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受害者的事情,掛著黑眼圈的眾人帶著疲倦的身體離開了羽神教堂,凌晨四點的赫瑪瓦裡萬籟俱寂,腳步聲回蕩在樓宇間,更顯得寂靜。
霓虹燈不知疲倦地亮著,高樓玻璃幕牆上掛著的電子屏閃著光,紛亂光影點綴了路燈單調的白光,把整個街道照射得斑駁陸離。赫瑪瓦裡——這個以向日葵為名的城市,除了花海以外看上去和別的城市沒什麽兩樣。
回到酒店,達奇安首先看到的就是那群在樹林裡落荒而逃的黑衣大漢,他們正在酒店大堂裡坐著,各個面色陰沉,身邊似乎盤旋著低氣壓。有幾個還在不停踱步,似乎在焦急地等待著什麽。
開始跑得這麽快,現在倒是後悔起來了?達奇安憤憤不平地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黑衣大漢們看到來人,屁股像被針刺了一樣從沙發上彈起來,站得筆直。
“少爺……您,您居然回來了?”一個黑衣大漢湊到達奇安面前,臉上掛著訕笑。
“是啊,‘居然’回來了,”達奇安毫不遮掩鄙視之情,“拋下雇主做鳥獸散,真是十分有職業素養。”
“但是……但是我們也報了警,”黑衣大漢自知理虧,連忙開始轉移話題,“我們剛從警察局回來呢。”
“估計是違反宵禁規定被扣了吧,誰叫你們一群人虎虎生風就衝出去。”索菈在達奇安後面吐槽道,“被警察盤問也一定花了不少時間吧。”
“你們是誰?”被吐槽的黑衣大漢看向艾爾一行,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戒。
“如果不是他們我已經死在樹林裡了,”達奇安一揮手指向艾爾一行,對著黑衣大漢們呵斥道,“你們得感謝這些人,否則你們一個個都免不了走法律程序。”
聽到達奇安的話,黑衣大漢們臉上表情瞬間無縫切換,一臉敬重,他們齊齊地鞠了個躬,而為首的黑衣大漢則面帶感激地說道:“感謝各位冒險拯救少爺,我們必有重謝。”
達奇安也轉過身去看著艾爾一行,鄭重地行了個禮:“抱歉之前事情繁忙,沒能致謝,維爾斯家族一向有恩必報,有什麽條件可以盡管說,我們一定會盡力滿足。”
“條件是肯定有條件的,哈欠……”索菈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有什麽還是明天再說吧。”
“那我先告辭了,索菈大人,我還有任務要完成。”史密斯微微欠身,隨後邁步走向大門,然後被索菈一把拽了回來。
“哎呀,不就是暗中監視我們的行動嘛,在哪監控不都一樣?在這住一晚不也能完成任務嗎?”索菈拽著史密斯的鬥篷,一臉壞笑地看著史密斯。
“您怎麽……”
“路默斯的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在他派你來跟我們說有關赫瑪瓦裡超凡事件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索菈笑嘻嘻地舉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大名鼎鼎的「鑽石」怎麽會有空來太陽之海呢,所以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任務啦。”
“其實我是抱著休假的心情接受這個任務的……”史密斯的神色變得尷尬起來。
“那就對了,休假嘛,肯定要好好休息啊,”索菈笑著指了指酒店大堂裡華麗的電梯門,“在高檔酒店休息一晚多享受啊。”
“嘖,果然有錢人就是會享受,”史密斯咂了咂嘴,抱著膀子說道,“經費報銷有限,超出報銷額度的錢要自掏腰包,我可沒有這麽多錢。”
“其實我只是懶得去走路,所以才找了最近的酒店……”莫名躺槍的艾爾滿頭黑線,
默默地拿出手機,“這麽晚了也難找地方,要不我來……嗚嗚嗚……” 索菈眼疾手快地用手捂住了艾爾的嘴,然後故意調高了一點音量:“哎呀,實在沒錢的話也只能去別的地方找酒店了,這麽晚了多麻煩啊……”
達奇安顯然聽出了話外音,於是他混跡交際場所的本能讓他明白了一件事:史密斯和索菈這一唱一和的估計是在隱晦地提醒自己表明態度。
於是仿佛明白了一切的達奇安趕快跳了出來,主動幫史密斯付了錢。讓史密斯看得一臉懵逼,這波大獻殷勤的樣子和在火車上囂張跋扈的樣子可有些落差,看來被邪神眷屬教訓了一頓讓這家夥收斂了許多。
走在鋪著紅色地毯的長廊裡,艾爾面帶疑惑地看著索菈:“剛才你為什麽捂住我的嘴?難道真的是要試探達奇安?維爾斯的態度?”
“不,”索菈乾脆地回答,臉上掛著壞笑,“單純是想坑這個冤大頭一把而已。”
“你就這麽承認了?”艾爾驚訝道。
“你想想,我們可是救了他一命耶,於情於理他都應該滿足我們一點小小的要求吧,而且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可是他自己說的。”索菈理直氣壯。
“好像也是……”艾爾嘴角抽搐。
“而且怎麽可能讓你多破費嘛,我和柯斯林的錢可都是你付的,總價都差不多三千朗爾了,”索菈一隻手抓住艾爾的肩膀,“咱們太陽之海的工資一個月才四千五朗爾,你一次就用了一大半,多破費啊。”
“或許你還有別的意思,”艾爾學著索菈的表情壞笑著看向索菈,“比如說得可持續性發展,不能逮著一個人坑……”
“哪有……”索菈雙手插兜,偏過頭四十五度望天。
“你看,這神態,這動作,你果然是這麽想的對吧!”
柯斯林默默地看著兩人的互動,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然後把手伸進空間鬥篷,掏出了一袋薯片……
達奇安心不在焉地擦著頭髮,目光飄到了那件沾滿草葉和汙泥的名貴大衣上,今晚的事情簡直是匪夷所思,即使編成小說都可以。虛假月光,超凡生物,神秘學世界,一條條離奇詭異的信息盤旋在腦海中,讓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現實。
但大衣上的草葉散發出清新的氣味,還有一點泥土的芳香。它如同一件無人相信的物證,證實著一個只有他和少數人才知道的如同瘋狂幻夢般的經歷。
多麽希望一覺醒來自己會看到豪宅中熟悉的天花板,好證明這就是一場幻夢。但同時達奇安的心裡又有一種截然相反的情感,興奮、激動、好奇……被酒精和性衝動麻痹的神經元再一次感受到了多巴胺的刺激。
達奇安又一次想起了史密斯拋給自己的選擇——是徹底忘記還是走上這條無法回頭的路?
佛瑞斯提亞人曾經有一個寓言:一隻老鼠覬覦儲藏室中的蜜糖,在一個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刻鑽進其中做了窩,它吃著蜜糖,享受著甜蜜的滋味,直到有一天它發現蜜糖已經吃完,而自己也因為長大而無法從門縫再鑽出去,隻得活活餓死在裡面。
這個故事衍生出一個俗語——“餓死在蜜罐裡的老鼠”,用於形容坐吃山空的人。但在達奇安想來,似乎還有另一種解讀。
他覺得他像是那隻老鼠,對於花天酒地的生活已經厭倦,而去覬覦那些深埋在社會深處,如冰山一角般露出的神秘學世界,即使代價會是一輩子不能脫離教會的監控。
因為那實在是太誘人了,自己只是個普通人,卻能夠接觸到存在於鄉野怪談和網絡小說中的神秘學世界。
沒錯,我就是那隻老鼠。達奇安如此想道。為了從未見過的,如泡沫般絢爛的風景,自甘踏入這蜜糖的漩渦,即使只有一點點也足夠滿足。
達奇安從思緒中脫出,看向窗外燈火輝煌的城市,熾白的街燈、閃亮的電子屏、晃眼的霓虹一如既往,而卻又截然不同。
星空隱去,太陽升起,冷清的赫瑪瓦裡又開始熱鬧起來,人們不免得竊竊私語,討論著昨晚短暫的月光和響個不停的警笛聲。宵禁已經持續三天了,不可能對市民的生活沒有影響,而這些影響就成為了日常生活中的談資。
“哈啊……”索菈伸了個懶腰,隨後看向一旁的掛鍾,上面顯示現在已經十二點半,“大家都起得那麽晚啊。”
“我比你早一點,十一點起的。”柯斯林隨口應道,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玩手機。
“巧了,我九點鍾醒了一次,隨便吃了點早餐又去睡了,然後十一點又起來。”艾爾接上柯斯林的話茬。
“啊,早餐,”索菈突然想起了什麽,一副懊惱的樣子,用手扯著耳邊垂下來的金發,“我好像把早餐錯過了,可惡,那可是高級酒店的自助餐啊!”
然後她湊到艾爾面前,雙手抓住艾爾的肩膀使勁搖晃,死死盯著艾爾的眼睛:“你起來了怎麽不順便叫我啊!那可是自助餐,自助餐啊!”
被轉移火力的艾爾一臉無辜:“我怎麽知道你要吃早餐,而且誰會沒事去敲女生的門啊?”
“嗚……”索菈被一句話嗆了回去, 不甘心地放開了艾爾,咬著下唇,委屈巴巴地說道,“那下次我允許你敲,你一定要記得叫我……”
“你在看啥?”史密斯湊到柯斯林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喲,又擱這看戲呢?跟個村口大媽似的。”
“你不覺得他們兩個之間有一種氛圍嗎?”柯斯林沒有回應史密斯的嘲諷,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艾爾和索菈的互動,“嘖,這才幾天啊,看來這兩人是好上了。”
“就你想得多,你也跟了索菈大人這麽久,她什麽性格你還不知道?”史密斯斜了柯斯林一眼,“自來熟嘛。”
“反正我專心吃瓜看樂子,”柯斯林攤了攤手,“在找到同鄉之前我也沒什麽事可乾,倒不如成為樂子人,至少不無聊。”
“哼,那我可要提醒你,小心你的‘身份’暴露,現在的白烏鴉還不完全對你放心,要不是索菈大人,你現在都只是外圍成員。”
“放心吧你,至少我暴露的可能性比你的‘任務’失敗的可能性小多了,大名鼎鼎的「鑽石」閣下。”
做了一晚上的思想鬥爭,達奇安終於下定了決心。達奇安從電梯裡出來,身邊沒有跟著黑衣大漢,他徑直走到了史密斯面前,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我已經想好了,你給我的那個問題。”
“那麽你的回答是?”史密斯帶著笑意問道,從他的眼神裡可以看出來,他似乎很期待一個誤入神秘學世界的闊少爺到底會做出什麽選擇。
“我選擇第二種,”達奇安堅定地說道,“即使要承受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