了嘴。
他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會不會是大球星,但看起來,他又多了一條拚命訓練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