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原風帶著原野的馨香肆意吹過被瘋長的雜草所覆蓋的殘垣破瓦,露出了一扇曾被大火無情舔舐而只剩下幾段漆黑、勉強辨得出模樣的焦炭。
在這絲毫沒有蟲鳴鳥啼的寂靜之地,一雙漆黑的戰術長靴踏在齊踝的高草上,發出輕微的細響,打破了這份寧靜,而它的主人並未因荒草蔽路而不知所向,很是熟悉地邁步走向一個已爬滿野草和藤蔓的斷壁,在路過一棵新生不久的小樹順手摘下一片細長的葉片。
當那道將混有悲傷與決絕的黑眸藏在陰影裡的黑影靜靜停在那藏在斷壁之後、並無半絲雜草與落葉的空地,他無言拂去插在小土包之後的小木板和一頂掛在其上滿是傷痕的草帽上的塵土,默默用修長的手指將那一片狹長的葉片貼於唇上,輕輕奏響他最為熟悉、也是唯一學會的樂章,那輪纏繞其腕上的枯黃在夕陽的照耀下,揮灑著悲傷的余暉......
......
格瑞,唯一座以獸人語命名、意為“戰鬥”的人類城池。
這一座位於南帝國澤漠亞最西端的邊塞之城,無疑是整個大陸上最為奇特的城市之一在這裡人類與獸人混雜而居、比鄰而居,若非親眼所見,實在是很難想象兩個截然不同、甚至還有些宿仇的種族,竟能在這裡達成一種微妙的和平與平衡。
漫步城中,你能很隨意地看到步履蹣跚的大媽、大爺操著一口半生不熟、夾雜著澤漠亞語方言的獸人語與一位同樣用著混有獸人語、半生不熟的澤漠亞語的獸人獵戶為一塊剛剛切下來的獸肉討價還價,也同樣能看到人類的冒險家或下崗休憩的瑞滿守軍與幾個肌肉隆起而強壯的獸人一起推杯換盞、罰酒勸喝,彼此之間毫無顧忌與防備的湊成一堆開懷大笑、大口暢飲。
“角鬥之城”瑞滿,在人類的眼裡這是強者展現自我、尋求更好的高峰的不二之選;在獸人眼裡,這裡則是一座不亞於蠻都的偉大城市,甚至可以說是他們的“第二蠻都”。在這裡澤漠亞的文化與獸人極端尚武的文化相互交融、吸納,融匯構成了難得一見的彪悍卻不失機巧的瑞滿民風。
“吼!吼!吼!”
如雷一般的歡呼聲從格瑞城一處的角鬥場震徹雲霄,對瑞滿的居民而言這是再習以為常不過的事情了,被譽為“角鬥”之城的瑞滿,在瑞滿那位混血執政官的支持下,五種階層的角鬥場在瑞滿城中拔地而起,在那裡有著全瑞滿最強效的醫療團隊,最公正的普利員監視角鬥過程,最嚴格的法律保證,最完善的晉級與榮譽規則,在這裡武力與戰果即為榮耀,甚至很多因角鬥而出名的人或獸人擁有了一大批忠於自己的粉絲群,所以身處瑞滿的人與獸人們不僅喜歡看角鬥,甚至還喜歡參與角鬥,畢竟這裡沒有性命之憂還能獲取榮譽,何樂而不為呢?
在瑞滿一處布滿拳痕劍影的微微發黑的棕木擂場上,一位身材壯碩赤裸上身的青年獸人,在滿場的歡呼聲中揮舞纏著沾染斑駁血跡布條的雙手,向環形看台上觀眾展示他那繪著四色戰紋精壯的肌肉,雄渾的嗓音用著澤漠亞語與獸人語雙語大聲叫吼。
“下一個!下一個!”
“瑞滿!瑞滿!”
“角鬥王!角鬥王!”
被剛剛落下帷幕的一場角鬥所點燃熱血的觀眾們,以最大的激情呼喊台上那位冠以獸人語勇猛之名的獸人戰士,他憑借天生強健的體魄和那勇猛無匹的戰鬥風格,已然成了這個格瑞城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噢!噢!噢!”
聽到看台上突然轉變的歡呼聲,原本與粉絲們互動的瑞滿立刻用尖銳的獠牙咬住、再一次纏緊手上稍稍松開的布條,縱橫棕木角鬥場多時的他當然知道這歡呼聲意味著什麽沒錯,這是他的粉絲們在呼喚新的戰鬥,也同樣意味著下一場的對手已而登場。
“哈哈!讓我們戰個痛……呃?”原本一邊轉身一邊向下一位挑戰者吼出戰鬥宣言的他,在看到擂場對面的身影一下子愣住了,連拿揚在半空中的雙手一時間都不知該放何處是好。
“那個……人類的小姑娘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黑石擂場的對端,立著一位身著繪有黑色閃電紋明黃色勁裝且身材嬌小可人的金色短發少女,並非是瑞滿沒見過世面,只是這位……體型在角鬥場上著實是第一次遇到。
“沒有啦,獸人大叔。”
金發少女絲毫沒有因為這震天的呼喊聲而流露出半分畏懼,反而用著他聽不懂的語言說著什麽,並且很是放松的在那裡活動著身體。
“大叔啊,你下一場的對手就是我啦。”少女有些俏皮的伸了伸懶腰,“可不要放水哦!”隨後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語言的金發少女拍了拍自己掛於腰間的那把細劍,用肢體語言向裁判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妥當。
一時間摸不到頭腦的瑞滿雖然滿是疑惑,但也同樣向裁判示意做好準備,畢竟在這裡戰鬥才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
當兩位相互行禮的那一刹,半透明的能量網將整個擂場吞噬其中,當直射的陽光有些許昏暗,當尖銳的號角聲劃破人群的呐喊,當整個角鬥場沸騰,沒錯,這場戰鬥已然打響……
號角吹響的那一刻,身經百戰的瑞滿瞬間壓低身姿,雙眼死死的盯著那位看似嬌小柔弱的少女,或許別人早已放松警惕,但被人冠以角鬥王的他卻繃緊了神經,沒錯,他能縱橫此處絕非只是位空有蠻力的愣頭青,而他身上的傷痕無一不再提醒著他,能踏足此處的絕沒有弱者,畢竟,棕木從不憐憫弱者的血淚,它們尊重的永遠只是強者。
當能量網完全閉合時,他毫不猶豫的催動身上暗灰色的戰紋,刹那間暗灰色的紋路爬滿了他全身的肌肉,而後他雙臂架十大喊一聲,“小心了!”完成禦盾武裝的他,雙腳一蹬向著少女衝鋒撞去。
金發少女望著宛若蠻牛衝撞的攻擊,毫無慌亂之色,而是很果斷的雙膝微屈,右手輕搭劍柄之上,幾絲金色的電弧悄然浮現在少女光潔纖細、裸露在空氣中的小腿之上。在那勁風已然吹動少女金色短發的那一刻,少女輕盈的用金底藤靴點地而起,靈巧的用鞋尖踏在瑞滿結實的臂膀,翻身閃到了他的身後,而那躍動的金色電弧也從小巧的腳印悄悄鑽進了他布滿灰色紋路的皮膚之中。
而沒能衝鋒得手的瑞滿即刻猛跺黑石地面停身轉向,在感受身上多了些隱隱的刺痛與麻痹感,以及看到並未借助任何媒介便喚出雷光的少女,瑞滿旋即催動純白色戰紋,驅除弊痛,“你是……精靈?”
“是的啦。”少女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回答著,同時右手緊握劍柄,放低重心“所以小心哦!”,隨即她化作一道金色的雷影持劍躍攻。
“哈哈!終於遇到一個有意思的了!”瑞滿放聲大笑,身上赤色的戰紋大盛光芒,本就壯碩的肌肉此刻仿佛又強壯了一圈、更加高高隆起,“來吧!讓我們戰個痛快!”
他揮舞雙拳不斷地接下少女纏繞金色雷光的劍影,一時間台上滿是雷光赤影,為觀眾獻上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視覺盛宴。
“嘛......找到了。”
一名黑衣青年並未與觀眾席上其他的觀眾一樣沉醉精彩的角鬥中,反而伸手拉低帽簷,用兜帽的陰影遮掩了那雙猶如黑洞的瞳孔,在他斜側方,一位身著華服的中年人在四周一眾鐵甲甲士簇擁下、安然就坐。
“那麽,開始吧!”
......
日近西山,黑石角鬥場反而更加的人聲鼎沸。
“哈哈哈!今天盡興了!”瑞滿全然不顧自己身上多了好幾道焦黑的傷口與劍痕,向自己面前因為汗水與戰鬥稍顯髮型有些凌亂的少女行獸人部落禮。
“我也只是僥幸而已啦,大叔!”少女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話語,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髮型,向面前這位全程遵循著角鬥場規則的獸人戰士回禮。
“哎哎哎啊!你幹什麽啊!大叔!”
沒等少女反應過來,瑞滿早已將這位嬌小可人的少女捧在掌心高高的舉過頭頂,“來吧!讓我們為新的冠軍歡呼!”
“吼!吼!吼!”角鬥場再一次迎來了響徹雲霄的歡呼,金發少女也全無顧忌與害羞,揚起手中的細劍回應觀眾們的熱情。
……
“恭喜你啊!下次還來一戰不?”
“當然啦,大叔!”少女還是忘了自己的話語並不能讓他人聽懂,不過她點頭示意還是可以讓人看懂的。
“哈哈!我等著你回來!”
“那就來拉鉤約定吧!”金發少女伸出自己微彎的小指示意著。
夕陽的微光將格瑞城城門的兩道一大一小的影子映在城牆上,特別是他們大手小手拉鉤的影子,被夕陽拉的很長很長,就像他們之間的友誼一樣,很長很長……
......
“接下來去哪呢?”
正坐在樹梢上啃著赤燈果的金發少女有些苦惱的盯著手中的地圖,“嗚,我都出來這麽久了,我還是沒想好要送什麽好......可惡!”
少女在樹梢上苦惱地晃著光潔纖細的小腿,恍惚間一不留神讓那紅色的果汁滴在了攤放在腿上的地圖上。
“我就帶了一張地圖啊!”
就在少女慌忙擦拭地圖上的汙垢時,樹下傳來了一陣草木折斷時的悲鳴聲。
幾位身穿重甲的甲士慌張地闖過灌木與荊棘的封鎖,將一位身著華服的中年人圍護其中,他們全然不顧荊棘與樹枝劃破了衣服,緊張的盯著周圍的一草一木,仿佛那裡面藏著什麽噬人厲鬼一般。
“這些家夥在幹什麽啊?”金發少女小心地藏在樹梢,悄悄窺望著樹下那群神經兮兮的家夥。
“別躲了!給我TMD滾出來!”被圍護在中間的中年人色厲內茬的向空無一人的樹林叫喊,“我可是雷爾頓的執政官!你現在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額......應該不是說的我吧......”盡管中年人叫囂聲很大,大的嚇跑了一眾鳥獸,可連躲在樹梢的少女都能看清楚他連同他周圍架矛警戒的甲士們全都因害怕而顫抖顫栗。
“這森林裡沒有什麽凶獸啊?這群人類可真膽小。”悄悄躲藏的金發少女在心中默默吐槽起這群六神無主的家夥,“明明穿的都是高級鎧甲,還這麽怕死,真的.....嗯!!???什麽鬼?”
金發少女驚悚的發現,明明剛剛似乎什麽也沒發生,可其中一名甲士的全身重甲卻兀自伴著赤色的花朵綻成碎片而後頹然倒地、不能再起,而剩余還能站立的人似乎早就見識過了這詭麗的場景一般,緊緊的縮在一起、戒備而立。
哪怕金發少女的漂亮的雙眼被雷元洗禮之後動態視力絕非常人能比,卻依舊看不清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
“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
少女竭盡全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收攏樹葉來遮掩自己嬌小的身軀,但樹下的眾人卻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赤色的液體裹挾著碎裂的甲片從重甲的裂紋處傾灑而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道優美的紅線,伴著重物墜地的歡快節拍,在這難見天日的密林中傾獻了一場難得而又華麗、詭異的死亡華爾茲,位於舞台中心的中年男子那因恐懼而有些渙散的瞳孔裡倒映著他渴求已久的視覺盛宴,盡管他早已身若抖糠,冷汗直流,可身體絲毫不敢有半分動作,因為不知何時、一把吐著寒芒的暗鋒已然死死抵在他的喉間向他傾訴死亡的預言。
“在下拙劣的演技,可否讓執行官大人感到滿意呢?”
明明很是溫和的男聲在中年男子耳裡卻如同惡鬼低吟的催命咒文一般冰冷刺骨,他顫巍巍地問到身後那道黑影:“你.,....你是誰,..誰!為什麽要要追我?”盡管此刻有一柄黑色的鋒刃微微舔舐他的脖頸,可他仍舊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只要你能放我走,我.....我絕不會追究你的責任,相反我會給你一大筆好處費!”
“真是枉費我一番費力的演繹呢,執行官大人。”那位將身形藏在陰影中的青年幽幽歎息,“這難道不是您最期待、最喜愛的殺戮盛宴麽?”他頓了頓, “作為新生教會下屬暗魂組織者之一的您,不是一直在追求您心中的藝術麽?死亡的恐懼、殺戮的無情、揮灑的鮮血,這不是您一直強行在您私設的殺戮場上表演著的麽?”
幾滴冷汗順著中年人的臉龐滑落,在匍匐的草葉上綻放出晶瑩的水花,“你.....你到底是誰?”他知道,自己最後一絲幻想破滅了,只是他想不通自己苦心藏匿的事情為什麽會暴露,只是他已經沒機會得知了,因為,他已經看到拿著鐮刀的死神在向他招手......
“看來您也沒有為藝術獻身的覺悟呢。”戴著兜帽的黑衣青年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染血的刀鋒,似有似無的瞥向樹梢頂端,“死者不會開口的,對吧?”他在自言自語中嫻熟地收刀入袖,隨手丟出了什麽之後便悄然消失在陰影之中。
......
樹梢之上,那位匿於枝葉之中金發少女緊緊盯著那張精準釘在自己腳旁一厘米處的撲克牌,漆黑的牌身明明只是簡簡單單印繪著一張駭人的黑色鬼面,卻讓看到它的人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陣心悸,而那張撲克牌的前端,則是釘著一個用黑色細線封口的袋子,在滿是血腥氣息的林風撥弄下不斷搖晃.......
......
“emm......老爸好像說過,丟失的物品要物歸原主呢......”金發雷眸的可愛少女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袋沉甸甸、似有“嘶嘶”聲響的黑袋子與那張材質奇怪的撲克牌,向著戴兜帽的青年消失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