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睜開眼，看到的是窗外大星雲的柔和輝光，這輝光投射在地上映出一個個方框。掀開被子坐在床邊，在寂靜中看著浮塵勾勒出光線的輪廓，他心中正盤算著時間已經過了多久。

　　牆上的鍾表給了他答案，時針正指向地面。說起來，自從來到哈洛溫城，艾爾就沒有時間仔細觀察過這些細節。

　　排除掉那些繁複冗雜的華麗裝飾，時鍾的表盤與現實世界中的鍾表別無二致，三根時針，十二個刻度。緊緊盯著時鍾，艾爾發覺自己的視覺焦點正微不可見地偏轉著，似乎受到了某種吸引。

　　這樣無意識的偏轉僅僅持續了幾秒鍾，視線的焦點最終定格在接近地平線上的某一點。怪異的事情也同時發生，艾爾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玫瑰色、淺紅色的不規則光斑，身體上也感到似乎有東西正在摩挲自己的皮膚，呼吸無征兆變得急促，焦躁不安的情緒也漫上心頭。

　　艾爾強行收回了目光，所有的異樣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它們從未出現過。詭異的體驗讓艾爾很是詫異，他很確信在灰色聖堂參加宴席的時候並沒有這樣的症狀。

　　於是艾爾不免懷疑起琳和明希安，畢竟他們曾在自己蘇醒的時候嚴肅警告自己不要回想剛才所發生的事情。防人之心不可無，兩邊互相防備是很正常的，說不定他們正在暗中給自己使絆子。但無論如何，艾爾也不打算再順著這種莫名的吸引了。

　　感覺休息得差不多了，艾爾打開門離開了客房。他並沒有忘記剛開始的目的——探尋哈洛溫城的歷史，甚至是整個幻夢境的歷史。明明把握住了求知的機會，結果剛問了一個問題就發生了意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甘心。

　　艾爾一邊思索著，一邊走下螺旋樓梯。螺旋樓梯的盡頭是一條長廊，明黃的壁燈驅散了黑暗，兩邊立柱旁還擺放著架子，架子上的白瓶內插著綠色的植物。

　　穿過長廊又是一個房間，房間內陳設十分簡單，一套桌椅，一架書，一盆盆栽和一盞燈。燈光下似乎有一個人影，當艾爾走近定睛一看，那翻書的人影竟然是明希安長老。

　　“為什麽您會在這裡?”艾爾率先開口了。

　　“我當然是在這找點資料，”明希安把書一關，抬起頭來看著艾爾，“倫道夫先生就已經休息夠了嗎?”

　　“總是躺著也不好，出來逛逛，”艾爾說著就湊到了明希安身邊，悄悄看這書本的封面，“您在看什麽呢?”

　　“一點民俗方面的東西，”明希安坦然地把書遞給艾爾，“《百年詩》，一本記錄哈洛溫城民間詩歌的詩集，但它收集的並不完整，還有好些以民謠和寓言的方式流傳著。”

　　艾爾接過《百年詩》，隨意翻看起來，帶著阿比斯特有的哲學思想的詩歌使他嘖嘖稱奇。其中一頁吸引了艾爾的目光，因為他曾經聽到過。當時菲勒皮帶著自己進入哈洛溫城的時候他曾念過，而如今艾爾終於看到了完整版——

　　“披上長袍我走入暮色，黃昏的使者徘徊在我的身側。

　　乘上蘆葦蕩裡無人的小船，跨過荒蕪的鵝卵石河灘。

　　呼嘯的風是哀慟的悲哭，奔騰的水是雀躍的歡欣。

　　河中蓮花釋放著芬芳，水底金魚搖晃著裙擺。

　　我提上閃耀著的白燈籠，為迷失的靈魂們指點方向。

　　輕快的小舟墜下瀑布，塵埃與迷霧將我托住。

　　我與靈魂在迷霧中共同旋轉，看到逝者的世界冰冷寂寞。

　　於是我心懷鮮果與奇花的幻想，將已死的星星榨成一汪清泉。

　　星空間垂下寬大的瀑布，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

　　懷念舊日的諸位請別再彷徨，此處是你們永恆的家鄉。”

　　艾爾看著這首未命名的民謠，心中頓感異樣。在現實世界，艾斯利普大陸的官方編纂的羽神神典《往日書》中也有一段差不多的描述死後景象的文字。

　　不過有所區別的是，《往日書》說人死後會變成靈魂，在擺渡人的指引下乘船墜入世界盡頭的瀑布，洗淨靈魂的汙穢和罪孽，再轉世輪回。而這首民謠卻說瀑布下是逝者永恆的家園，且這“逝者的永恆家園”指的大抵是阿比斯。

　　相似程度很高，但艾爾並不能辯個孰高孰低，雖然他死過，但他並沒有看到過什麽瀑布和擺渡人。

　　艾爾關上書抬頭看向明希安:“您現在還在忙嗎?”

　　明希安瞟了一眼還算整潔乾淨的桌面，攤了攤手:“當然不，要看的東西都看過了。”

　　“那能否回答我幾個問題?”艾爾直視著明希安的眼睛，“首先，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您還真是喜歡問問題，有時好奇心並不是什麽好東西，”明希安扶著額頭歎了口氣，旋即又迎上艾爾的目光，“也對，畢竟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瞞著當事人確實不妥。”

　　話音剛落，明希安拿起一支羽毛筆遞給艾爾，在艾爾接過筆之後，他將手指在空中一劃，蒼白的火焰便在羽毛上燃燒起來。隨著火焰被點亮，房間內多了一種令人感到安寧、仿佛昏昏欲睡的感覺。

　　“琳教主本來想要我瞞下這件事情的，但是既然你已經找上來了，那我隻好告訴你了，”明希安也拿起了一支羽毛筆，同樣點亮了火焰，“但在告訴你之前必須做好必要的防護，畢竟有些東西是不可說的。”

　　“那麽您聽好了倫道夫先生，我很遺憾地告訴您，您已經成為了「泊來者」的目標，時刻處於危險之中。”明希安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在強調這件事的嚴重性。

　　“「泊來者」?”艾爾向明希安拋去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啊，或許你們那不叫祂們泊來者，可能叫天災、藩神、星嗣，無論什麽都好，反正那些盤踞在天外的家夥對我們並無好意。”明希安一談到那些東西，臉上無意識地顯出了厭惡之色，“基於此種原因，我和琳教主作為哈洛溫城的政教管理者有義務保護您的安全，又因為恐怕那些東西邪門的不可說特性，才選擇對您隱瞞。”

　　“可是你現在已經說給我聽了。”艾爾眼皮直跳，滿臉黑線。

　　“所以要在說之前做好保護措施，”明希安晃了晃手中燃燒的羽毛筆，神色平緩，“聖塔納托斯庇護著這裡，泊來者的目光不會投下來，趁著現在，您把想問的都問了吧，只要不涉及機密我都會知無不言。”

　　“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艾爾深吸一口氣，整理一下思緒。

　　“首先是您的那個命令——‘尋找使用奇異火焰的魔法師’。如果我記得沒錯，果爾德和凱蒂都說過這個命令是突然發布的，”艾爾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個魔法師指的是我嗎?如果不是的話會不會是其他人，以及找到之後你們又打算怎麽辦。”

　　“啊，原來是這個問題，凱蒂和果爾德他們貌似也講過，這個魔法師身後跟著夢魘，還把覓食者嚇壞了，”明希安長老對答如流，“至於是不是您，我都點出是金發了，您覺得呢?”

　　“墜落者不多見，灰色聖堂接到報告之後我就立刻發布了那條命令，最近是夢魘和斯沃勒骨蟲的活躍期，把您帶回哈洛溫城並無不妥。”

　　“至於我們要怎麽辦，自然是等到蟲災過後把您送回地面上。在這一點上，請相信我們並無惡意。”

　　艾爾沒有聽出什麽破綻來，繼續問道:“你們現在的這些物品，比如衣服、鍾表之類的都是什麽時候定型的?”

　　明希安溫和地微笑著，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呃……我是說，衣服設計的款式，鍾表的時製，”艾爾一連在心裡想了好幾個詞，但多少有點詞不達意，表達不出那種違反常理的異樣感，“大星雲的光不會黯淡，那你們為什麽需要時鍾呢，又為什麽是十二進製?你們的衣服全都是當地取材製成，審美觀念也是獨立發展，為什麽會和我遙遠家鄉歷史中的某一段時期的服裝設計如此相似?”

　　“鍾表和時製的問題我可以回答，往昔聖塔納托斯還曾降臨在大地上的時候，祂曾給我們描述過一個日月輪轉、星辰閃耀的世界，魯鈍的先民們不理解日月為何物，便把穹頂之上光輝的晶石稱作星辰，把晶石密集區稱作星雲。”

　　“祂向先民們述說，那個世界的人們把一天劃成二十四個小時，以此規劃一天的行程與勞作。星雲之光永不熄滅，因此時鍾是必不可少的重要之物。”

　　“祂說，你們看看這株白色的蕨類，這株蓬勃生長的速生蕨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長出新的葉片，每當新芽在頂端綻放，五個小時便過去了。祂又指著大海說，潮汐往來，不休漲落，每一次漲落標志著一天已經過去。”

　　“就這樣聖塔納托斯規定了最初的時製，至少記載是這樣的，至於您說的服裝風格……這我真的不知道。”明希安聳了聳肩。

　　很顯然一城之主也並非全知，又何況這種異樣的感覺只有艾爾有，問不出來什麽也隻好作罷。思來想去現在也並沒有什麽可以問的了，艾爾順手把《百年詩》遞回給明希安，明希安很自然地接過書本放回了書架上。

　　“您告訴我這些，琳教主不會生氣嗎?”艾爾看著明希安，嘴角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

　　“當然不會，她貴人多事，才沒時間和我計較這些，”明希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再說了，萬一把這些告訴某個倒霉蛋也是我們某個隱秘計劃的一環呢?”

　　“煞有介事地胡編，您的幽默感真獨特。”艾爾也笑了。

　　在兩人互相調侃並大笑了一通了之後，艾爾和明希安商量起參觀哈洛溫城圖書館的事情。他覺得擇日不如撞日，既然現在他已經並無大礙，不如現在就動身去圖書館。這個提議得到了明希安肯定的答覆。

　　“圖書館可能有些遠，需要我為您安排交通工具嗎?”明希安問道。

　　“不用了，慢慢走著去也可以。”艾爾回答。

　　“那行，我去和琳教主報備一下，申請一下讓我自己出去。”

　　“真是熟練得讓人心疼。”

　　“哈哈，哈洛溫的政治架構就是如此，沒辦法。”

　　明希安從他的長袍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拿起還帶著火焰的羽毛筆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一行字，那字印在淡黃色紙張上，發著瑩瑩白光，隨後變成黑色——

　　“陪同倫道夫先生前往哈洛溫大圖書館，望批準。”

　　不到一秒，光芒出現又熄滅，這行字下面無端顯現出另一行字，字體小巧可愛——

　　“可，記得準時回來。”

　　明希安合上筆記本，順手甩滅了羽毛筆上的火焰，然後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艾爾:“好了，倫道夫先生，我們出發吧。”