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能看到這封信，那麽就說明我已經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不確定……我是否真正地死亡了，可能……某天我還會回來。”

　　“這間工作室，是我唯一的遺產，希望有緣人可以妥善經營，畢竟一百天之後，災厄便會降臨，來到這裡的有緣人，便是災厄之中最後的希望。”

　　“希望這裡的東西，能對你有用。”

　　“珍重……”

　　……

　　僅僅是寫完這篇言簡意賅的遺書，就讓林德感到精疲力盡，或許因為他自認為本就是一個不善表達的人，只是匆匆留下了紙條，便推開門，獨自離開了望隆市。

　　……

　　望隆市，是心理學在這個國家生根發芽之地。盡管只是一個三線城市，可它的名字仍被眾人所熟知。這裡不僅僅有世界上第一個心理學實驗室，最大的心理學會——心理研究學會的總部，也坐落於此。

　　而林德，就是心理研究學會中的一名成員。

　　雖然僅僅是初級成員，但林德也算是融入了上層社會，可以在市中心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心理谘詢室。

　　剛剛碩士畢業的林德，自然和所有人一樣，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幻想，並且自己可是加入了心理研究學會，成功的陽光似乎已經照在了自己的身上。

　　可很快，林德就學習了融入社會的第一課。

　　由於啟動資金不足，林德隻得將心理谘詢室的選址定在市中心的最邊緣。盡管這裡還沒有接受新區改造，但由於靠近市中心，房租比郊區高了三倍不止。

　　在裝修的時候，林德學會了融入社會的第二課。

　　由於租完房子後資金不足，再加上找到了一幫職業技術較差的施工隊。每天林德除了監督施工隊不讓他們偷懶出錯之外，剩下的時間就是在給鄰居們賠笑，前一天說粉塵過大影響健康，後一天說噪音過大影響休息。林德隻得不斷遞煙，不斷道歉，才慢慢平息了鄰居們的怒火。

　　每天晚上回到家裡，林德都會直接癱在床上，有一種從內心深處迸發而出的無力感死死地壓著自己的呼吸道。

　　在家中的鏡子旁，貼著一句話:理解信任，坦率委婉。

　　這也是心理研究中心前台後面牆上掛著的一句話，這八個字明確了身為心理谘詢師的責任與義務。每天早上林德洗漱的時候，都會在心中默默地重複這句話，好讓自己可以用最好的狀態迎接新的一天。

　　三個月後，裝修完畢，林德把定製的牌匾掛在門前，屬於自己的心理谘詢室算是正式開業了。

　　此時的林德信心十足，買了厚厚的病歷本，已經開始期待這裡門庭若市的場景了。

　　可遺憾才是現實的主旋律，整整一個月，林德沒有接待任何一個病人。

　　可以想到的宣傳方式林德都嘗試了一遍，可結果都是不盡人意，桌子上那厚厚的病歷本，也落了灰。

　　這病歷本買回來的時候上面就有一層灰，是林德從一個前輩的手裡買來的。那個前輩對林德說，等你把這個病歷本寫滿了，你就知道身為心理谘詢師，真正的目的是什麽了。

　　對於這句話，當時的林德嗤之以鼻，心理谘詢師，自然是要通過自己的力量，解決群眾的心理問題，幫助每一個人擁有美好的明天。

　　可看向桌子上這個病歷本，林德隻感覺無盡的嘲諷。

　　8月1號，這一天的溫度出奇的高，等到下午三點，林德也沒有等到一個病人。

就當林德打算收拾背包，提前下班的時候，門鈴響了、　　一開始，林德還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門鈴第三遍響起，林德才開門，迎接自己的第一個病人。

　　安排病人坐在自己的對面，林德將在心中排練了無數次的注意事項流暢地說了出來，待對方同意之後，林德拿起病歷本，吹掉上面的灰塵，翻到第一頁。

　　“看來你的職業生涯並不如意。”那個病人的語氣很是平靜，但林德感覺，他的胸口似乎壓著什麽東西，就這幾個字從他的口中說了出來，就已經費了很大的力氣。

　　這時，林德抬頭打量了一下這個病人。

　　“你……”林德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沒錯，我就是心理研究學會的高級實驗員——張封。”

　　這時林德想了起來，自己在申請加入心理研究學會時，曾在總部二樓的牆上見過這個人的照片。

　　張封是一位極其優秀的實驗員，他所提出的人格矯正實驗方法已經成為現階段治療精神分裂最有效最便捷，同時也是對病人危害性最小的方法。

　　“那你有什麽問題嗎?”林德不是很理解，按照常理說，這位名利雙收，家庭和睦的成功人士，應該是沒有心理問題的才對。

　　“其實，在我的心裡，有一套人格完善實驗的雛形，可惜，我所設想的方法有悖倫理和法律……”

　　“有悖倫理的話……還是算了吧，人的性格形成與童年經歷有關，每個人都不一樣，沒有可比性的。”

　　“我的這個設想，就是在對處於童年時期的……”

　　聽到這裡，林德關掉了錄音筆。

　　“那就算了，不過可以講講，就當是學術交流，我可以聽一下。不過說回來，用小孩子做實驗過於殘忍，尤其是對其性格的影響。”

　　思索了一番，張封開口道:“大概就是通過一些有悖倫理的手段，給孩子傳達出絕對大量的恐懼，激發孩子內心原始的求生欲，根據恐懼的性質來使得孩子在幼兒時期在潛移默化中逼迫自己在潛意識的催動下決定以後的行為模式。”

　　“外界環境塑造下……逼迫出小孩子的潛意識嗎?”

　　“通過外界環境的壓力下，逼迫孩子的本能作為行為模式的主導內驅力。”

　　“邏輯上行不通。”林德搖了搖頭。

　　“相應的恐懼來強化對應的本能。”

　　“不一定吧……求生欲吃喝睡就行了啊，馬斯洛說的很明白，甚至都不需要意識，那用小白鼠不一樣嗎?”

　　“所以現有的實驗手段肯定不會滿足這些條件啊。”

　　“小孩子無非就是靈長類小白鼠罷了。”

　　“我覺得求生欲是最強大的內驅力。”

　　“是這樣，但這是不需要證明的事情，我覺得沒啥意義。除了極端情況下的極端個例，求生欲都是最大的內驅力。”

　　“所以在實驗的過程中，讓孩子將某種行為模式和活下來捆綁在一起。”

　　“那不就是兒童版的魷魚遊戲嗎?”聽到這裡，林德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

　　“差不多吧。”張封也笑了。

　　“那用什麽標準呢?說說看，成年人定的標準，還是兒童定的標準?”

　　“成年人定的標準。其實我這個想法就是根據華生那句話來的‘給我一打嬰兒，我能把他們變成任何你想要的樣子，科學家、警察、小偷……’原話有些忘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社會不就是這樣的嗎?那為何不教育孩子向善呢?”

　　“實驗和教育不一樣啊！”

　　“比如?”

　　“實驗可以做出各種結果，只要結果可以支撐方法的可行性，我認為這個實驗就不算是失敗。教育出來的結果如果低於標準，那就是失敗的教育了。”

　　“什麽標準是低於標準的?”

　　“大眾普遍的道德標準或者能力標準。”

　　“什麽是大眾?”

　　“社會大多數。”

　　“大眾是多元的，大眾本身必然包含60%以下和60%以上的。”

　　“道德標準其實某種意義上就是區分道德與不道德中間的灰色地道，只要不在這片灰色地帶之下都算符合標準。”

　　“每個人都用同一套道德標準嗎?”

　　“灰色地帶已經給出浮動范圍了。”

　　“那我覺得這個標準就算不存在的，因為都可以歸入灰色地帶，因為沒有聖人，大家都是標準地帶以下的。”

　　“但是道德並不只是道德，而是一種具有普世意義的行為習慣。”

　　“我以為你說的道德是絕對道德呢。那如果做實驗的話，標準必須是清晰的，否則無法根據標準判斷結果啊。畢竟這個浮動范圍不算數值浮動范圍，數值浮動范圍也是清晰的浮動范圍，沒有灰色地帶一說。”

　　說到這裡，林德只是以為這是一場學術交流，但張封不知為何有些著急了。

　　“假如我要塑造出一個貪婪型人格，那麽無論在什麽樣的情況下，他都是一種永不滿足的賭徒心理，永遠不會考慮失敗的後果。”

　　“那他對擺脫你的掌控也貪婪嗎?”

　　“如果他能意識到被掌控的話，肯定會選擇利益最大化的方向。”

　　“那你覺得會得到什麽結果?”

　　“他肯定想擺脫。”

　　“那他的內驅力是你塑造的，還是他本身就有的，這就無法驗證了。”

　　到這裡， 張封陷入了思考:“確實……得想辦法完善以下。”

　　而林德則乘勝追擊:“那他如果無法擺脫你的掌控，他就不是‘永不滿足’的貪婪型人格了。”

　　“是……也不是，取決於他是不是做了這些行為，而不是行為的成功率。”

　　“他是特定情況下的貪婪型人格，關於你說的實驗方法，解決起來就很簡單了，空間大到人一輩子壽命跑不完就行了，比如……宇宙本身。”

　　“或者，意識投影。”

　　“代入上帝視角看一下，完美的模型，局限於一顆星球之上。這就是我為什麽覺得你的實驗沒有什麽意義，因為有更好的實驗模型，只是這個上帝不存在。”

　　“但是更好的模型我們不能用上帝視角觀看。”

　　說到這裡，林德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緩緩說道:“所以結論是現在進行時，盡情期待。”

　　到這裡，張封終於恍然大悟地站起身來，為林德留下了谘詢費和一瓶水，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這裡。

　　看著張封慌張的身形，林德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多想，只是認為他可能在自己的誘導下頓悟了。

　　將谘詢費收在口袋裡，林德正好有些口渴，沒多想，就拿起那瓶水，一口氣喝了大半瓶。

　　打開病歷本，林德工工整整地寫下:

　　0001號病人，張封，偏執狂。

　　治療辦法:詰問。

　　效果:良好，需要後續觀察。

　　將病歷本合上之後，林德突然發現，在自己的眼前，不知何時有一條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