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消失,徐蠻卻是心緒起伏,難得安寧。
如此大道,如此修行,如此憋屈,如此難受!
雖說有所得必有所失,但以如此慘重代價,如此長久之折磨來換,值得嗎?
徐蠻不由在心中問自己。
呂瀟然仰天悲歌的畫面在徐蠻腦中不停浮現。
在生命的最後,呂瀟然應該也是後悔的吧?
不過在畫面的最後,徐蠻終於看到了呂瀟然的正面,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用高情商的話語來描述,便是時光在呂瀟然臉上留下的印記,遮蓋了他的長相特點。
低情商便是,真吉兒醜。
難怪先前浮現的畫面,呂瀟然都是背對著的;難怪他所愛的小師妹沒有選擇他;難怪呂瀟然雖然詩才不錯,卻隻得丹劍仙的稱號。
畢竟,詩劍仙聽起來便瀟灑不羈,以呂瀟然的長相,真的...不配。
時代在變,但看臉下菜這件事一直沒變。
再沒有新的畫面出現,但眼前的黑暗也沒有消失,如今的徐蠻就好像遭遇了鬼打牆,能夠感覺到外面發生了什麽,但想要睜開眼,雙眼卻似被無形的力量鎖住,怎麽也睜不開。
“所以,自己現在這是什麽情況?呂瀟然又是個什麽情況?”
“先前浮現的眾多畫面中,似乎沒有呂瀟然服用丹藥的畫面,但如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卻似乎在說明,呂瀟然並沒有徹底消亡。”
徐蠻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現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他未曾經歷過的。
不知過了多久,徐蠻“眼前”的黑暗消失,但出現的卻不是先前的溶洞,而是徐蠻熟悉的意識海世界。
黑白煙霞旋繞的琉璃珠閃爍著淡淡光芒,將這黑暗的世界點亮。
徐蠻正疑惑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琉璃珠的旁邊,一道身影倏然浮現。
鶴發老...醜顏,單薄青衫,面上帶著幾分愁苦,瘦弱身形臨虛而立,幾分出塵,幾分飄逸。
正是先前畫面中出現過的呂瀟然!
徐蠻悚然一驚,意識海也因此震蕩不休。
對面的呂瀟然似乎感受到了徐蠻的情緒,雙手抱拳,對著虛空微微頷首道:“不請自來,還請道友勿怪。”
徐蠻念頭一動,想要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夠“看到”自己的意識海,但似乎進入的只有意識,沒有具體的形象。
“道友只需凝神默念,吾便能聽到道友的心聲。”呂瀟然適時開口。
“前輩意欲何為?”徐蠻聞言凝神,心中默念。
徐蠻的語氣並不客氣。
廢話,別人抱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前戲都不做,也不說什麽隻蹭蹭不進去,我很大你忍一下的謊話,直接進了你的身體,你還要對他好言相向麽?
故此徐蠻也不廢話,直接詢問呂瀟然的目的。
呂瀟然再次抱拳,很有特色的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開口道:“再次給道友說聲抱歉,不過吾並無惡意,道友無需擔憂。“
“所以你進入我的身體是為了什麽?神魂奪舍?”
徐蠻依舊不客氣,呂瀟然煉製陰陽妙化丹的目的,徐蠻可是清楚的。
哪知呂瀟然聽聞徐蠻的話語,臉上居然露出幾分苦澀,點了點頭又搖頭道:“想必道友先前已觀閱過吾的記憶碎片,對吾的過往有清晰的了解。”
“吾因機緣巧合入了道途,一生求道,苦心鑽研,只求一個逍遙自在,
長生無憂。可大道無情滅道途,吾心有不甘,而成執念,故此才會煉製陰陽妙化丹,以保留神魂,想著來日靈潮複現,重續道途。奈何道不可強求,強求之而道愈晦也。吾到羽化方才明悟此理,為時晚矣。” 言及此,呂瀟然長歎一聲,接著說道:“陰陽妙化丹雖成,但藥效遠不及所想,吾雖靠其保住神魂,但神魂力量每日愈減,至今日已弱小無比,勉強苟活罷了,想要奪舍已是萬萬不能,故此道友完全不必擔憂這一點。”
徐蠻眉頭一皺,這呂瀟然長篇大論唧唧歪歪半天,繞來繞去,仍是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
因而徐蠻再次問道:“所以前輩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語氣已是相當不耐。
呂瀟然沉默片刻,喟然長歎:“重生希望已滅,吾堅持至今,所剩時日已無多,強行入眾道友魂海,無非是想見識下後來之道,以慰平生所求。再者,吾所學所研雖非頂尖,但亦不想就此斷了傳承,所以亦想覓個傳人。”
話裡話外,充滿了暗示。
徐蠻對此卻裝作沒看到,他心中的警惕還未消除。
念及剛才呂瀟然的話語,徐蠻心中一動,繼續問道:“聽前輩話的意思,外面眾人跟我一樣,都觀閱了前輩生平?”
呂瀟然點點頭,隨後說道:“不過吾最終還是選擇了與道友相見。”
“前輩為何會選擇我?”
徐蠻不解,如果按照呂瀟然的說法,自己都未入道,如何讓他見識如今之道?更不要說傳承之事!
難道是因為自己最弱?這老東西嘴上說著不要,心裡還是想著奪舍自己?
徐蠻悚然一驚,似乎覺得自己發現了事情的真相!
“想必眾道友進來之前,都已探尋過吾之洞府悃室,得到了吾所留的部分傳承,包括丹道、劍道、功法等,但獨有道友你,選擇了吾生平之最愛,詩道。由此可見,道友與吾乃是同道之人,頗為有緣,故此吾才選擇了道友。”
說道詩道二字,呂瀟然的臉上竟露出興奮激動之色,似是找到了知音,接著開口詢問:“道友可品讀過吾所著之《金丹詩訣》,有何評價?”
徐蠻卻是瞬間被乾沉默了。
這個理由,是他未曾預想過的。
他本以為是自己天賦過人,長相過人方才引起了呂瀟然的注意...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自己帶上《金丹詩訣》完全是機緣巧合,且這理由也很有可能是對方用來麻痹自己的。】
【對,不能輕易相信這老小兒,讓我再來試探一番!】
徐蠻心中念頭紛雜。
“恐怕要讓前輩失望了,我並不愛讀書,《金丹詩訣》也未看過,帶上它無非是想著賊不走空,來都來了不能空手而回。而且,前輩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那麽文縐縐的,我都聽不太懂。”徐蠻用大大咧咧的語氣說道。
這回輪到呂瀟然沉默了,他的嘴角輕微抽動,臉上的笑意有些維持不住,輕吸口氣方才說道:“道友真乃...咳,小友真是性情中人啊,有什麽說什麽。”
”所以前輩你看,我都還未入道,資質恐怕也不好,又不愛詩道,恐怕不能替前輩完成心願了,所以前輩能否另尋良才?比如旁邊的龍辰就挺好的,他學識淵博,對如今之道懂的又多,長相想必也合前輩的眼緣,你們一定能有很多共同語言!”
死道友不死貧道,龍辰,你不會怪我的吧?
呂瀟然再次沉默,醜臉上已帶上幽怨:“恐怕要讓小友失望了,吾...我的神魂之力已消耗殆盡,無再尋他人神海之力,故此只能暫時居於道友識海了。”
徐蠻幽幽而歎:“所以不管前輩是不想走, 還是走不了,現在都要在我的腦海裡住下了?”
呂瀟然點點頭,透出些許尷尬。
“所以我們前面說了那麽多,其實都是廢話,對吧...”
“咳,也不能說是廢話,追蹤溯源尋其根本嘛。”
“那前輩,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小友你說。”
“前輩你能轉過身去說話麽,就像先前那些記憶畫面中一樣。”
“...”
......
識海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無論是感覺受到欺騙的徐蠻,還是被徐蠻言語打擊到的呂瀟然,一時間都不想講話。
“今日交談許久,吾神魂之力已堅持不住,需要修養,小友咱們改日再見吧。”
呂瀟然語帶幽怨,默默轉身,消失於黑暗之中。
“前輩?”
“前輩?”
徐蠻在意識海中呼喚幾聲,卻並未收到呂瀟然的答覆,不知是否真如他所言,修養生息去了。
長歎一聲,徐蠻退出凝神狀態,保證自己所想不再被呂瀟然所聞。
呂瀟然好壞未分,心思難明,但無論他的目的為何,如今的徐蠻拿他其實都沒有任何辦法。
這種命運被別人拿捏的滋味,讓徐蠻非常的不爽。
但又能怎麽辦呢?
眼前的黑暗隨著呂瀟然的隱去很快消失,熟悉的冰藍與赤紅再次浮現,徐蠻睜眼,發現周圍眾人正與自己一樣,帶著疑惑與驚異望著孤島之上盤坐的呂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