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哈洛溫城喧囂的大街上，艾爾好奇地用目光掃過每一家臨街商鋪，那次前往灰色聖堂的行程太過短暫，走馬觀花式的旅程並不能很好地欣賞風景。

　　一旁喬裝改扮的明希安看著艾爾的頭轉得和撥浪鼓似的，不禁笑出聲來:“倫道夫先生很喜歡哈洛溫城的街景?”

　　“異國風光可不多見，”艾爾收回目光，又適時補了一句，“畢竟你們可不是人類，人類的城邦我都看膩了。”

　　“您曾經是一位冒險家?要知道地上諸國幅員遼闊，從北方高原的烏石山脈下到普拉寧群島的深洋旁，從西方威茨克海的玄武岩巨柱到極東的烏甸沼澤無處不是人類的疆域，城邦數不勝數，您卻說您看膩了。”

　　“您對地上世界了解還挺多的，阿比斯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信息閉塞?”艾爾沒有直接回答明希安的問題。

　　“人類能得知我們的存在，我們自然也能了解地上的事情。”明希安用一句很模糊的話搪塞了過去。

　　“既然倫道夫先生問了我許多問題，我也盡量做出了解答，那能不能請先生也回答我兩個問題。”

　　“但說無妨。”艾爾客氣道。

　　“阿比斯的入口主要有三個——威茨克海西徐亞礁的西徐亞大漩渦、泰萊特森林的天坑、克勞迪山脈下雲之城拉塞莫爾的遺跡甬道，您是怎麽來到阿比斯的?”

　　明希安眼睛微眯，琥珀色眸子審視著艾爾。

　　這老狐狸……艾爾處變不驚，但心裡卻暗道不妙。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麽大漩渦、天坑、遺跡甬道，地上世界的地名他一概不知，他第一次進入這個夢境世界時是在一個惡魔般的黑色洞穴裡被夢魘追殺！

　　“我記得是一個神秘的山洞，當地人說這洞穴深不可測，還有怪物盤踞，”艾爾裝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我走進去探險時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意識，醒來時便看到的是一片碎骨組成的平原。”

　　艾爾故意沒有說出洞穴在哪，這樣明希安根本無處對證，半真半假的說辭讓人既不能證明也不能證偽。

　　明希安不置可否地輕哼了一聲，咧開了嘴角:“倫道夫先生還真是個厲害的冒險家，這樣的地方也敢去，得虧您是落到了阿比斯，如果下面是某些毫無心智可言的野蠻生物，估計就成一塊塊的了。”

　　“所以現在想起來還是挺後怕的，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麽我這麽上頭。”艾爾攤了攤手。

　　“那先生回去之後又打算幹什麽呢?繼續在全世界冒險嗎?”

　　“可能吧，我還挺享受這種感覺的。”

　　“哈哈，先生真是和哈迪爾人一樣熱愛冒險。”

　　“長老謬讚了。”

　　談話間，一座灰色高塔出現在面前，周圍裝飾著一根根帶有華麗浮雕的立柱，立柱圍繞著高塔組成一個螺旋。那高塔足足有幾十層，和立柱組成的螺旋相得益彰，看起來像一個火山錐，卻帶給人一種無法言說的莊嚴感。

　　“這就是哈洛溫城大圖書館了，”明希安轉身過來，驕傲地看著艾爾，兩臂上揚做出了一個囊括一切的手勢，“它是四城邦中藏書量最大的圖書館，共藏書二百一十九萬冊，最古老的書籍甚至可以可以追溯到六千八百年前！”

　　六千八百年……艾爾震驚於如此長的時間跨度。要知道現實世界五國官方的歷史記載都才是三千年，哈洛溫城多了一倍不止。

　　“在外面看沒什麽意思，我們進去吧。”明希安長老很滿意艾爾的表情，向他招了招手。

　　艾爾跟上明希安的腳步，進入了哈洛溫城大圖書館。館內書架林立，葡萄樣式的吊燈別具美感，柔和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場館，恰到好處的綠植成為了最好的點綴。

　　明希安回頭看向艾爾:“您要看哪一方面的書?”

　　“歷史。”艾爾簡短地回答。

　　“歷史方面的書籍在五樓，請隨我來。”

　　明希安領著艾爾走上了旋轉樓梯，走到了五樓。首先映入艾爾眼簾的便是一個巨大的水晶箱子，裡面放著一塊近似方形的石碑，石碑上密布著劃痕，一條條互相交錯仿佛紡織的細線。

　　“這就是我所說的最早的文獻，”明希安走上前撫摸著水晶箱壁，眼神中充滿複雜的情感，“它深埋在白骨荒原幾百尋的土地之下，如果不是那條骨蟲，我們可能幾百年都發現不了這塊石碑。”

　　“上面的花紋被學者們證明是一種上古文字，但可惜的是我們解讀不出來它的內容，”明希安遺憾地看著石碑，“所以我們無法得知先民給我們留下什麽信息了。”

　　明希安帶著艾爾向前走去，一邊介紹著經過的藏品:“這是骨刻文字，是那塊石碑後七百年後出現的，同時期的還有這些泥板，同樣遺憾的是我們也解讀不出其中的意思……”

　　“紙草出現又是二千四百年後了，這就是我們能找到最早的紙草文獻，距今三千六百年，可惜的是它僅僅是帶著花紋的紙草殘片，確定有文字，但因殘缺破損變得無法解讀……”

　　“這是歷史上第一份條約，沒錯，用草紙寫的，它記載著哈洛溫城向曼西塔德城賠償土地和人口，也象征著阿比斯混戰時代的開始，此時距今二千七百年……”

　　沿著一排排的藏品向前走，聽著明希安滔滔不絕的講述，仿佛阿比斯六千多年來的時光在身邊流淌而過。帝候、刀兵、鮮血都已湮滅於碎骨與塵埃，將這些輝煌與黑暗記述的唯有這些靜靜躺在水晶箱中的物件。

　　明希安停了下來，回頭向後看去，艾爾也跟著他的目光一同向後看去——一排排水晶箱此時已經在他們身後，往前沒有任何水晶箱的存在，從尾到頭一共二百零九米，卻濃縮了六千八百年。

　　艾爾看著這些藏品，他感受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澎湃力量，卻又伴隨著一絲惆悵。

　　“或許我有點囉嗦了，但我覺得既然您要看歷史方面的書籍，我還是稍微把阿比斯的歷史簡單講一下比較好。”明希安略帶歉意地看著艾爾。

　　“沒什麽好抱歉的，長老，”艾爾出神一般地輕語道，仿佛是在喃喃自語。

　　明希安輕咳了兩聲:“倫道夫先生，我們還是去書架那邊吧。”

　　艾爾點頭，跟著明希安沿著書架走了一圈。書籍種類繁多，讓人眼花繚亂，幾乎要把選擇困難症患者逼急了。在明希安的推薦下，艾爾挑選了三本簡單易懂的史書，或許它們能讓艾爾更加了解這個夢境世界。

　　“倫道夫先生，由於您身份的特殊性，我們必須登記您所借閱的書籍，請見諒，”明希安適當表達了歉意，帶著艾爾前往當前樓層的登記處，“借閱登記處這邊來。”

　　二人來到登記處，只見那桌後坐著一位帶著眼鏡的男人，他臉上已經有了許多皺紋。看到來人，男人熱情地站了起來:“二位先生是要登記嗎?”

　　“是的，我需要登記這三本書。”明希安把艾爾手上的書接過，放在了桌上。

　　男人翻看了一下書的編碼，將其記錄在記事本上，並注明了日期。做完這些必要工作，男人禮貌地把書遞回了明希安手上:“登記完畢，祝二位有一個滿意的閱讀體驗。”

　　作為登記員，男人出於職業習慣打量了兩人一眼，然而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一眼出現了問題。

　　男人在與艾爾對視的瞬間便僵在了原地，眼神失焦，感覺不到目光落在何處。艾爾和明希安看到男人的怪異表現，不免變得疑惑起來。

　　“先生你沒事吧?”艾爾出於善意湊近查看男人的異樣。

　　男人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爆發出一聲慘叫，把艾爾嚇退了好幾步。那慘叫仿佛把一個人一生中所有莫大的恐怖聚焦在短得不可衡量的瞬間爆發出來，引得圖書館內眾人顫抖著側目而視。

　　艾爾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於是本著謹慎的心理後退了幾步，明希安神情嚴肅，擋在艾爾身前。

　　男人看著艾爾，仿佛又在看著艾爾身後——灰色的雲層後，那五顆弧形排列的猩紅星辰正可憎地煌煌閃耀著。

　　血淚俱下，男人表情扭曲，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身體。獠牙從他的嘴中生長而出，身體上的肌肉迅速萎縮，他的身體也隨即佝僂下來。在滿地的血中，一個全不似人的怪物衣著破爛，面露凶光。

　　“這是……心智退變?”明希安眯起了眼，“居然在他身上發生了?”

　　登記員，或者應該說是怪物沒有聽懂明希安在說什麽，佝僂著大步奔跑而來，利爪直朝明希安的脖頸抓去。明明看起來骨瘦如柴，矮小佝僂，卻能在瞬間爆發出如此力量。

　　明希安不慌不忙，掏出他的那本筆記本，隨著一串語速飛快的咒語出口，白色的火幕憑空生成。怪物穿過火幕向二人撲來，卻突然跌倒在地，與明希安失之交臂。艾爾定睛一看， 只見怪物的雙腿憑空消失，從他腿上的焦痕和一段焦黑的骨頭可以推斷出，他的腿被白焰瞬間燃盡了。

　　尖利的警報聲響起，第五層的管理員開始組織人員疏散，而安保人員也迅速就位，將火幕中的三人團團圍住。

　　明希安看了看周圍的安保人員，揮揮手驅散了火幕，安保人員們互相瞟了一眼，出手把怪物死死按在了地上。

　　怪物努力掙扎著，同時他的斷腿也開始迅速再生——焦黑的骨頭正在恢復原來的顏色，又如同發芽土豆一樣生長出一絲絲紅色的蠕動著的肌肉與黃色的脂肪。艾爾趕忙捂住了嘴，這畫面著實讓他感到生理不適。

　　七八個大漢拿著長長的鋼叉把怪物按在地上，在此刻他們卻感到力不從心。明希安抽空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急事，速來。”，便立馬上前幫忙，用火焰將怪物的四肢點燃。

　　駭人的景象不免讓安保人員面露懼色，一個被火焰燒灼著的怪物喉嚨中發出陣陣低吼，同時又在奮力扭動著試圖擺脫鉗製。很難想象這樣毫無心智的怪物曾經是自己的同胞。

　　緊閉著的大門突然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琳·莫卡芳莉絲提著她的黃金權杖迅速趕來，當她走到怪物身邊之時，劇烈掙扎著的可怖之物突然安靜了下來，凶狠的臉上面露懼色地看著琳。

　　琳舉起了黃金權杖，口中念念有詞。她身後出現了一個金色的法陣，與她腳下的龐大法陣同步旋轉著。

　　琳把權杖在法陣的中心一拄，怪物突然無征兆地抽搐起來，不一會就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