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鴻在這裡做的工作是後端操作，只需要打打電話，沒什麽特別的技術含量，主要要求的是一個普通話要說的標準，不能讓別人一聽就是一股塑料味。

　　經過兩天的適應，他對這套流程也是越來越熟悉，漸漸掌握住了節奏。

　　“喂！”

　　“喂，你好。”

　　“你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

　　“您是?”

　　“我是誰你聽不出來?”

　　“哦～，沒聽出來。”

　　“你再仔細聽聽。”

　　“你是王總吧。”

　　“嗯，對。”

　　“哎，不對啊，王總您不是去年就去世了嗎?”

　　“???”

　　“哦～我知道了，您是馬局長吧?”

　　“啊對，我……”羅鴻瘋狂翻找話術本，從企業老總問答翻到機關事業單位問答。

　　“馬局長您不是有期徒刑了嗎?”

　　“這個，我……提前釋放了。”他摸摸鼻子，也不按話術來了，隨機應變吧，關鍵是話術裡也不可能有這種問答啊。

　　“不對啊，馬局，我不是聽說您在裡面懺悔態度不好，公然襲警，又加了兩年嗎?”

　　“?！！”這馬局長這麽猛的嗎?羅鴻愣了一下，撓撓頭:“咳咳，你聽到的那都是傳言，子虛烏有的事，我是提前放出來的。”

　　“你是誰，不對，我又仔細聽了一下，你肯定不是馬局長，這個聲音……”

　　對面拖了一個長音:“噢～你是我兒子吧?”

　　“……我是你爹。”羅鴻再也忍不住，嗆了對面一句，這時候他要是還聽不出來對面在戲耍自己，那他就是真的傻子了。

　　又被識破了。這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被識破了，聽說國內上線了一個反詐軟件，已經有很多人下載了，唉，現在業務不好幹了呀。

　　而且還總有那麽些人，接了電話不掛，還要順著話逗自己一會兒，這些人是真損呐。

　　“兄弟，你這套路不行啊，拿著境外號碼哄誰呐?你還不如微信賣茶葉呢，起碼還有點挑戰性。而且現在有反詐軟件，電話剛響就來提醒了，你這樣沒啥前途的，聽我的，收手吧，兄弟，自首吧，回來吧。”

　　“……”

　　他揉了揉太陽穴，莫名還有些感動怎麽回事。

　　“回不去的……”

　　“有什麽困難嗎，需不需要我幫你報警?”

　　“沒用的。”羅鴻看到有兩名監視者開始向自己這裡走來。“不說了，你別相信就行了，不然一會兒得挨揍，拜拜。”

　　兩個監視者並沒有動手，只是走過來警告了一句，無非還是那些不許透露個人信息，地址之類的話，羅鴻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休息了一會兒，他又開始了撥打下一個電話……

　　“喂。”

　　“喂，黃總，是你嗎?”

　　“喂，啊對，昨天不是跟你說了要你來辦公室嘛?”

　　“啊，黃總，我看時間還沒到，正準備去……”

　　“沒事，你沒來的話不用來了，我現在不在辦公室，我在外面接待客戶呢。”

　　“那黃總，這……”

　　“正好你幫我辦一件事兒，我今天接待的這個客戶特別重要，我給他準備了三萬塊現金，但是他不要，還給我了一個銀行卡號，一會兒我把卡號發給你，你先把三萬塊給他轉過去，回頭我把現金給你。”

　　“這，黃總，這有點不太合適吧。”

　　“嗯?你在質疑我?”

　　“不是，

黃總。沒有沒有。”　　“那你趕緊把錢轉來，客戶一會兒要走了。”

　　“好的黃總。”

　　“嘟嘟嘟……”電話掛斷聲響起。

　　幾分鍾後，電腦中虛擬電話又響起，羅鴻沒有猶豫，把鼠標移動到接聽按鍵上，趕忙接起。

　　“喂，黃總，我把錢轉過去了，您收一下。”

　　“嗯，好，你這次做的不錯，回頭少不了你的好處。”

　　“好的謝謝黃總。”

　　“嘟嘟嘟……”這次羅鴻先掛斷了電話。

　　今天成功開的第一單，本來還想著可能會浪費很大的力氣。沒想到對方就這麽簡簡單單上鉤了，怪不得總是有人說——這年頭傻子太多，騙子都不夠用了。

　　不行，我特麽好不容易碰到個傻子，可不能讓她跑了。

　　想到這裡，羅鴻把話術資料翻開，把電話又打了回去。

　　“黃總，還有什麽事嗎?”

　　“剛剛客戶很開心，說要跟我們繼續合作，但是我們得交十萬定金，這樣，還是剛剛那個帳戶，你先給他轉十萬。”

　　“可是黃總……”

　　“我說話你還不放心?”

　　“不不不，不是的。”

　　“抓緊辦吧，我記得你做事很認真，上面職位還有個空缺，我也在考慮你適不適合。”

　　“多謝黃總。”

　　“去吧。”

　　“好，黃總，您等一會兒我馬上就去轉。”

　　“嘟嘟嘟……”

　　同一個目標搞了兩筆，這在圈子裡屬於很正常的事情，人就是這樣，一旦相信一次，後面往往為了之前的錢財不損失，會一直相信下去，不願質疑，甚至拒絕思考。

　　其實按照話術裡介紹的，後面還有20萬，30萬，50萬，但羅鴻覺得自己還是有一點正義感在身上的，大家都是社畜，差不多得了，不能把人往死裡逼。

　　至於愧疚感，羅鴻並沒有感覺有多麽強烈，畢竟這裡可不是他生活的那個世界，自己也才來到這裡幾天而已。再說了，能被這種套路騙到的人，這種智商在職場上混，遲早被騙，就當是花錢買了個教訓吧。

　　在等待目標轉錢的過程中，羅鴻申請上廁所， 因為今天開了單，監管者也比較好說話，沒有挨揍，甚至還拍了拍羅鴻的肩膀，以示鼓勵。

　　出了門，望著遠處的高牆，聽說高牆的另一邊還有不少地方兵駐守，每隔兩百米就有一座帳篷，如果有人僥幸從內保、高牆、鐵絲網的重重攔截下逃出去，等待他的，可能不是自由，而是一梭子子彈。

　　羅鴻一路上跟監管者聊著天:

　　“我說，你們這也不幸福啊。”

　　“……”

　　“每天工作就是看著我們幾個。”

　　“……”

　　“也沒有休假，上廁所也得跟著。”

　　“……”

　　“我們還有個提成，你們連提成都沒有吧。”

　　“……”

　　“喂，你看，那個武裝巡邏車裡的，是棉兵吧?他們每天巡邏幾圈就行了，不像你們，還得一直看著。”

　　“……”

　　“要不然咱們在這多呆一會兒，反正也沒人看見，就當放放風，透透氣?你看這樓下的景色不好麽?”

　　“少廢話，快去上你的廁所。”全程沒有接話的監管者終於忍受不了他的嘮叨，直接一拳打在羅鴻臉上。

　　“哎呦哎呦！”羅鴻一手捂著臉走進廁所。

　　他緊握著拳頭，顯得異常憤怒，而拳頭裡面——

　　是一粒金屬扣子。

　　門口的監視者甩了甩因為用力擊打，有些發疼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煙，點燃，望著遠方，看著樓下的地方軍開著巡邏車耀武揚威。

　　而他揮拳的那條胳膊袖子，剛好少了一粒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