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周一陰
在一系列複雜的程序和身體檢查後,我終於獲得進入飼料廠第一間屋子的資格。
經過五重消毒工序走進屋內,外表平平無奇的水泥平房,內裡藏著巨大潔白的空間,彌漫著消毒藥水的氣味。無數和我一樣身穿銀白製服的工作人員,帶著帽子口罩,機械的在生產線上流動,又熟練得好像自身血肉早已化為巨大機器運轉的螺絲釘。
他們面目模糊,我誰都不認識。我突然驚恐地意識到,我真的誰也不認識!在這個別有洞天的飼料廠裡,好像,從來,我只見過梓君,還有剛獲得準入資格的張哲。
“梓君在哪裡?”我問張哲。因為梓君莫名其妙和我鬧別扭,所以我這段時間的調研實踐跟著張哲。
“我也不知道。每天大家都穿得一模一樣,又都遮得嚴嚴實實,我也認不出誰是誰。小暉,你跟緊我,別走丟了。”
“那需要交流工作怎麽辦?”
“不需要交流,你看,”張哲指向懸掛在雪白牆面上的巨大告示牌,“整個飼料加工廠的工作流程寫的明明白白。按這個程序,傻子都會操作。互相交流聊天只會浪費時間,那是這件屋子外面的事情。”
天花板的四角突然傳出麻木的廣播聲:原材料已運到,原材料已運到……屋內沒有人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到,仿佛那只是個準點的鬧鍾。部分螺絲釘自動有序聚成一堆,小溪似的慢慢流向西側的通道。
張哲叫上我,“走,我們去接原材料。”
我們跟著人流走到了卸貨區,簡陋的半間倉庫有一扇打開的大門通往外界。昏暗的空裡倒著駛進重型貨車,發動機發出碦碦啦啦的振動聲,顫顫巍巍地撕出一道光亮口子,緊接著死亡腐朽的味道強行穿過厚重的口罩直衝鼻腔。我仰著頭,從未見過這麽高大的貨車,外界的光亮將它的影子吊在二層高的天花板上,好似怪獸饕餮。
“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車架逐漸升起,貨廂內的東西傾瀉在早已備好的材料箱內,如同巨獸的嘔吐物。我記憶中見過這個場景,幼時跟隨祖父出海捕魚,大獲而歸的漁民們把網兜裡的魚一股腦的倒進船艙裡,甲板上到處是跳動的瀕死的魚、汙水和大海的腥味。
工作人員按順序把材料箱運上流水線,輪到我和張哲操作時,我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原材料,小的雞、兔、貓、狗,大一點的豬、牛、馬、樣,甚至大象的腿、老虎的頭……浸泡在滿滿的血水裡。甚至有一隻小兔還沒有死透,拚命蹬著雙足想要跳出箱子。
張哲催促,“愣著做什麽,趕緊的。”
我幾欲作嘔,瞬間明白了那日發瘋小馬的歸處。
張哲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頭也不抬,“沒事,習慣就好。”
刺鼻的氣味,強烈的不適,我再也忍不住,奪門而逃。身後我聽到張哲歎氣後緊接著追了出來。我在洗手槽吐得天昏地暗,張哲打了熱水遞給我。
“漱漱口,會好過一點。”
我艱難開口,“這,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就是你看見的,飼料加工廠。”
“那些是動物屍體!後院農場養的,甚至有老虎大象這些園裡的動物。”
張哲漫不經心回答,“你都說了,是屍體嘛,不要浪費,做成飼料不是相當於可回收垃圾再利用,很環保呀。你不是念叨過,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可那裡面還有活物!”
“那也是瀕死的,
救起來還浪費糧食。”他的眼中充斥著不屑,“你現在知道,為什麽王總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請當獸醫,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忿忿道,“趁你病,要你命?”
“別這麽想,人說到底不也是一堆碳元素嗎?不管什麽動物,肉裡的主要營養都是蛋白質。所有飼料不都是這樣,從原材料深加工到產品,必定會面目全非。等我們兩眼一閉,也是這樣的下場。”
“所有動物都吃這種飼料?
“所有動物都吃。我告訴過你,飼料是我們動物園的王牌產品,比整個園區的動物更有市場價值。”
“食草動物也吃?”
“也吃,新來的動物一開始吃不習慣,吃著吃著就習慣了。畜生嘛,本性如此。小暉,工作久了,你也會習慣這裡的。”
張哲不再理睬我,回到了他的流水線工位上。
5月21日周二陰
飼料廠的見聞讓我看到食物就惡心。下班後,我徑直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掙扎許久。飼料廠內外,是兩個世界。梓君,我的梓君,她是怎麽在承受這非人的一切?
有人敲門。打開,梓君捧著一株草站在門外,綠色的葉片抖落出空靜清涼的氣息,安撫人心。陡然間,不明緣由的,我想起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
“這是天台上的薄荷,放在房間裡你會舒服一點。”
“謝謝。”
我側身讓出通道,她進門把薄荷擺在書桌上,新綠攜著暗香,盈室。
我們有十天沒見面。我坐在床沿邊,她坐在書桌前,相顧無言。她抿著嘴,似乎有很多話要和我說。她一定知道我去飼料廠了。可是,這兩日飼料廠的場景像僵屍一樣橫亙在我們中間,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麽,卻都害怕談論那屋子裡的地獄魔鬼。
“其實這沒什麽。”還是梓君先開口,“我看到你了。”
“你看到……你認出我了?”
“嗯。滿屋子都是熟練工,就你一個新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她低頭玩著手指,“當時,我駕駛室操作,從反光鏡裡看到的。”
“梓君,我不是因為不適應飼料廠難受,而是因為……”我找不到詞匯去精準描述那被幽靈糾纏的厭惡感,“血腥,殺戮……”我開始抓狂,“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麽,你能明白嗎?”
梓君起身上前抱住我,把我的頭攬進她的懷裡,像母親抱著嬰孩一樣溫柔。她柔聲道,“我明白,我明白。如果有一天小鈴鐺出現在那堆原材料裡,我也不想活了!”
我把頭深深埋進梓君的懷抱中,試圖在她溫暖的體溫中尋找港灣。
“小暉暉,明天去和王總說,不要再去飼料廠了。你不適合那裡。”停頓片刻後,她繼續道,“其實不是不能從園外采購非生物合成飼料,只是領導們提倡節約,自給自足,飼料廠才逐步發展成今天的規模。好比給新生的小寶寶喂母乳還是奶粉,不說營養成分,不提母親要吃多少苦,喂母乳肯定更省錢,多出來的還可以賣給別人。”
此刻,我明白自己真正該做的是什麽。
5月31日周五晴
我從飼料廠請辭,回到了一線獸醫崗位。我沒日沒夜地工作,拚命救治小動物,拚盡全力不讓手上的生靈變成同類槽裡的食物。原來從前我只是沒有看見,原來每天都有很多動物生病或者受傷。一旦動物們的身體發生殘缺就會迅速從園中消失,從前的它們根本來不及等到我去救治。
王總很不高興,無論是我從飼料廠請辭還是重新回到獸醫崗位上。我能感受到他在難看我,或許我反覆無常的態度得罪了他,他咽不下這口氣又無法對我明說。他總不能明目張膽地指著動物們對我說,這些東西就是命賤,你別救了!它們生下來就是當飼料的命!
我有限的精力和情商已無法顧及王總高不高興。此外,之前園區上報總部批準的新活動項目沒有通過。那個項目當初是我一手策劃的,王總抱了很大的希望。可是如今我不再願意為這些所謂的創新創意去總部奔走,有什麽會比性命更重要?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動物園的激進發展都是靠小動物的賣命表演換來的,而現在,我隻想看到它們活的久一點,更久一點。
動物園創收的減少意味著園區要收緊褲腰帶過苦日子, 第一刀直接砍向基層員工的薪酬福利。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我不再是總部來的尊貴的孫老師,所有人都疏遠我、甚至憎恨我,唯有梓君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們一起照料小鈴鐺,她的肚子越來越大,逐漸顯懷。我們救起斷尾的小浣熊,我給它裝了一段假尾巴,它很高興,能夠顫巍巍地站起來……和動物越來越深入的治療相處,我又一次驚奇地發現藏在飼料廠外的秘密。
園區的每一只動物都不像是被人工馴養的,而更接近於野生狀態,叢林法則,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每天爭食求偶中都會淘汰下無數所謂的弱者。更令人膽寒的是,由於動物的進化與故意的文明引導,雖然猛獸不直接捕食活物,但是老虎依舊會追捕兔子,豹子仍舊撕咬羚羊,昔日的王者們仍舊在暗處玩弄獵殺弱者,然後把奄奄一息的玩物獵物扔在一旁,或是一棵樹下,或是一片草地上,自顧自的滿足的揚長而去。小動物們靜靜地躺在地上,等到身體裡的熱血流乾,等到飼料廠的原材料貨車把他們撿走。
我和梓君每日穿梭在黑暗叢林中,試圖救起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但是救起來以後呢?我們只能把它帶回去交給同類,放進原來的片區裡,期待它能夠得到家人的照顧好好養傷,期待下一次不要再撿到同一只動物。
我們做的倒也並不完全是無用功。有一天梓君高興的趴在我耳邊,輕聲說,“飼料廠出現原材料不足,王總已經簽了下個月的預算,會從園外采購非生物合成飼料填補園區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