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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怪客》第12章 新後
  第十二章新後

  前線戰敗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聚寶國軍隊佔領黃沙城次日傳遍了裡雅爾大街小巷。民眾奔走相告哀慟不已,人們日常見面悲戚惶然,語音哽咽,開口所言必是邊境淪陷一事,說不了幾句便要聲淚俱下掩面相泣。之前風加城被毀民眾已承受了一次山河破碎椎心泣血之痛,但始終懷著一份寄托,相信戰無不勝的衛邑軍定能加倍報復敵人施加的暴虐行徑,神明一樣的麥爾斯定能為十方國討回所有血債。人們抱持信念忍耐著,於麥爾斯率軍向邊疆進發當日自發奔赴城外擊鼓鳴羅夾道歡送,望著遠去的大軍留下的是人們對前景的美好期待。

  這一次的戰敗徹底擊碎了人們最後的希望,十方國人打心眼裡瞧不起侵略者會比偉大的十方國民眾.比韜略過人的麥爾斯.勇冠全國的衛邑軍更強大。於是盲目尋找原因,將一切歸咎於昏聵的國王寵信奸佞所致,他們回想起國王從一開始調動邊境守軍回都城圍剿忠誠勇敢的衛邑軍,以至延誤與敵人作戰的有利時機,待到王廷兵敗城北封地被迫任命麥爾斯為禦敵主帥風加城已陷於兵燹災劫中。於是,城中攻擊王廷與王室的流言四起,各種無端揣測不脛而走。有的懷疑國王和蒂利爾一夥跟敵人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故意出賣十方國領土,也有懷疑素來與首相派不睦的禦前大臣從中作梗,讓麥爾斯不能正常發揮已經獲得提升的軍事實力。是以,全城民情嘩然,暴戾之氣囂漲,鼓噪推翻無能王廷的言論肆意傳播。

  城內各種不服王權管制的勢力蠢蠢欲動,欲借著戰敗推波助瀾,製造騷亂,導致了一時間罪案激增,使得最普通的口角爭執亦能引發凶惡的鬥毆事件,多有民眾因此喪命。人們驚恐恓惶,度日如年,個個深居簡出,生怕天意不測在外惹上橫禍。

  城內混亂不堪,民眾在悲苦中煎熬,這讓國王坐立不安,他在覲謁殿召來蒂利爾問道:“賢卿,寡人照你的辦法去行,麥爾斯的威脅是得到了根除,連他巢穴也被我們端了,可仿佛更嚴重的災難又要降臨了。現在舉國民眾群情激奮,他們責怪孤王掣肘了麥爾斯致使護國軍不敵侵略軍,所有人都要孤王為戰敗負責,可你比誰都清楚,我們的軍力根本無法和聚寶國持久抗衡,又怎麽能打敗他們?若說真有人得為此事負責也是你和卜得奈兩人,若非你等扣下發往前線的軍備,麥爾斯也不至潰敗的這般迅疾...”國王氣呼呼叱道。

  “陛下此言差矣,當日扣壓麥爾斯的武器補給可是您點頭同意的,收回城北兵營管制權也是您下的王詔,微臣只是盡力執行您的旨意,陛下不能出了差池就以臣等為犧牲,把我們交給暴民做為平息民怨的祭品呀!如此,臣等就是有十個膽子往後也將憚於不測之禍縮手縮腳不敢盡心勠力效忠陛下啊!求陛下明鑒。”蒂利爾躬身驚懼道。

  “孤並非欲治爾等之罪,愚民蒙昧怎會曉得聚寶國軍力之強大饒是十方國與金闕國聯手亦難有絕對勝算,以麥爾斯一鎮兵力怎堪敵手?然而眼下愚民怒火燃遍全國,我們自古以來依賴的穩固統治根基已松散罅裂,瀕臨崩潰。人們不再安守土地過活,走上了流浪乞討的道路,我知道這不是他們的錯,居無定所缺衣少食讓他們別無選擇,這都是地方署衙和宮廷的過失...然而,一切事出有因!”

  國王雙手伸向頭頂胡亂揮舞,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噎住了,臉漲得通紅拚盡全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根本上...”

  蒂利爾不忍見君王難受的模樣想開言勸慰,立刻被國王急促的語調打斷。

  “他們沒能接受文化熏陶就無法摒棄野蠻思想,他們連飯都吃不上還需要什麽文化素養?但這不是暴亂的理由,沒有一位君主能坐視自己的臣民反叛,無論他們超塵脫俗或者狗彘不若。可孤王又不能以有限的兵力去剿滅無限的暴民,如果不消除滋生暴民的土壤那反叛者永遠也剿不乾淨。現在最令孤王頭痛的是如何處置逐日加劇的民怨,別以為孤王不曉得外頭的人是如何羞辱王廷的,又有多少人公然散播反叛的論調,這種危險趨勢若得不到遏製,孤這禦苑怕是不能久居了!”

  “陛下多慮了,民眾恐慌多來自外敵入侵,我們可向民眾廣發告示,宣揚除了城北衛邑軍國中還有更強而有力的武裝部隊可以對付敵人的侵略,再把金闕國即將出兵進攻聚寶國侵略者的消息散布出去,如此底層愚民因為未知恐懼發出的狂躁喧嚷當會自然消解,何須陛下憂懷至此?既是流言我們自當以流言應對,再不濟亦可發布有利我方之言論安定民心,豈能甘受宵小鼠輩口舌撥弄,脅迫恫嚇?此事不勞陛下費心,微臣自能妥善措置。”蒂利爾成竹在胸說道。

  “如此甚好,愛卿之言不啻醍醐灌頂,孤深覺會意,此番召你前來專為商議禦敵大計,你既諫言調用各地軍力想必是有了完整的應戰方案,關於後續的防禦部署不妨說說你的看法。”

  “回陛下,我們在北薺郡.河灘郡各有二十萬常備軍,在裡雅爾王廷轄境毗鄰的百涯郡北地城有二十萬新征召的青壯兵,總計不下六十萬兵力。我們接管了城北兵營軍械廠將庫存武器都調撥給了北地城兵營,此外,微臣遵循陛下旨意參照兵營山谷軍械廠規格在離巒.望階兩郡建造了三處同樣規模的兵工廠。兩郡兵工廠毗鄰北薺.河灘郡,生產的武器可就近供應駐軍使用。

  裝備了新式武器的軍隊在人數上遠勝登陸的敵人。我們只需委派善於征戰的迪米埃斯出任統帥,叫他加緊操練士卒,假以時日我方軍士戰力有了跨越性提升,待捱到金闕國約定的出兵日期兩國軍隊海陸聯合出擊定能一舉克敵製勝!”

  “好!”

  聽了蒂利爾建議,國王興奮高呼道:“先生真乃寡人良師也,所思所慮勝寡人多矣,有先生為寡人出謀劃策寡人何懼愚民凶頑,惡敵剽悍。”國王說畢從禦座起身謙卑地向蒂利爾行躬身禮。

  慌得蒂利爾拜伏道:“陛下此舉折煞微臣。”

  國王激動不已,走下丹墀扶起他好言慰恤,兩人絮叨一陣,蒂利爾作辭自去。

  次日,召開禦前會議,以權位高低安排座次依次為:國王.王子.禦前大臣.副首相.財務大臣.內務大臣.陸軍大臣.外務大臣.署理海軍大臣.禁衛軍統領,以及原黑旗軍統領迪米埃斯。

  眾人入席坐定國王首先發言,他清了清嗓子說道:“諸位賢卿,與聚寶國交戰以來本國軍隊接連敗北,近日黃沙城之役更是敗得一塌糊塗。主將麥爾斯出師不利丟失東部重鎮黃沙城,折損許多兵將,目前率殘部退守於暮岩郡深水河城怯避不戰。身為陣前主帥一.不能克複失地,二.不能堅守拒敵,三.放縱敵人掠地攻城失我疆土,此堪何罪,請諸卿酌議!”

  “陛下,兒臣有事啟奏。”外訪歸來首次參加會議的王子面色陰沉,語氣生硬說道。

  “王兒但說無妨。”

  “麥爾斯之敗確是罪無可恕,然罪卻不該由他承擔,此皆禦前大臣與內務大臣之過,臣請將禦前大臣蒂利爾及內務大臣卜得奈以叛國通敵罪賜死以正國法,告慰沙場殉國的英靈!”王子起身指著兩人怒斥道。

  “臣等惶恐,請陛下替微臣做主!”國王尚未表態,兩人即慌忙起身拜伏於地哀求道。

  “王兒胡鬧,二位卿家何罪之有,豈能無端代麥爾斯受過?孤王請你謹慎言行,議政殿乃宮禁聖所勿要造次。”國王嚴肅說著讓二人起身歸位。

  兩人應聲而起不再忸怩作態,面露得意之色回到座位上。

  “何罪之有?”王子激憤道:“罪行多得罄竹難書,一.身為宮廷重臣不知輔佐君王整飭軍國要務,勵精圖治匡扶社稷傾危,專一濫權斂財.玩弄權謀排斥異己。二.無中生有,羅織罪名嫁禍國之棟梁,意圖將能臣猛士毀盡滅絕敗毀王廷基業。三.私自扣壓支援前線的軍備物資,致使護國軍無以禦敵慘敗收場。僅此一項足以治二人滅族之罪。還有諸多罪行不勝枚舉,今日會議有兩位重要人物未能出席皆拜陛下所謂股肱重臣所賜,陛下對赫斯父子早有成見,我為總檢察官大人鳴不平您定不以為然。然而莫裡斯先生在您心中深具宿望,為何在先生受您所托陪兒臣出訪海外之際,您卻默許兩位佞幸大肆收繳先生產業,如此背信棄義叫天下賢者知之誰還敢為王廷效勞?”說到激動處王子憤怒咆哮著。

  “大膽!深宮禁苑豈容你喧嘩放肆---來人,給我轟出去!”國王厲聲叱道。

  副首相沃斯特見天顏震怒欲開言相勸被國王肅然喝止,衛兵應聲入內欲將王子架起,王子怒而斥退,他陡然起身昂首闊步離開了議政殿。

  望著王子離去的身影國王氣得滿面通紅,猛地舉起右手重擊在桌案上怒吼道:“即刻發還繳獲的頑石企業財產,把高登山郡扣壓的武器發還麥爾斯!”蒂利爾等人欲行諫止當即被國王無情地否決:“值此國難之際勿要再生鬩牆之亂。”他雙目緊閉一臉疲憊說道:“今日之會專為議決統領三軍的新人選,勿因毫末之事影響大局---迪米埃斯,”國王平複了心緒睜眼盯著坐在末席的將軍說道:“敗軍之將麥爾斯陷城失地,喪師辱國,德才俱不足統禦三軍。孤任命你為十方國軍事大元帥,希望你能不負寡人重托統領全國武備力量完成擊退侵略者之大業!”

  聽罷國王宣布的任免令,迪米埃斯起身莊嚴應喏。

  接著國王又說道:“敗軍之將麥爾斯出師不利挫吾銳氣,罪在不宥,念及一門有功社稷,今褫奪所襲爵祿職銜容之戴罪立功,若再有失一並發落。”國王發表了聖諭問眾臣可有異議,見無人作聲遂宣布散會。

  眾人起身行過退避禮陸續步出議政殿,簇集在聖賢宮華麗廊道間爭相對迪米埃斯表達祝賀。

  “恭喜將軍榮升大元帥,日後諸事還要多多仰仗大元帥提挈,望大元帥千萬勿要見外。”內務大臣卜得奈佞笑道。

  “哪裡哪裡,承蒙列位同僚抬愛,但凡職分以內諸位同僚吩咐便是,我一介外臣縱執掌兵權卻遠戍邊塞豈敢有違列位廷臣囑咐。”迪米埃斯微笑說道。

  “元帥過謙了,陛下將舉國之兵盡付閣下實乃傾心所托。有了陛下完全的信任試問當今十方國世界除了大元帥誰能叱吒風雲,堪與敵手?”財務大臣耶萊恭維道。

  “說得在理,若說誰敢對我們大元帥心存不敬,得先問問元帥手下六十萬雄兵是否答應。”蒂利爾以張狂語調吹捧著將氣氛烘托到了極致。

  與眾人齊聲道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刻意避至角落處的奧勒米不以為然低聲咕噥著:“哼!忽而運至得意忘形,隻不知這好運能維持多久。”

  對於他不合時宜的牢騷迪米埃斯充耳不聞,蒂利爾則趨步至他身畔壓低嗓門厲聲責道:“蠢貨,新帥上任還不快去道賀,你是活膩了嗎?”

  奧勒米全賴蒂利爾一手舉薦才得爬上宮廷內臣的位子,對眼前巧言令色的恩主歷來心懷畏懼,唯命是從。當即嬉皮笑臉上前向迪米埃斯作揖道:“屬下有眼無珠,從前對大元帥多有冒犯,望大元帥大人不記小人過,多多海涵,我在此向大元帥賠罪了。”

  面對眼前惺惺作態毫無尊顏的庸拙之輩,迪米埃斯不願往他猥瑣的身影多瞧一眼,面無表情說道:“豈敢豈敢,統領大人多慮了,你我同殿為臣皆身不由己,往事休再提起,只是往後當同心同德為國盡忠,以報效我王。”

  “正是正是,大人所言極是。屬下亦深受陛下恩澤感沛,對陛下和王廷始終深懷孺慕之情。日後我等同為陛下盡忠報效,為祖國披堅執銳,若有愚癡憨昧處還望大元帥不嫌絮煩千萬點撥賜教。屬下早有向大元帥討教之心,日後得便處若能蒙大元帥指點一二,相信屬下在軍事上的造詣必能大有所成。但願有朝一日獲準入大帥麾下聽候差遣沙場建功,倘能為國捐軀也算償此生所願,死而無憾矣!”

  聽奧勒米口若懸河說著虛言妄語,迪米埃斯越發對他感到厭惡。倒是蒂利爾頗為欣慰說道:“夠了,夠了,我們最重要的陛下一刻也離不得統領大人的保護,戰場上的神通自有大元帥去施展,你就不要搶這個風頭了。”隨著奧勒米加入到談話的人群中,眾人七嘴八舌說笑著離開了聖賢宮。

  夜間,國王無事獨自在禦花園中漫步,秋天的夜晚寒意沁人,滿是植被的園子草木芳香濃鬱。國王在長廊上遊移沉思著,白日繁雜的事務令他不堪憂擾,與王子的爭吵使他尤為難過。

  “分別多日,一見面就要反目嗎?”他自言自語坐在廊道旁的長椅上小歇。“這都怎麽了?從前可不是這樣的。”想到近來子女們的疏離他憂傷落寞,“希絲為了麥爾斯,你為了莫裡斯,他們一個是日益坐大嚴重威脅王廷穩固的掌權貴族,一個是富可敵國,身份來歷疑竇重重,同樣身懷驚世能力的異國商人。這些人能為我們所用再好不過,反之,不早做防范,待事到臨頭豈是輕易可以對付的...嗨!...”

  國王長歎一聲繼續說道:“你們現在俱已長大成人,卻沒有一位國家繼承者該有的幹練和沉穩,這叫為父怎能對你們放心。”

  國王手扶長椅護欄,望著園中昏暗燈光映照下盛開的花叢深吸了一口氣,蝴蝶蘭.菊花.薔薇.月桂.海棠混合彌漫的香氣使他焦慮的身心得到了徹底放松,暫時忘卻了煩惱。

  他的思緒回到多年前的舊時光裡,同樣是在這個繁花盛開的園子,美麗的王后和年幼的孩子陪在自己身邊,一家人愜意歡度午後時光,他們的笑容鐫刻在腦海裡至今鮮活如初。像天使一樣純潔美麗的王后散發出的明媚光芒常常使他內心無比溫暖,讓他時刻感到活在幸福的慰藉中。她的一言一語蘊含著奇異的力量,常常在他情緒陷入低谷時給予他莫大鼓舞,這是除她而外任何人無法做到的。

  那時的世界還沒有現在這般凶險複雜,每日臨朝值得群臣商議.國王憂慮的政務少之又少,聚寶國金闕國這兩個海外強國還是友好的外邦,還沒有強大到令十方國感到不安的程度。

  國王苦笑著搖搖頭想起了更早以前的事,那是關於禦花園最初的記憶。幼年的他和侯爵在後廣場玩耍時偶然發現一隻羽毛鮮豔的鳥兒,於是爭相舉起向日葵莖杆一樣細弱的小手對飛上牆垣啼囀的鳥兒做拈弓射擊狀,口中發出“咻咻”飛矢聲。直至將鳥兒驚得撲棱起翅膀翩然飛離,兩人玩興正濃一路吵吵嚷嚷追入禦花園內,王弟被花園中的美景深深吸引,追著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在花叢間上躥下跳踏壞了許多花卉。而自己始終沒放棄追逐將兩人引入園中的那隻歌喉動聽的鳥兒,在它棲落的高大海棠樹下駐足仰望,安靜諦視著,對它發出的高亢鳴囀產生了莫名幽思。終於,他不再滿足於遠遠的觀望,內心萌生了欲將之捧在手心端詳,附於耳畔傾聽的渴望。

  他將想法告訴王弟,二人一拍即合,開始在園中尋找小石子兒飛擲樹梢頭的鳥兒。他們力量弱小也欠缺準頭,擲出的石塊隻達第一節樹杈處即往下墜落。兩人聒噪不休沒多久又把鳥兒驚飛了,這一回它直衝雲霄飛向浩渺蒼穹,兩人望著消失於天際的精靈身影胡亂咒罵著,遷怒海棠樹給它提供歇腳的枝椏,把園中可以扳動的物件盡數找來砸向粗壯的樹乾泄憤。

  他們敲碎瓷花盆用碎瓷片將樹乾劃出道道刮痕,用小手摳下薄薄的樹皮,使大樹根部傷痕累累,樹液流溢。這還不解氣,在離開禦花園之前又連根拔起了許多花草,圍著樹乾環成一圈口中念念有詞地威脅要大樹倒著長回花草一樣高度以便兄弟倆隨時可以逮著小鳥或者攀上樹枝玩耍,否則下次回來指定也把它像園子裡的花草一樣連根拔起。

  那一日侍女向老王稟報了禦花園遭到的惡意毀壞,兄弟倆出娘胎以來第一次受到老王嚴懲,被關入黢黑的禁閉室裡呆了一天一夜。想到此處國王咧嘴笑了笑,為小小年紀兩名稚童不懼黑暗在闃寂無聲的空間裡相互鼓勵度過漫長時間頗覺快意。

  如今父母俱已薨逝,彼時熟稔的許多親戚仆從還有大臣們或亡故或致仕,放眼四顧只有王弟和幾位老臣尚時常得見。王弟身強體健,年輕時曾於禁衛軍中服役有軍人的耿直性情是個追逐時髦的男人,對裡雅爾之外的世界充滿遐想,首次跟隨父王參加接待聚寶國使臣的宴會他即對大洋彼岸的陌生世界展現出了濃厚興趣,他好奇打量著和本國民眾樣貌迥異的異族賓客,小小年紀即在宴會上糾纏起隨團商賈講述聚寶國地理風俗。及至長成十五六歲的年輕小夥子,聚寶國的富裕.自由.以及讓世界難望項背的工業成就已經使他神魂顛倒,狂熱的加入到舉國民眾掀起的仿效外夷之風中。

  他模仿聚寶國商賈裝束打扮,穿著當時最流行的聚寶國進口服飾,退役後結交了一票聚寶國商人朋友,終日與那些異族人混跡玩樂。雖說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可種種離經叛道的行為仍舊使父王母后對他頗具微詞,指責他給國人樹立了負面范例。而他卻不以為意反倒逢人便誇聚寶國的生活方式如何叫人感到舒適,使人每天都活得比過去舒服。這可犯了宮廷忌諱,王廷從來都宣揚只有讓現在和過去保持始終如一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父王為此對他進行了特別訓示,告誡他要麽檢點自己的生活遠離異族人,要麽就重回軍營接受嚴格紀律約束。為此,他消沉了好長一段時間但並未放棄自己堅持的生活態度。只是行為上收斂了許多,罕有再於公開場合表達自己的好惡觀點,日常扮襯也轉向了保守的一面。

  他終歸是備受寵溺的幼子,關於他滿腦子的奇思異想以及光怪陸離的生活方式父王母后並未深究。

  說到出現在這個園子次數最多的除了王族成員就是皮蓬姆一家了,裘裡家的遠房表親沃娜論輩分國王得叫她姐姐。她是宮廷中除了王室成員以外唯一能讓王后推心置腹的人。沃娜常帶著一雙兒女到宮中與王后侃談消遣,他們在禦花園裡設下雅座忙些十方國女人都會做的針線活兒,兩個孩童與王子公主年紀相仿,彼此成了最要好的玩伴。因為這層關系皮蓬姆常受到自己破格召見,在禦花園裡像友人一樣和他談論政事,氣氛輕松舒適,甚至孩子們都能扯上兩句,對某些要事發表稚嫩的見解。幼小的心靈和簡單的思維說出的天真論調,常把在場的大人們逗得捧腹大笑。

  皮蓬姆是世宦之後深諳治國之道,比自己年長十余歲又是先王欽定的顧命大臣,許多自己覺得棘手的政務但凡向他谘詢必能迎刃而解,故深得自己信賴。遵循舊製,麥爾斯到了從軍年齡即需前往赫斯家世襲封地城北衛邑軍營接受軍事訓練。幾百年來那兒名義上是王廷的戍衛營實則為赫斯家私人兵站,就像禁衛軍是國王的私人武裝,赫斯家在城北兵營的權利本是王廷與地方貴族錯綜複雜的明爭暗鬥妥協之後的產物,得到了地方貴族鼎力支持在全國有著不可動搖的威望,是個近乎獨立於王權的存在。這一點歷代君王無意改變,相反,他們對於能夠和民眾實現權利均衡達到精神上完全的信任感到非常滿意。

  假如不是閱兵日出現令人震驚的一幕,自己定然會將全國兵馬交由麥爾斯統領,舉國之力支持他抗擊敵寇。或許這位赫斯家年輕後生早就能夠憑著傑出功勳迎娶公主躋身王室,然而一切總是發生的太突然...。

  國王沉思著漸感困乏,他腦袋下耷,雙目微闔,逐漸泛起的睡意麻痹了神思,索性閉上雙眼打起了呼嚕。

  忽然,內廷總管厄蘭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陛下,蒂利爾大人有要事求見,此刻正於宮外候旨,不知是否召見,請陛下明示。”

  “這麽晚了會有什麽事呢?讓他到覲謁殿候著吧!”

  國王打著哈欠起身離開禦花園,到了覲謁殿只聽蒂利爾高呼道:“陛下,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前線傳來消息,我們的城池和民眾正大量遭受敵人的屠殺損毀,可在萬民蒙難,百業凋敝之際竟有一家企業未受絲毫破壞反而得到了敵人的保護仍在淪陷區維持正常經營!”

  “那...是哪家呢?”國王佯裝不解問道。

  “是莫裡斯的頑石企業。陛下,微臣料想此中必有緣由...”

  “能有什麽緣由!莫裡斯擁有聚寶國公民身份,聚寶國軍隊自然不會對他多加非難,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先生多慮了。”國王不耐煩說道。近來戰場上的失敗讓他變得情緒低落,提到和戰爭有關的事就顯得異常焦躁。

  “陛下所言甚是,可微臣擔心做為聚寶國公民他是不可能在母國軍隊與敵國交戰時置身事外的,於情於理他都不會拋棄祖國選擇我們。此外聚寶國軍隊亦不會輕易放過這麽個獲取情報的有利渠道,頑石企業的商業脈絡蔓延到了十方國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倘聚寶國軍隊從這方面入手無異於獲取了一條自由穿行祖國各地收集情報的捷徑。如此,我們所有重要軍政機構都會置於敵人監視之下,軍政上的任何決策.調動,敵人都將在最短的時間獲知並制定出相應策略,這想想都令人脊背發涼,果真如此我們永遠也別想戰勝凶悍的敵人。請陛下明鑒。”

  “那依你之見我們當作何應對?”國王冷冷道。

  “臣懇請陛下立即下旨以間諜罪拘捕莫裡斯交由內務部審訊,如頑石企業無法洗脫通敵嫌疑則查封該企業在十方國內的所有產業!”

  “不可,”國王語氣堅定說道:“前次寡人誤信奧勒米誣告,把迪米埃斯解職下獄以至黑旗軍慘敗,還險些折了一員大將,今番孤不能再草率行事。何況莫裡斯是世界巨富,不單聚寶國,金闕國及世界各邦頭面人物和他均有廣泛交集。此人在各國政商界影響非同小可,輕易將之拘捕審訊實為不智,此斷不可行!”

  “可是陛下...莫非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和我們的敵人沆瀣一氣乾著損害祖國安全的勾當而無能為力嗎?我們的祖國已經虛弱到了連一個手無寸鐵的商人都對付不了的地步了嗎?對於危害祖國的人聽之任之,甚至縱容他每日在我們面前裝模作樣表現虛偽的愛國言行,參與會商軍政要務,這是何等荒謬!今日的綏靖換來的很可能就是明日的滅亡呀!求陛下明察!”蒂利爾拜伏於地表現得痛心疾首。

  “愛卿說的不無道理,戰時任何危及祖國安全的人或事都應無條件予以清除,但是此人身份非比尋常,而你又無確鑿證據證明他做過出賣十方國安全或利益的罪行。您知道我們正在爭取世界各國幫助,在對抗聚寶國這件事情上我們還有許多地方需仰仗此人出力。十方國大片領土被敵人佔領,國內的武裝抵抗近乎徒勞,如今只能指望世界盟邦盡早出兵解圍。曾經我們因為自身的強大不屑於處理世界邦交關系,沒有把和域外國家的交流放在合理的位置,今日大難臨頭方急著四處乞援,但既與各國疏於往來,他們又豈肯為泛泛之交仗義挺身?況且一時開罪洪水猛獸般的聚寶國他日還不知要面對何樣的災難。此刻迫切需要東方世界的精誠團結,彼此信任,但是諸國長期隔海而處,各自為政,豈是我們一廂情願就能叫列國團結一致的呢?多國會盟必有紛爭,有能力居中斡旋調停者又有幾人?放眼世界唯有莫裡斯堪當此任,他雖為聚寶國商人,然終年奔忙於東方世界的生意場,生於殖民地的身份讓他在楔形大陸如魚得水,近年新發現的大哈爾斯大陸和西線航道是他資本運作下的成果,由此證實了我們生存的世界是球形的---這世界還有他能力不及的領域嗎?此人對世界政壇的影響不亞於他名下企業建立的世界貿易航線。已知世界的各個大陸被他連成了一圈,這樣了不得的人物在各國該有多高的威望呀!您在我們亟需列國援助的時刻要我拔掉這顆使各國通過貿易航線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楔子,我怎能應允?盡管我也不喜歡他傲世獨立的處世風格,可於此際對他施加王權約束,要他俯首臣服立誓向十方國效忠卻也不合時宜。孤知道賢卿與此人素來不睦,然值此非常時期賢卿毋須以國事為重,勿與之多生嫌隙,我們是否能順利度過此次戰爭危機莫裡斯先生起到的作用不容小覷!王兒能說動金闕國出兵他功不可沒---我真是老糊塗了,竟會答應從先生的私產裡搜羅軍餉,難道他的才能不是和十方國最強大的軍隊具有同樣的威力嗎?”國王搖頭歎息著讓蒂利爾起身坐到牆邊的待客椅上答話。

  “陛下深謀遠慮臣所不及,可莫裡斯再有用處終是外族夷民。商賈們皆重利輕義,加之此人孑然獨行的秉性,隻恐他並未真心視王廷千秋事業為己任,陛下將王子交給這麽個專事牟利的掮商輔弼,臣擔心日後王子終為之所誤也。微臣懇請陛下以十方國社稷傳承為重,早日讓王子遠離這市井之徒,延聘飽學之士教化傳授治國恤民大道為殿下將來繼位鞏固根基,待到新君臨朝方能得心應手,秉政有方。請陛下斟酌。”

  “就今日議政殿之情狀觀之,先生以為王兒會聽得進我規勸嗎?因處置王弟及一乾黨徒事宜,孤與王兒已經產生了難以彌合的分歧。孤為加強王權做的一切在他看來僅是剛愎自私的不義之舉,可是在至高無上的王權面前,豈能為了不切實際的道義追求慷慨的和他人分享權利?如果有人真那麽做豈非等於自動放棄了權利?就像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一個國家都不能主動放棄國土一樣---說到底,他還是太年輕了,直把江山社稷做兒戲看。盡管裘裡家已經數百年未因爭奪王位起蕭牆之禍,可歷史上確實因此發生過慘烈的爭鬥,要避免因權力膨脹的野心不至失控給王廷釀成災難,就必須時時壓製掌權者試圖擴張權力的任何嘗試,除了國王無論誰掌握實際軍政權力都必須加以防范,這一點即使手握權柄者是王室族裔亦不能例外。這些他都不懂,隻知一味的感情用事...感情用事的國王能是一個好國王嗎?好國王治理國家靠的是理智.是方法.是平衡各方勢力的手腕,感情用事只能讓居心叵測之輩有機可乘,獵取權勢,假以時日權臣羽翼豐滿禍心陡生,為君者難免亡國身死。這些極致的權力博弈學問可能他也一竅不通吧!”國王抑鬱說道。

  “是呀,微臣亦有此慮,方敢向陛下進言,應盡早使殿下熟諳治國馭下之術免致將來耽誤國政!”

  “呵,現在說這些為時晚矣,子女們都已長大成人有了自己固執的見解,隻怪他們的母親過早辭世,我這做父親教導無方。兩個孩子越長大就越是和父親感情疏離,哪兒還肯乖乖由著父親約束?兩人一個為了叛臣,一個為了異國商人,全都能將父王置於可有可無的境地。為了各自袒護的人可以和君父反目,成年以後的孩子只在對父王有所求助時才肯前來和父親見上一面,若無別事十天半月不謀面亦無眷戀之情。

  您說我又如何以一個父親的口吻要求他們聽從勸誡呢?總不至於要寡人向他們發布王詔吧!不過,這些生活瑣碎本王早已看淡,孩子們的事還得由孩子們自行處理,他們有自己的命運。我雖對身故之後王權旁落深感憂慮,所幸,迄今為止尚未發現有任何征兆顯露。他們都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假使如他們所為即能籠絡麥爾斯.莫裡斯之流為宮廷效力亦不失好事一樁,未來之事誰又能未卜先知呢?您說對嗎?”國王滿是無奈地對蒂利爾說道。

  “陛下最近憔悴許多,精神大不如前,您應以聖體為重,否則社稷基業又該從何談起?”蒂利爾有意岔開話題關懷說道。 www.uukanshu.net

  “是啊,最近真是把我忙壞了,不順心的事一茬接一茬令我憂煩不已,又何來精神面對卿等。”

  “恕臣鬥膽進言,陛下缺乏的乃是一位能給陛下帶來感情撫慰的王后!”

  “噫---!”國王訝異道:”賢卿何出此言?寡人只有一位王后,斯人雖逝卻永遠活在寡人心中,王后與孤情深義重,非生死能阻隔。若愛卿見寡人鰥居日久才萌生許多離愁別恨,著實誤會寡人矣!”

  “陛下日理萬機國事纏身,漫長余生難免枯索無趣,有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子與陛下分擔千愁萬緒,於遲疑處給您出出主意,酌商解決之法,即使幫不上什麽大忙,也能為陛下多少減輕些心頭重負,使陛下保持最佳狀態應對繁重冗務,哪怕出於社稷著想您也不能拒絕呀。”蒂利爾從座位上起身俯首作揖道。

  “你說的確是有理,雖然寡人心中掛念亡妻,她卻不會死而複生。每日獨守偌大宮殿身邊盡是畏君似虎的臣仆,有時就相信了孤家真是世上最孤獨的人連個說交心話的都沒有,那麽先生是否有合適的王后人選向寡人推薦呢?”

  “啟稟陛下,海軍上尉迪耶莫爾之女也斯帖年方二十待字閨中,此女容貌姣好,蘭心蕙質,通曉詩書琴藝實為王后不二人選。陛下何妨下旨著她晉謁當面甄辨,縱不得聖心亦可一睹佳人姿容,方知微臣並未誑言邀寵,欺瞞陛下。”

  “好吧,明日宣迪耶莫爾父女來見。”說罷,國王打了個哈欠言已困乏。

  蒂利爾當即起身作辭歸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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