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眩暈感逐漸褪去,艾爾這才坐起來。他捂著頭不滿地自言自語道:“這就是去往神國的傳送陣?這可比暈車難受多了,真不知道伊靈斯頓的那些人是怎麽承受的。”
環顧四周,似乎是來到了一片森林。這樹木如同利劍一般刺向天空,樹冠仿佛華蓋,將天空遮蔽,僅有幾絲林隙陽光落在草地上。
“這麽多樹?”艾爾一怔,“索菈那貨不會把我送到木之羽神的神國了吧?”
疑惑之際,艾爾瞥到了一點光芒,這光芒不是像陽光一樣從高天撒下,而是像黃昏一樣鋪在地平線上。
本能的好奇使他向那光芒走去,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森林的土層上,腳下的枯枝落葉哢嚓作響。沿途的樹木垂下長長的藤蔓,上面長著發光的果實,樹木根部,熒光蕈悄然點亮了燭火,除了透過林隙的陽光外,它們是唯一的光亮了。
走了不多時,艾爾突然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一塊牌子,帶有明顯的人工痕跡。艾爾驚詫不已,在這不知道是誰的神國裡,居然有人類生活的痕跡,難不成真的有所謂的死後之地?
然後他湊近看了一眼,表情就抽了。那牌子居然是不鏽鋼的,還畫著一幅地圖,上面寫著太陽之海全圖,在地圖一角很貼心地畫有一顆小星星——“您在這裡”。
於是他對神國的崇敬瞬間煙消雲散了,這東西立在這裡直接把格調降到了像某些城市的景區一樣。
“好嘛,至少知道往哪走了……”艾爾嘴角抽動著說道。
向著地圖所指引的方向走,那參天的林木逐漸稀疏了起來,陽光也能正常地撒進林中的空地。在穿越了最後一叢灌木後,艾爾被森林之外的景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片銀色的沙灘,向左右延伸到天邊,仿佛橫貫世界的銀弦,而海中翻湧的不是碧藍的海水,而是一種像固化的陽光一樣的物體,摸上去如水一般的觸感,卻又像絲綢,像細沙,像清風似的奇異感覺。這固化的光正跳躍著,舞蹈著,蕩起層層波浪,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光聚集於此歡騰雀躍。天空不是蔚藍色的,而是一望無際的純白,那是無數發光的雲霧,雲朵中的光線正如閃電般翻騰著。
艾爾稍微拾起了一點崇敬感,滿懷憧憬地走上這片銀色沙灘。看著陽光色的大海,艾爾從內心深處翻騰出一股舒適感,感歎道:“該說不愧是太陽之海嗎,果然不是人世間該有的景色。”
沙灘上有一座木製碼頭,其中停著一艘被稱為“貢多拉”的霍塔蘭德中世紀式的小船,這尖頭船是霍塔蘭德北部一座名叫溫尼斯的城市的標志,如今已有千年歷史。艾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當他乘上貢多拉的時候,這艘船開始自己動起來,載著他駛向光海深處。
行進了不知道多久,艾爾向後望去時已經看不見陸地,周圍是一望無垠的金色海洋,就像行駛在太陽表面一般,這時他才體會到“太陽之海”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
“外來之人,你進入咱的神國所謂何事?”一個充滿神性的婉轉女聲從艾爾的背後傳來。艾爾連忙轉過身去,只見身後不遠處一位身著白袍的少女優雅地坐在一隻米黃色鯨魚的背上,鯨魚在艾爾的小船旁慵懶地漂浮著,坐在鯨背上的少女看向艾爾,她紅色的眼眸仿佛西落的太陽。
艾爾心裡一抽,趕緊行了一禮:“菲尼克斯大人,無意冒犯,我只是……”
沒想到菲尼克斯輕笑著打斷了他:“有什麽事等咱上來了再說。
” “上來?”艾爾還在疑惑之時,菲尼克斯竟直接從鯨魚背上跳進了海中,慢悠悠地朝著小船遊過來。
艾爾:“?”
看著羽神大人在神國的海裡用狗刨式游泳,艾爾的心中簡直如同一千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他真想仰天感慨:菲尼克斯一系的人難道最擅長崩畫風嗎?
正當艾爾眼皮猛跳之時,菲尼克斯敲了敲船舷:“能不能幫把手,這船不太好爬。”
艾爾無語,隻好抓住菲尼克斯的手,把祂一把拉上了船。菲尼克斯坐在船尾,摘下白袍的兜帽,瀑布似的金發傾瀉而下,祂抓起長發,用力地捋了一把水出來。艾爾沉默不語地打量著菲尼克斯,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
菲尼克斯疑惑地迎上艾爾的目光:“怎麽啦?咱身上有什麽不對勁的?”
艾爾擺擺手:“我在現世有一個朋友,與您的樣貌很像。”
“咱的樣貌是根據人類來變的,與你的朋友很像只是因為菲尼克斯一系的特殊性罷了。”
“您的樣貌是根據菲尼克斯家族的樣子捏的?”
菲尼克斯目光灼灼地看著艾爾:“有老祖宗長得像後裔的說法?要像也是你們像咱好不好。”
艾爾尷尬地笑了笑,菲尼克斯接著問道:“你來咱的神國難道只是來找咱閑聊的?沒有別的事嗎?”
“那自然是有的,我的那個朋友她說世界將要重置,而我帶著某種使命,需要成為超凡者。”艾爾道。
“你就是這次的童話師?你叫什麽名字?”菲尼克斯笑著問道。
“艾爾?菲尼克斯。”
艾爾話音剛落,海中突然掀起來一陣浪,隨後又詭異地平息了下去。菲尼克斯略顯詫異地看了一眼海面,隨後又望向艾爾。
“呃,剛才發生什麽了……”艾爾心裡發毛。
“沒什麽,或許是鯨魚打了個噴嚏,”菲尼克斯無所謂道,“還是先來搞定你的事吧。”
“你已經聽你的侍神官說過了有關使命的事了?”
“是的。”艾爾坦然地回答。
“你……對她的印象怎麽樣?”菲尼克斯猶豫地問道。
“哈?”
“那什麽……童話師和侍神官之間起衝突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有重大矛盾的話可是要產生人事調動的。”菲尼克斯尷尬地撓了撓頭。
“那倒不至於,我覺得索菈還挺好的。”
“那就好,沒有那麽多麻煩事了。之前有一次童話師和侍神官之間鬧得不歡而散,羽神教會的羽神官連夜祈禱讓吾換人,”菲尼克斯無奈地說道,“半夜三更爬起來工作可是最難受的事。”
“確實。”艾爾忍住抽動的嘴角回答道。從一位神明的口中聽到這麽接地氣的事情真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那您最後幫他換了沒?”
“換個錘子,咱就沒見過這麽挑的人,怎麽可能慣著他?咱直接把他拉到神國來了一場親切友好地會談,最後他誠懇地表示不會再吵架了,並在咱這裡留下了一份保證書……”
艾爾:“……”
“好了,既然你倆之間沒什麽矛盾,那還是先把你變成超凡者吧。”菲尼克斯看著艾爾的眼睛,“你已經準備好了?”
“那當然。”艾爾堅決地說道。
菲尼克斯隨手打了個響指,祂身後的大海聳動起來,泛開一陣陣浪花,浪花交織匯集,形成了一個飛速旋轉的漩渦。天上的雲層中光影翻湧,似有無盡的閃電在雲層中回轉反覆,一道陽光直射進漩渦的吮洞中,頗有鏈接天地之勢。在這震撼的光景裡,一隻火鳥展開了燦爛的雙翼,萬千光火使得天地黯然失色,一聲清脆的鳴叫響徹天地,如同在宣告著世界的主權。
強大的壓迫感直撲而來,艾爾險些無法站立,他的雙腿不住地顫抖,呼吸也紊亂起來:“這到底是……”
“是咱的神話形態,”眼前聖潔的少女嘻嘻笑著,“如果你不信,咱還可以多叫幾聲。”
第一次直視神明的艾爾內心已經震撼無比,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絕非這麽簡單,無論是超凡者還是烏有之城伊靈斯頓,亦或是羽神,都是常人理解之外的事物,而這些都如同冰山在水面下的龐大部分,隱藏在沉淪墮落的社會的夾縫中。
“如果你準備好了,就上前吧,”菲尼克斯露出一個太陽般溫暖的微笑,伸出祂的一隻纖纖玉手,“握住咱的手,咱將為你開啟新的詩篇。”
“那首詩果然是您的手筆……”緩緩克服了神明帶來的壓力,艾爾直起腰來,迎上去牽住了菲尼克斯的手,“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裡,那我自然不打算後退了。”
“向你致敬,時代的童話師,注將走上荊棘道之人。”
一陣強光閃過,艾爾不見了蹤影。菲尼克斯緩緩收回了手,仰頭看向光霧的方向,喃喃自語道:“沒想到你小子還挺特殊,或許你真的能帶來些許改變吧。”
黑暗,如瀝青般粘稠的黑暗,萬事萬物都沉睡在漆黑的虛無中,直到一絲熒熒火光使世界猛然驚醒,萬億星辰從光芒中迸射而出,夾帶著帷幔般的星雲點亮漆黑的天幕。火光之中,金色的種子突破以太萌發而出,成長為參天大樹,金色樹葉的巨樹懸浮於虛無之中,為倒懸於天空之樹。
巨量的信息塞入艾爾的腦中,讓他頭疼欲裂。他很確信自己看到了創世紀的情景,可來不及多想,一股失重感席卷而來,如同暴風中顛簸的帆船。眩暈隨後逐漸消減,艾爾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情景使他瞪大了雙眼。
倒掛天幕的金葉巨樹,一無所有的黑暗,群星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只能透出蒼白如白磷燃燒般的微光。
艾爾向自己的腳下看去,他和金葉巨樹一樣懸浮於黑暗之中,卻又有著行走在地面的觸感。顧不得思考太多,好奇心使他緩步向不遠處的金葉巨樹走去。可是無論走多遠,巨樹似乎紋絲不動,正當艾爾疑惑之時,金葉巨樹卻突然出現在艾爾面前,讓艾爾差點直接撞了上去。
樹冠中的這根枝杈似乎有點不一樣,它的表面上有一行工整的艾斯利普大陸通用語——“無數溫情或冰冷的幻夢在黎明到來之際消逝,而童話師將夢境隨手記在紙上,夢境就有了意義。”在這句話的下方是五個精致的紅木匣子,其中四個空空如也。艾爾打開那個唯一未開啟的匣子,定睛一看,裡面躺著一支黑色鋼筆。
艾爾觸碰到鋼筆的瞬間,一個雌雄莫辨、虛幻重疊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看來你就是代表菲尼克斯的童話師了?”
艾爾嚇了一跳:“什麽人?”
“不用緊張,我是天空樹,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傳說,德利姆的生靈。”那聲音回應道。
“您知道我從哪來?”艾爾小心地問道。
“當然,我能感覺到你身上的那些神血的魔力波動, ”天空樹的聲音空靈飄渺,“同樣的,我也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你要的答案就在你的面前。”
“這支筆?”艾爾拿起這支筆仔細端詳,並沒有發現什麽特殊之處。
“是的,「迪邁斯之筆」,歷代童話師所持有的空想聖物,被稱為世界髒器。”
“但是我也用不了啊,我只是個普通人,感受不到什麽魔力波動。”
“呵呵呵,你可以試試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一下。”
艾爾聽話地照做了,當他閉上眼睛,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感覺進入了他的感官,就好像全身被風包裹著。睜開雙眼,漆黑的天幕中似乎有了別的顏色,凝固的血一般的暗紅正滲透在群星之間,如同背景牆一樣。
“看到了麽,魔力的樣子?”天空樹虛幻重疊的聲音再次響起。
“看到了,十分的……新奇。”艾爾已經無法用語言來描述這樣的感覺,他好奇地四處張望著,似乎是打算用這樣的視角把整個宇宙都看一遍,“是您幫我成為超凡者的嗎?”
“不,你來到這裡的時候就已經是了,正常接受淬煉的人是不會來到天空樹的,但你不同,你是來拿那支筆的。”
“除了筆以外的另外四個盒子裡是什麽?”艾爾指著那堆空盒子好奇地問道。
“「納森斯之紙」、「克洛諾之墨」、「伊瑟之橡」、「卡爾瑪之尺」,都是其他童話師的空想聖物。”
“一共有五位童話師?”艾爾問道。
“是的,分別是塵世五國的世界之子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