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周三晴
五一長假開始前,園裡集思廣益,組織了幾次節日策劃會。我和梓君都參加策劃投報,但我的項目入選而她落選了。我安慰梓君,一定是征集到的項目太多,評委會沒有仔細看。梓君報送的遊戲項目很有創意,龜兔賽跑、小山羊歷險記、小馬過河……前期在小范圍試運營時都很成功。
我瞞著梓君以自己的名義又投報了一次她做的項目,果然都被選中。可是,梓君的情緒更加低落。
今天飼料廠休息,梓君原本不想出門。我守在她門口,她扭捏著推說園區人擠人,不去瞎湊熱鬧。我硬拉著她出門,直奔小馬過河的場地。馬場是吳月的地盤,現場圍著一圈又一圈的家長和孩子。
按動物開放日的慣例,神奇的動物園沒有欄杆。
新穎的遊戲自帶故事背景贏得一片叫好。棗紅、雪白、棕櫚的各色小馬騰空飛起,跨過一道道障礙,途中還有松鼠和老牛的客串出場,把兒童寓言演繹得活靈活現。吳月策馬而立,英姿颯爽。她看到了場外的我和梓君,得意地衝我們揮手。
遊戲進展本來很順利。表演過後,下一個環節是抽獎,抽中的小朋友可以親身嘗試騎馬項目。吳月剛宣布完遊戲規則,場下立刻炸開鍋,小朋友們歡呼雀躍,嚷著要爸媽把自己舉得高高的,生怕因為沒被看見而落選。我拉著梓君躍躍欲試,卻見她神色凝重,觀察著前方。
我順著梓君的視線,角落裡,一匹棗紅色的小馬正面對“小河”躊躇不前。它舉起蹄子試探地踩在“河面”上,啪嗒,濃稠的膠狀材料瞬間粘住,它慌了,喑喑叫喚求助,但細小的聲音瞬間被場面上歡騰的笑聲淹沒。幾乎沒有人在意它的存在。
“糟糕!”梓君輕呼。
下一秒,棗紅小馬猛一抬蹄,掙脫了“河水”的束縛橫衝直撞,發瘋似的奔向人群。馬場立刻亂作一鍋滾粥。“大家不要亂跑,看好自己孩子!”我與梓君最先反應過來,疾走驚呼,試圖驅散人群。馬場沒有欄杆的阻隔,一旦動物失控很容易發生傷人或踩踏事件。
對動物園開放日,我一直擔心猛獸傷人,哪裡能想到最終傷人的會是吃草的小馬呢?
吳月當場慌了神,這是她負責的片區和動物。她跑上前,三兩步就跨上小馬,試圖控制和馴服。小馬嘶吼鳴叫,拚命搖晃想把騎馬者甩下去,完全不受控制。哪怕它是吳月喂養長大的。
另一側,張哲正在組織遊客散開。他突然意識到什麽,腳步停滯,仿佛嚇出一身冷汗。他衝著我們喊,“孫暉,梓君,趕緊把遊客帶去其他區域,我去叫人!”
梓君很有經驗,迅速組織所有遊客離開,並引導前往海洋館。等我們折返回來時,馬場上已經站了一圈工作人員,把中央小馬和吳月圍的嚴嚴實實。王總站在最前面,有人遞給他一把長刀。
梓君想拉著我離開。
長刀出鞘,刀身雪亮。
“王總,不要!”吳月受驚大叫,“這是千裡馬!”
眾人面前,王總手起刀落,劈頭一刀砍在馬脖子上。小馬應聲倒下,吳月也摔在了地上。
“別看!”梓君蒙住我的眼。
小馬的血滋得飛濺起來,染紅了我白襯衫的一角。我還是看見了,混著血腥味和小馬身上沒有散去的汗臭。它倒在地上,還在掙扎,血順著棗紅色的皮膚流淌,好像融在一起,分不清顏色。只有草地上慢慢暈開的殷紅見證著它的彌留之際。
我知道有種馬叫做汗血寶馬,它奔跑時流的汗水顏色似血,血汗血汗,大抵是這個意思吧。 隨著小馬的倒下,被製服,工作人員爆發出一陣歡呼,紛紛上前鼓掌稱讚恭維。
“王總不愧是馴獸師出身,這麽多年不改英雄本色!”
“寶刀未老!寶刀未老!”
王總處變不驚,指向梓君,“梓君,過來收拾一下。還有……”他逡巡打量著四周阿諛奉承的人,目光最終停在張哲身上,“小張,是吧?”
張哲小跑上前,忙不迭點頭,“哎,是,王總。”
“搭把手,梓君一個女孩子,一起送去廠裡吧。”他表揚道,“小張第一時間來通知我,處理很得當。”
張哲面露喜色,喜不自禁。好。
王總的親自點名,意味著從此以後他在動物園裡一躍成為了高級員工,能夠自由出入飼料廠的高級員工。梓君捏了捏我的手,無奈離去,熟練地開始著手轉運小馬的屍體。
吳月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反覆喃喃自語,“送,送去廠裡,飼料廠裡……”好像剛才王總的話多麽不可置信。
我不是動物園裡的人,從沒見過這樣血腥的場面,驚魂未定。王總瞧見我一頭虛汗,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別害怕,那匹馬,本來就有病。”
所有人都離開了。我仍留在那裡。我根本理不清楚馬場上的人和事,小馬失控會被殺?屍體為什麽要運去飼料廠?張哲為什麽可以借此高升?吳月為什麽這麽害怕?這裡人和動物的關系複雜得好像穗和內部的派系鬥爭,一團亂麻。
今天,我只能暫時這樣如實記錄下來。
我很愧疚。如果我沒有瞞著梓君上報小馬過河的項目,就不會白白葬送小馬的一條性命。
5月10日周五小雨
小馬失控事件的第二天,吳月消失了。久不見更新的動物園公告欄上貼了一張嶄新的白紙,《關於開除東區二部吳月的公示》。……東區二部吳月自A分部借調園區工作以來,行為懶散,不思進取……於5月2日園區工作時間擅自闖入飼料廠禁區,妄圖竊取商業秘密,嚴重違反園區工作規定……特此開除,以儆效尤。
荒誕到可笑的告示,沒有一個字提到五一當天小馬失控事件,開除理由是擅闖禁地?對哦,飼料廠有兩間屋子,第二間屋子是連王總都沒進去過的禁地。動物園裡沒有人說什麽,甚至沒有人在意。如果不是這張告示,我已經忘了所謂禁地的存在。如果不是我認識吳月,沉浸在周圍人冷漠的反應中,我真的會以為她是個懶惰無能的人。
我私心裡想,也好。吳月終於能離開動物園,雖然是以這種慘烈的方式,雖然是以日後無著落的經濟處境為代價。
梓君看到告示後只是搖頭歎息,沉默著,沒有多說什麽。從前她就經常提醒我,在這個地方,話不要多。傍晚,她獨自坐在樓頂露台上,潸然落淚,蒼茫的落日余暉投射出她死一般孤寂的身影。走近前,我擦去她的眼淚,拉過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中。
梓君魂不守舍,好似同我說話,又似自言自語,“不是的,阿月姐只是想最後看一眼小馬。她只是走錯房間了。”
“別哭了,我們好好工作,會過去的。”
“不會的。”她突然一把推開我,胸口激動地起伏,“不會的,像你這樣的人怎麽會懂我們的處境呢?你們這些總部的人……兔死狐悲,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她哭著跑下樓。我愣在原地,沒有去追。
這之後,我們故意躲著彼此,沒有再見面,直到今天。
吳月悄無聲息地消失,沒有同任何人告別。時間久了,動物園中風吹日曬,隻留下公告欄上一張殘破發黃的紙,甚至沒有人去把它撕下來。今天來新人報道頂了吳月的工位,從另一個分部借調來的。
5月13日周一多雲
我以調研工作為名向王總提出,想去飼料廠一線實踐。
自從吳月離開後,張哲調入飼料廠,不再與外界有過多的接觸。我們的三人小團一拍即散。仔細想來,如果不是那個雨夜梓君主動來找我,如果不是我們後來發生的種種,在這個動物園我真的可以完全看不到梓君的身影。神秘的飼料廠,那裡面到底有什麽?為什麽要把發瘋的小馬屍體送去飼料廠?被激發的好奇與後怕像寒冰凝成的絲,順著我的腳底心往腦門上爬,蔓延周身。
我要弄清真相,我要能夠隨時找到梓君。我要保護梓君。
王總再三考慮後,同意了。“小孫,你是從總部來調研的,這些事本來也應該知道的,遲早要知道的。無非也就是這點事,知道基層是怎麽運轉工作的,也好也好。”
他暗暗下定某種決心的反應讓我回想起來園裡的第一天,推開門,那滿院子的豺狼虎豹!我感到自己正在打開某個潘多拉的魔盒。或許早在進入動物園的那一刻,我已經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