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信仰名為吉恩的低階神官，腦海中還清晰記得冷凝器鎮不久之前的景象。冷凝器鎮雖然地處偏僻，但人口眾多，幾乎能算得上一個小城市。

那時候，鎮上的每一條街道上都熱鬧無比。有的混亂而忙碌，有的平庸而樸實。吉恩是冷凝器鎮上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冷凝器鎮幾乎所有的變化都被他看在眼裡。

就在離教會街不遠，吉恩常去的那條小路上，商販叫賣的聲音此起彼伏，孩童們追逐嬉戲的笑聲時不時傳來。那裡也是他們這樣的低階神官最喜歡去的地方。一般民眾與自己談笑的記憶遍佈每個街景，印像中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和諧而舒適的笑容。

但現在，街道上空無一人，所有居民都膽戰心驚地躲在家中，往日的繁華和喧囂再也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只肆掠的惡魔，在街上橫衝直撞。

廣告看板被它們撞翻，路燈被它們推倒，甚至連街邊的長椅都被它們咬得支離破碎。這些魔物似乎憎恨世間的一切，胡亂地攻擊所有它們所見到的東西。即使這些惡魔並非原生的惡魔族群，大多是魔化的動物，它們也繼承了原始惡魔的習性，甚至猶有過之。

自從這些魔化動物身上傳來的混亂和壓抑氣息，令任何生物產生厭惡與畏懼之感。它們在惡魔信徒的驅使下，湧入小鎮之中，帶來混亂與恐懼。

「街上，全是惡魔……」吉恩喃喃道。他又看見，就在他常去的那條街不遠，幾個人正在與一群魔化惡犬作戰。他們有的是執法者，有的是還未撤離的魔素融合者。但無論什麼身份，他們都站在同一陣線上。那些黑色的惡犬體型龐大，表面佈滿紅色的紋路，雙眼猩紅，看上去已完全喪失理性。它們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用鋒利的利齒和爪子向魔素融合者發出攻擊。

情況並不好，他看見有人已經受傷了。

“我想出去幫忙。”吉恩直言道，“斬殺惡魔，本應是我們的職責才對。”

「你的本心是這樣想的。」馬杜爾低聲道，「我記得你應該學過遠程打擊，用來懲戒惡魔的神術。它們正在往這個方向跑，很快就能進入你的攻擊範圍了。從窗戶這裡，應該能打到那些惡魔吧？”

“嗯，是這樣。”吉恩點點頭，“還是主教觀察敏銳。”他抬起手，對準那些魔化惡犬，似乎想做些什麼。

但是，他抬起手好幾秒，卻什麼動作都沒有發出，似乎莫名僵住了，連帶著他的表情也是一臉恍惚，發愣。馬杜爾主教拍了拍他的肩膀，吉恩才恢復了過來。

「又是這樣。」吉恩低聲道，表情充滿痛苦。「我的理智和過往的經歷，告訴我應該要對付那些惡魔。可是，當我想把內心的想法付諸實踐時，我卻什麼動作都做不出來，甚至連我對它們的敵意也會被抹去。”

吉恩握緊拳頭，自責與掙扎都寫在他的臉上。身為神官，守護教民是祂的天職。但現在，連保護自己治下的民眾都做不到，那他又怎能履行對冷凝器鎮的義務?

“這是來自意志的侵蝕，源自我們信仰的神明。”馬杜爾主教沉聲道，“即使是我，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很難堅定自己的意志。”

「毫無疑問，我們的神只在以這種方式告訴我們，我們不必與它們為敵，甚至可以放任它們的行動，即使有違我們過去的經歷和意志。”

「有些同胞強迫自己改變了思想，繼續全心全意跟隨神隻的道路。但我們……不一樣。」馬杜爾淡然說。“即使是神，也有犯錯的時候。哪怕這不會被其他教徒承認，我也要給你們強調這一點。唯有這樣，你才能掙脫獲得更多的自由意志。”

「犯錯……」吉恩重複著他的話。在今天之前，他並未想像惡魔信徒襲擊的災害。即使看過教會裡的捲軸和文案，他也沒有把這一切連結到身邊。他一直認為神明就是絕對正確的，教義就是唯一的真理。直到現在，惡魔信徒襲擊了冷凝器鎮，襲擊了這處他無比熟悉的地方。

眼下的狀況向他反駁著這些觀念－－如果神明真的完美無缺，又怎會任由信徒遭此浩劫?

馬杜爾主教的話語在吉恩心頭激起漣漪，讓他開始懷疑自己過去的信仰。若連神明也會犯錯，那麼他身為神官，是該堅定跟隨教義還是守護教民?

這兩個選擇似乎正在他內心產生矛盾......吉恩強迫自己調整心情，換了個角度思考問題。是的，就算神明已經選定了自己的盟友，與深淵惡魔站在一起，他們也有責任守護信仰與教民。就算這是神明的選擇。

「看來……我遠遠不是什麼忠實信徒。」他內心苦笑。他必須掙脫這股意識侵蝕，保護冷凝器鎮不受魔物蹂躪......這是神官的職責，也是他內心唯一的選擇。

然而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冷凝器鎮還需要他的守護。

「主教大人，您說得對。」吉恩轉過身來，眼中已經恢復了堅定，“我明白該做什麼，我們必須盡快行動起來!”

馬杜爾主教點點頭，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個年輕的神官雖然信念動搖，但內心的品格還在──他選擇了守護教民，這個選項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會是正確的。也不枉他選擇這時候將他帶到身邊談話。

“遵循你的本心就好。”馬杜爾主轉過身，朝著房間大門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說：“在教會內部，還有些盲信神明的教徒。我不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會讓多少人轉變想法，但現在，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

「如果有機會將他們拉到我們這邊，那就讓他們加入吧。儘管做出背棄神明的決定很艱難，但我想，只要給他們講明白事理，他們就會改變想法的。”

“那若是有人猶豫了呢？”吉恩問道，“這一步並不容易。”

“那就讓他們提前享受末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